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比这更漂亮的东西。又白,又紫,带着软尾巴和硬脑壳。拿在手里真舒服,闻着就像小河泛滥,苦涩,可是开心。我们一起闻,宠儿。宠儿。因为你是我的,我必须给你看这些东西,教给你一个母亲应该教的东西。你错过了一些东西,又记住了别的,真有意思。我永远不会忘记白人姑娘的那双手。爱弥。可是我忘了她头上那么多的头发是什么颜色的。不过,眼睛倒肯定是灰的。看来我的确记住了那一点。加纳太太的眼睛是浅咖啡色的——在她健康的时候。她病了以后变得深了些。曾经是个结实的女人。她侃到没边没沿的时候会说:“我早先像骡子一样壮实,珍妮。”她一唠叨起来就叫我“珍妮”。这一点我可以作证。又高又壮。我们两人扛一捆木头的时候像两个男人一样棒。后来她一直不能从枕头上抬起头来,这可要了她的命。可我还是弄不明白她干吗觉得她需要“学校老师”。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挺了下来,像我一样。我最后一次看见她的时候,她除了哭什么也干不了。我能做的也只是一边给她擦眼泪,一边告诉她他们对我干下的事。一定要有个人知道才行。听我说说。得有个人。也许她挺了下来。“学校老师”不会像待我那样待她。我挨的头一顿打就是最后一顿。谁也不能让我跟我的孩子们分开。要不是一直在照顾她,也许我就会知道发生什么事了。也许黑尔正想找到我呢。我站在她床边,等着她用完尿罐。我把她扶回床上以后,她说她冷。天气像地狱一样热,她还要加被子。要关上窗户。我跟她说不行。她需要捂着;我需要风吹。只要那些黄窗帘在飘动,我就没事。本该听她的。也许听着像枪声的真是枪声。也许我会看见什么人、什么东西。也许吧。反正,不管有没有黑尔,我把我的宝贝们都带到玉米地里了。耶稣呀。我正巧听见那个女人发出“格格”的信号。她说:还有别人吗?我告诉她,我不知道。她说:我在这儿都待了一整夜了。不能等了。我想让她再等一下。她说:不行。来吧。走喽!周围没有一个男人。男孩们吓坏了。你在我的背上睡着了。丹芙睡在我的肚子里。我觉得我好像被劈成了两半。我让她把你们都带上;我必须回去。以防万一。她只是看着我,说了句:姑娘,你?他们割开我后背的时候我咬掉了一块舌头。连着一点皮,挂在那儿。我没想那么做。刚夹住了它,它冷不丁就断了。我当时心想:上帝呀,我会把自己吃掉的。他们为我的大肚子挖了个坑,才不至于伤着娃娃。丹芙不喜欢我谈那个。她讨厌“甜蜜之家”的一切,就爱听她是怎么出生的。虽然你那会儿还太小,记不得,可你就在那儿,所以我能跟你讲。那个葡萄架。你还记得吗?我跑得那么快。苍蝇已经先我一步,扑向了你。那天,我本该马上就认出你是谁,因为当初我把你带到葡萄架下面的时候,太阳也是那样模糊了你的脸。我没憋住尿的时候本该马上就知道的。我看见你坐在树桩上的那一刻,尿就涌出来了。然后我看清楚了你的脸,要是说过了这么多年你该长成什么模样了,它像得可不止一点两点。我本该马上就认出你是谁,因为你一杯接一杯喝的水已经作了证实,也让我联想起我刚到一百二十四号那天你透明的口水滴到我的脸上这件事。我本该马上就知道的,可是保罗·D分散了我的注意力。不然我就可以看到在你前额上我抓给全世界看的指甲印。是我在棚屋里扶起你的脑袋时划上的。还有后来,你向我问起我晃悠着逗你玩的那副耳环时,要是没有保罗·D,我本该马上就认出你的。依我看,他从一开始就想赶你出去,可我没让。你怎么想?你看哪,他知道了我和你在棚屋里的事以后跑得有多快。在他听来太残忍了。太浓了,他说。我的爱太浓了。他知道什么?世上有谁能让他为之去死吗?他会为了刻字,把自己的私处送给一个陌生人作为交换吗?别的办法,他说。肯定会有别的办法。让“学校老师”把我们拖走,我猜是,测量你的屁股,再撕烂它?我可尝过那种滋味,从今往后,不管是人是鬼,谁都甭想让你也去尝上一尝。你不能去,我的孩子哪个都不能去。我跟你说了你是我的,那就意味着我也是你的。没有我的孩子我就无法呼吸。我跟贝比·萨格斯说过,她却跪下来祈求上帝饶恕我。可事实就是这样。我的计划是把咱们全都带到我自己的太太待的另一边去。