一个袋子一样的包。好像不怎么疼,却把她熬虚了。一开始,她早上还能起来,挺有精神的。可到挤第二遍奶的时候她就站不起来了。接着她开始习惯睡懒觉。我上楼的那天,她一整天都躺在床上,我想去给她端点扁豆汤,等那时候再问问她。我打开卧室门,她从睡帽底下望着我。她的眼睛里已经没多少活气了。她的鞋袜掉在地上,所以我知道她试着穿过衣裳。
“我给你端了点扁豆汤。”我说。
她说:“我觉得咽不下那个。”
“稍微喝一点吧。”我对她说。
“太浓了。我敢说那太浓了。”
“要不我兑上水弄稀点儿?”
“不。拿走吧。给我弄点儿凉水,不要别的。”
“好的,太太。太太?我能问个问题吗?”
“是什么,塞丝?”
“属性是什么意思?”
“什么?”
“一个词。属性。”
“噢。”她的头在枕头上转了转,“特点。谁教你的?”
“我听‘学校老师’说的。”
“换杯水,塞丝。这杯是温的。”
“好的,太太。特点?”
“水,塞丝。凉水。”
我把水罐和白扁豆汤放在托盘上,下了楼。我端回生水,她喝的时候我扶着她的头。她喝了好一会儿,因为那个大包让她咽东西很费劲。她躺下身,抹了抹嘴。水好像很让她满意,可她却皱起眉头,说:“我好像醒不过来,塞丝。我好像光想睡。”
“那就睡吧,”我对她说,“有我照看着呢。”
然后她又唠叨起来:这个怎么样?那个怎么样?说什么她知道黑尔没问题,可她想知道“学校老师”是不是待保罗们和西克索很好。
“是的,太太,”我说,“好像是。”
“他们听不听他吩咐?”
“他们不用吩咐。”
“太好了。那真万幸。一两天内我就该下楼了。我只需要再休息休息。大夫该来了。明天,是吗?”
“你是说特点,太太?”
“什么?”
“特点?”
“嗯。比如,夏天的一个特点是炎热。一个属性就是一个特点。一个东西天生的样子。”
“一个人能有好多个属性吗?”
“能有不少。你知道。就说娃娃吮大拇指吧。那算一个,可娃娃还有别的。别让比利碰红科拉。加纳先生从来不让它每隔一年就生头小牛。塞丝,你听见了吗?别站在那扇窗户旁边,来听着。”
“是,太太。”
“请我的妹夫晚饭后上来。”
“是,太太。”
“你要洗头才会除掉那些虱子。”
“我头上没虱子,太太。”
“不管有没有,你需要好好洗洗头了,挠不管用。别跟我说我们没肥皂了。”
“不,太太。”
“得啦。我没事了。说话累得慌。”
“是,太太。”
“谢谢你,塞丝。”
“是,太太。”
你那时还太小,不记得那些住处。你的两个哥哥睡在窗户底下。我、你和你爸爸睡在墙脚。听见“学校老师”为什么测量我以后,那天晚上,我失眠了。黑尔进来后,我问他对“学校老师”怎么想。他说没什么可想的。他说:他是白人,对吧?我说:可我的意思是,他跟加纳先生一样吗?
“你想知道什么,塞丝?”
“他和她,”我说,“他们不像我以前见过的白人。我来这儿之前待的大地方的那些。”
“这两个有什么不同?”他问我。
“嗯,”我说,“至少他们说话挺和气的。”
“这无所谓,塞丝。不论大嚷大叫还是和和气气,他们说的是一样的话。”
“加纳先生允许你把你妈妈赎出去。”我说。
“对。他允许了。”
“那?”
“如果他不许,她也会一头栽进他的炉子里的。”
“不管怎么说,他还是让了。让你赎她出来。”
“唔。”
“醒醒,黑尔。”
“我说了,唔。”
“他可以说不行的。他没对你说不行。”
“对,他没对我说不行。她在这儿干了十年。要是她再干上十年的话,你觉得她能挺住吗?我把她最后十年的钱付给了他,相反,他得到了你、我和就要长大的三个。我还有一年还债的活儿要干;一年。‘学校老师’让我放弃掉。说这么做的理由不成立。我应该干多余的活儿,可只能在‘甜蜜之家’。”
“多干的活儿他付你钱吗?”
“不付。”
“那你怎么还清啊?有多少?”
“一百二十三块七毛。”
“难道他不想要回去?”
“他想要别的。”
“什么?”
“我也不知道。别的什么。反正他不想让我再离开‘甜蜜之家’。说是在别的地方,男孩子还小的时候干活儿是不给钱的。”
“你欠的钱怎么办呢?”