他们堵住了咱们的去路,可是他们没能阻止你到那儿去。哈哈。你这么快就回来了,像个好姑娘,像我向往成为的女儿一样;在他们吊死我太太、让我落了单之前,要是她能多离开稻田一会儿,我也会当个好女儿的。你知道吗?她给上了那么多回马嚼子,好像在笑似的。她根本没在笑,却好像在笑似的,其实我从没见过她自己的微笑。我不明白,他们干了什么,就给抓起来了。逃跑吗,你以为?不。不是那个。因为她是我的太太,谁的太太也不会扔下自己的女儿逃走,她会吗?这时候她就会了?把女儿留给院子里一个独臂的女人?尽管她才喂了女儿一两个星期的奶,就只好把她交给另一个女人根本不够用的奶头。他们说,是嚼子勒得她在不想笑的时候笑。就好像那些靠屠宰场过活的“星期六女郎”。我从牢里出来时亲眼看见了她们。星期六换班的时候,男人们领了工钱,她们就来了,在栅栏后面、厕所背后开干。有的站着干,靠在工具库的门上。她们走的时候给工头几个五分和一毛硬币,然后就不笑了。有的靠喝酒来逃避痛苦。有的滴酒不沾——就一直忍到底,然后去菲尔普斯商店给她们的孩子或是给她们的妈妈买东西。在一个宰猪场里干。一个女人也就能干那个了,而我从牢里出来买了——可以说是买吧——你的名字以后,也离这一步不远了。可是鲍德温兄妹帮我在索亚餐馆找到了做饭的差事,这样,我才能像现在想着你的时候一样,自己想笑才笑。
可你全都知道,大家都说你聪明,因为我到这儿的时候你已经在爬了。试着上楼梯。贝比·萨格斯把它们涂成白色,所以你能在灯光照不到的黑地里看见自己一路爬到顶。天哪,你太爱楼梯了。
我差一步。我差一步,就变成个“星期六女郎”了。我已经在一个刻字工的石店里干了。离屠宰场仅仅咫尺之遥。我把那块墓石竖起来的时候,真想和你一起躺进去,把你的头放在我的肩上,温暖你,要不是巴格勒、霍华德和丹芙需要我,我会那么做的,因为那时我的头脑已经无家可归了。我当时还不能和你躺在一起。不管我有多想。过去,我不能在任何地方平静地躺下来。现在我能了。我能像淹死的人一样睡了,老天哪。她回到我身边来了,我的女儿,她是我的。
宠儿是我的姐姐。我就着妈妈的奶水吞下了她的血。我耳聋痊愈之后最先听到的是她爬楼梯的声音。保罗·D来到以前,她一直是我的秘密伙伴。他把她扔了出去。从小她就是我的伙伴,帮我等待爸爸。我和她一起等着他。我爱妈妈,可我知道她杀了自己的一个女儿,尽管她特别疼爱我,我却因此怕她。她差点儿杀死了我的两个哥哥,他们也知道。他们给我讲“杀巫婆!”的故事,告诉我怎么杀,要是哪天用得上的话。也许就是因为差那么点儿就死了,他们才想去参加内战的。要去参战了,他们就是那样对我说的。我猜想,他们宁可四处杀男人,也不愿杀女人;还有,她杀了自己的孩子,肯定有什么正当的理由。多少年来,我一直害怕逼着妈妈杀死我姐姐的那个正当理由会再次产生。我不知道会是什么,我不知道会是谁,可说不准又会有个足可以让她再干一回的可怕的东西。我理应知道那东西会是什么,可我不想知道。无论它是什么,它都来自这所房子的外面、院子的外面,而且愿意的话,它可以直接进入这个院子。所以我从来不离开这房子,还一直看着这院子,这样,它才不会再次发生,而妈妈就不会非要把我也杀了不可。自从去过琼斯女士家以后,我再没单独离开过一百二十四号。没有过。少有的例外——总共两次——是和妈妈一起去的。一次是去看贝比奶奶在宠儿旁边下葬,宠儿是我的姐姐。另一次保罗·D也去了,我们回来的时候,我以为房子还会是空的,因为他一来就把我姐姐的鬼魂扔了出去。但不是。我回到一百二十四号时,她在那儿。宠儿。等着我呢。漫长的归程搞得她疲惫不堪。时时刻刻需要人照顾;时时刻刻需要我保护她。这回我可得让妈妈离她远点。这很困难,可我非这样不可。全都靠我了。我见过妈妈待在一个黑暗的地方,那儿有爪子刨洞的声音。她的裙子上有股味。我和她在一起,一些小东西从角落里张望我们。还碰我们。有时候它们碰碰我们。我有好长时间一直想不起它们,直到内尔森·洛德逼得我想了起来。我问她那是不是真的,却听不见她说什么;要是你听不见别人说话,也就没必要回到琼斯女士那儿去了。那么寂静。被逼无奈,我只好去读别人的脸,学着揣摩人们在想什么,这样我就用不着听他们说什么了。这就是为什么我和宠儿能玩到一块去。不说话。在门廊里。在小溪边。在密室里。现在全靠我了,但是她可以信任我。我以为那天在“林间空地”上她企图杀死她。作为报复,杀了她。可随后她又吻了她的脖子,我得去警告警告她。别太爱她了。别。也许她还有那个杀死自己孩子的正当理由。我必须告诉她。我必须保护她。