“他肯定能从别的地方得着。”
“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塞丝。”
“那么问题只剩下怎么得了?他怎么才能得到那笔钱呢?”
“不对。那只是一个问题。还有一个。”
“那是什么?”
他靠起身,翻过来,用指节抚摸着我的脸。“现在的问题是,谁把你赎出去呢?还有我?还有她?”他指着你躺的地方。
“什么?”
“如果我所有的劳动都属于‘甜蜜之家’,包括多干的,我还剩什么可卖呢?”
然后他又翻过身去睡了;我以为我不会睡着,可我也睡了一会儿。也许是他说的什么,要么就是他没说的什么,惊醒了我。我像挨了下打似的坐起来,你也醒过来开始哭。我晃了你一会儿,可是屋里没多大地方,所以我走出门,带你去遛遛。我走过来走过去。走过来走过去。一片黑暗,只有房子顶层的窗口亮着灯。她肯定还醒着。我不能摆脱那惊醒我的东西:“男孩子还小的时候。”这是他说的,把我一下子咬醒了。他俩整天跟在我身后锄草、挤奶、拾柴火。只是现在。只是现在。
从那时候起,我们真该开始打算了,可我们没有。我不知道我们在想什么——然而出去对我们来说是件钱的事。赎出去。我们从来没有想到过逃走。我们全跑?一部分?去哪儿?怎么走?最后是西克索提出来的,在保罗·F被卖掉之后。为了维持生计,加纳太太卖了他。用他的卖身钱她已经过了两年。可是,我估计都花光了,所以她才写信让“学校老师”来接管的。她有四个“甜蜜之家”的男人,可仍然认为她需要她的妹夫和那两个男孩子,因为人们说她不该独居在外,只有黑人陪着。于是他来了,戴着一顶大帽子、一副眼镜,还带来满满一马车座的纸。说话声很轻,目光凶狠。他打了保罗·A。不重,时间也不长,可这回开了先例,因为加纳先生是禁止这个的。我再见到他时,他已经在世上最漂亮的树林里有了伴儿。西克索开始观望天空。只有他喜欢在夜里溜出去,黑尔说他就是那样听说车队的。
“那条路。”黑尔指着马厩后面。“他就是从那儿把我妈妈送走的。西克索说那条路就是自由。会有整整一个大车队从那边出发,要是我们能赶上,就用不着赎身了。”
“车队?那是什么?”我问他。
于是,他们不再在我面前说话了。甚至黑尔。可是他们总是在一起嘀嘀咕咕的,西克索还在观望天空。不是高高的天空,而是碰到树梢的那块低空。你看得出来,他的心已经离开了“甜蜜之家”。
是个好计划,可时机到来的时候,我已经怀上丹芙了。所以我们做了一点修改。就一点。恰好足够抹黑尔一脸牛油(保罗·D就是这样告诉我的),而且让西克索最终大笑了一场。
可是我把你弄出来了,小宝贝。还有两个儿子。当车队的信号传来时,只有你们准备好了。我找不着黑尔和别的人。我不知道西克索被烧死了,保罗·D被套上了一具叫人不敢相信的轭。直到后来才知道。所以我把你们都送到等在玉米地里的那个女人的大车上。哈哈。我的宝贝们再也不要见笔记本和测量绳了。为了你们,后来必须熬过去的一切我都熬过去了。路过那些吊死在树上的小伙子。有一个穿着保罗·A的衬衫,却没有了脚和脑袋。我硬是走了过去,因为只有我才有喂你的奶水,上帝万能,我要去找到你们。你记得我做的那些事,对吗?记得我找到这里以后,奶水足够所有孩子吃的,对吗?
再拐一个弯,塞丝就能看见自己家的烟囱了;它不再是副孤单相了。一缕烟的缎带从炉火中升起,炉火正温暖着一个回到了她身边的躯体——就仿佛它从未离开过,从未需要过一块墓石。而且那在它体内跳动的心脏,仿佛不曾在她的手里停息过。
她打开门,走进去,把门在身后紧紧锁上。
那一天,斯坦普·沛德从窗口看见两个背影,就急匆匆下了台阶,他还以为那萦绕在房子周围、辨不清的吵闹声,是愤怒的黑人亡魂在咕哝。很少有人死在床上,像贝比·萨格斯那样,而且在他认识的人里,包括贝比在内,没有一个人的一生是可以被忍受的。甚至那些受过教育的黑人:常年求学的人,医生、老师、作家和商人,都有本难念的经。他们不仅要靠脑子谋生,还担负着整个种族的重任。你得有两个脑袋才行。白人们认为,不管有没有教养,每一张黑皮肤下都是热带丛林。不能行船的急流,荡来荡去的尖叫的狒狒,沉睡的蛇,觊觎着他们甜蜜的白人血液的红牙床。从某种意义上讲,他想,他们说对了。黑人越是花力气说服他们,自己有多么温柔,多么聪明、仁爱,多么有人性,越是耗尽自己向白人证明黑人的某种不容置疑的信念,他们体内的丛林就越是深密、纷乱。但它不是黑人们从另一个(可以忍受的)地方带到这个地方的丛林。它是白人在他们体内栽下的丛林。它生长着。它蔓延着。在生命之中、之间和之后,它蔓延着,直到它最终侵犯了栽下它的白人。触及他们每一个人。更换和改变了他们。让他们变得残忍、愚蠢,让他们甚至比他们愿意变成的样子更坏,让他们对自己创造的丛林惊恐万状。尖叫的狒狒生活在他们自己的白皮肤下;红牙床是他们自己的。
与此同时,这种新的白人丛林的秘密蔓延着,它是隐蔽的、无声的,你只能在一百二十四号那种地方偶尔听见它的咕哝。
斯坦普·沛德苦于敲了门却没能进入,空受一番折辱,便放弃了看望塞丝的努力;这样一来,一百二十四号更得以自行其是了。塞丝锁上门,里面的女人们终于如愿以偿地自由了,碰上什么就看什么,想什么就说什么。
几乎如此。混杂在房子周围声音里的,斯坦普·沛德能够辨认却不能破译的,是一百二十四号宅子里女人们的思绪,不能,没有诉诸言语。
宠儿,她是我的女儿。她是我的。看哪,她自己心甘情愿地回到我身边了,而我什么都不用解释。我以前没有时间解释,因为那事必须当机立断。当机立断。她必须安全,我就把她放到了该待的地方。可我的爱很顽强,她现在回来了。我知道她会的。保罗·D把她赶跑了,所以她除了变成肉身回到我身边,再没有别的选择。我敢说是贝比·萨格斯在那边帮了忙。我永远不会再放她走了。尽管那毫无必要,我还是会向她解释的。我当时为什么那样做。就算我没杀了她她也会死的,可我不能容忍那样的事情在她身上发生。我向她解释的时候她会明白的,因为她已经什么都明白了。我会伺候她,别的母亲都不能这样伺候一个孩子,一个女儿。除了我自己的孩子,谁也不能再得到我的奶水。我再也不必给别的什么人了——那唯一的一次是被人抢走的——他们按倒我抢走的。属于我的宝贝的奶水。楠还得把奶水喂给白人娃娃吃,也给我,因为太太在稻田里。白人小娃娃先吃,我吃剩下的。有时根本吃不着。没有可以说是专门喂给我自己的奶水。我可知道没有属于你自己的奶水是什么滋味;为了吃奶,你得去争,去叫嚷,也才剩下那么点儿。我会告诉宠儿那件事;她会明白的。她是我的女儿。我想方设法把奶水喂给她,甚至在他们抢走之后还给了她;在他们像对奶牛一样摆弄我之后,不,像对山羊,就在马厩背后,因为嫌我恶心,不能让我和马待在一起。可是我给他们做饭或者照顾加纳太太就不恶心。我伺候她,就像伺候自己的妈妈;我本来会那样做的,如果我妈妈需要我。如果他们让她从稻田里出来。因为我是她没扔掉的那个。我为那个女人做的事情,若是为我自己的太太,也不过如此,假如她病了,需要我,我就会和她待在一起,直到她好了或是死了。要不是楠把我拽了回来,那以后我本来会一直待下去,陪着她。我都没能查看一下那记号。尸首是她的没错,可我过了好久还不能相信。我四处去找那顶帽子。后来就结巴起来。直到遇见黑尔才止住。噢,可是现在那都过去了。我就在这儿。我挺住了。我的姑娘也回家了。现在我又可以看东西了,因为她也在这儿一道看呢。棚屋事件之后,我就不再看了。现在,早上生火的时候,我要向窗外眺望,看看太阳今天在干什么。它是先撞上压水井的把儿还是水龙头?看看草是灰绿的、是棕色的,还是别的什么的。现在我知道了,为什么贝比·萨格斯在最后几年里琢磨颜色。她以前从来没时间去看,更别说享受它们了。她花了好长时间才看完蓝色,然后是黄色,然后是绿色。她死的时候已经轮到粉红色了。她根本不想去弄红色,我知道为什么,因为我和宠儿已经用它做了空前绝后的表演。实际上,那个颜色和她的粉红色墓石是我能记起的最后的颜色。现在我可要放眼眺望了。想想看,春天对我们意味着什么!我要种胡萝卜,正好能让她看见,还有萝卜。你以前见过吗,小宝贝?上帝从没创造出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