她每天晚上割下我的头。巴格勒和霍华德告诉我她会那样干,她的确干了。她美丽的眼睛看着我,好像我是个陌生人。没有恶意,什么也没有,只不过好像我是个她找见的、又不忍加害的什么人。好像她并不想干,却非干不可,而且不会弄疼。只不过是件大人干的事——比如从手上拔下一根刺;用毛巾一角擦擦进了沙子的眼睛。她察看一下巴格勒和霍华德——看看他们是不是挺好。然后她来到我身旁。我知道她干得很好,很小心。她割头的时候割得非常顺利;不会弄疼。她干完以后,我的头就在那儿躺上一会儿。然后她把它拿下楼去编辫子。我尽量不哭出来,可梳头的时候太疼了。她梳通以后开始编辫子的时候,我困了。我想睡着,可我知道我一睡着就不会再醒来。所以她编辫子的时候我得醒着,然后我才能入睡。最可怕的是等着她进来割头的时候。不是她割的时候,而是我等她的时候。夜里她唯一碰不到我的地方是贝比奶奶的房间。楼上,我们睡觉的房间,原来是白人在的时候佣人睡的。佣人在房子外面还有一个厨房。可是贝比奶奶搬进来以后,把它改造成了一间木头棚屋兼工具室。她还封上了通向它的后门,因为她说她不想再从后门进出了。她在它附近盖了一间贮藏室,这样的话,你若想进一百二十四号,必须从她那边路过。她说,她不在乎人们说她把一座二层楼修得像个做饭用的小屋。她说,他们对她讲,穿上等裙子的客人们不愿意坐在一间有炉子、果皮、油污和烟垢的屋里。她根本不搭理他们,她说。夜里,我和她在那里很安全。我只听得见我自己的呼吸,可白天有的时候,我不敢说是我在呼吸,还是我旁边有什么人。我曾经盯着“来,小鬼”的肚皮一起一伏,一起一伏,看看是不是和我同拍。我屏住呼吸错开它的节拍,然后再放松,去赶它的拍子。只为了看看是谁的——那声音就像是你轻轻地、有规律地吹一只瓶子,有规律地。那是我出的声音吗?是霍华德吗?是谁呢?那个时期大家都是安静的,我听不见他们说话。我也不在乎,因为安静让我更好地梦想我的爸爸。我从来都知道,他就要来了。有什么把他耽搁住了。他的马出了毛病。河水泛滥了;船沉了,他得造条新的。有时候我想是个私刑暴徒,或是一场风暴。他就要到来了,这是个秘密。我表面上全心全意地爱太太,她才不会杀了我,甚至连晚上她给我的脑袋编辫子的时候我也爱她。我从没让她知道爸爸就要为我而来了。贝比奶奶也觉得他快要来了。她这样想了一段时间,然后就罢休了。我可从没罢休。即便是巴格勒和霍华德逃走的时候也一样。然后保罗·D就来了这儿。我听见楼下有声音,还有太太的笑声,所以我以为是他,我的爸爸。早就没人来我们家了。我下楼一看,却是保罗·D,再说他也不是为我而来的;他要的是我妈妈。开始时如此。后来他又要我姐姐,可她把他从这儿赶了出去,他走了,我真是太高兴了。现在只剩我们了,我可以保护她,直到我爸爸来帮我防着妈妈,防着走进这个院子的任何东西。
我爸爸为了流汤儿的煎鸡蛋什么都肯干。将面包蘸进鸡蛋。奶奶给我讲过他的事。她说她什么时候给他做一盘嫩嫩的煎鸡蛋,都是过圣诞节,让他高兴得不得了。她说她总是有点怕我爸爸。他太好了,她说。从一开始,她说,他对这个世界来说就太好了。让她害怕。她觉得:他永远干不成任何事。白人肯定也是这么想的,因为他们母子从没分开过。所以她有机会了解他,照看他,他爱东西的方式让她害怕。动物、工具、庄稼,还有字母表。他能在纸上算数。主人教他的。也愿意教给其他小伙子,可只有我爸爸想学。她说,其他的小伙子们说了,不学。其中有一个名字是个数字的(指西克索(Sixo),意为“六(Six)-零(o)”。),说那会改变他的思想—让他忘掉不该忘的东西、记住不该记的东西,他才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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