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来。”
我见他的神志已经有些恍惚,悄悄对唐刚说,下去叫巡警。
唐刚走出广播室,正要下楼,阿成一把搂住他,往顶楼边缘的栏杆推。唐刚尖叫一声,紧紧拽住栏杆,把身子往下坠,阿成撞在栏杆上,想拖着唐刚往外翻。两人撕扯着,僵持在那里。
我让阿成冷静,他哈哈大笑,对着唐刚的耳朵说了句什么。头顶上播放交响乐的喇叭声音巨大,我没听见他在说什么。
我看了看不远处的钟楼,马上就到中午12点,散工的钟声就要响了,下面的车间整整齐齐,整个恒和厂里没有一个人走动。
唐刚大叫着挣扎,脚却渐渐离了地面,要被阿成从栏杆上掀过去。我慢慢走到他俩跟前,一只手拽住唐刚的胳膊,猛地伸手打掉了阿成脸上的眼镜,他惊叫一声,抓唐刚的手一松。我往后一撤,把唐刚拽了过来。阿成在空中胡乱抓了几下,摸不清方向,从栏杆上翻了下去。
我和唐刚坐在地上,呆了半晌。我问他,阿成刚才对他说了什么。
“他说,就算鬼曲没有了,阴魂一样不会散去。”
案子讲到这里,我停住了,走到院子里抽烟。
戴戴问:“还是没明白,这凶手到底怎么杀人的?”
我给她和小宝解释了什么是心理学上的催眠暗示,阿成很可能是想利用鬼曲杀人的强烈暗示来让工人进入催眠状态。
小宝说:“所以,他给报纸投稿也是想让传说越闹越真?”
我点点头,说:“其实这也是我在琢磨的问题。有时候我会觉得,这案子没有杀人凶手;有时候,我又觉得很多人都是凶手。说不定,阿成说的报应真的会来。”
戴戴拿起我的烟,也抽起来——本来,她自从开始写小说,已经戒了烟。
她问我:“后来,那个叫姗姗的女孩怎么样了?”
我伸手把她手里的烟拿过来掐灭,说:“姗姗死了,做法那天,从钟楼上跳下来的就是她。”
戴戴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工厂后来怎么样?”
我收起笔记本,没有告诉戴戴,鬼曲的事情结束后一个月,恒和厂又有工人自杀。
后来,我曾登上过那座钟楼,才发现那地方非常高,不但能看见整个杨树浦,连苏州河都能看得见。站在那里,能听见整个城市都在轰鸣,跟那鬼曲一样。
这件案子发生时,金木刚刚26岁。他说自己琢磨了几年,没明白凶手到底该算在谁头上。这种感觉我也有过,25岁那年,我查过一件学生自杀的案子,所有的证据都说明不是他杀,但那学生的家人死活不接受警方的结论,他们认为,自杀也是有凶手的。
女工连环自杀这件事,我首先想到的是自杀研究里说的“维特效应”,认为自杀是可以传染的。比如,今年某地连发多人集体在地铁内服农药自杀;再比如一件有点诡异的事情:2001年9月,浙江永嘉县有个青年妇女因吵架服毒自杀,她14岁的侄女和一名同学参加了送葬,在出殡当晚,两个女孩喝老鼠药自杀。
我觉得,这种事情也是有凶手的。几乎人人都有这样的经验:站在高处会感到眩晕,会萌生纵身一跳的冲动,这种冲动叫作“坠落欲望”。
2013年的统计数据显示,中国有自杀行为的人里,60%无精神障碍,均是冲动型自杀;37%自杀未遂者自杀前考虑时间不超过5分钟;60%考虑时间不超过两小时。
这5分钟到两小时,就是杀人“鬼曲”存在的空间——一首多人联袂演奏的交响乐。
贾樟柯的《天注定》,讲的就是这5分钟到两小时的冲动,有人选择纵身一跳,有人选择抡起猎枪。
到底会怎样,人人心里有答案。
第17案 卷烟厂名人广告 东直门一命双响
上个月分享过一张民国初年哈德门香烟的广告图,上面印着一个抽烟的姑娘,很有意思。今天又见有人提起,说文案好玩:还是他好,哈德门。
我说,这款广告的完整版,是两个姑娘,文案是:吸来吸去,还是他好。
有个姑娘说:哎呀,你在讲什么?我听不懂。
我只好把这张广告图找出来,大家一起欣赏下这意味深长的创意。下面这个故事,是一个烟卷引发的连环爆炸案。
事件名称:连环爆炸
事发地点:北京东直门
记录时间:1920年10月
前一阵,我认识了一个人。他做的事儿,比夜行者还奇怪。至于怎么奇怪,得从半月前那起连环爆炸案说起。
10月18号早晨,我起了个大早,坐院里喝茶抽烟,小宝给我送来一份《直报》。小宝指给我一则新闻,我一看标题,马上掐灭了手里的烟:大婴孩炸死人,京城香烟爆炸奇案。
报上说,东直门北小街,一个男人抽烟时,烟卷突然爆炸,吓得他跌倒在地,当晚就死了,具体死因,却没说明。爆炸的烟,就是我在抽的“大婴孩牌”香烟。
我平时抽飞马烟,前天一个客人送来几包大婴孩,我就试着抽。这是今年才从上海流行过来的一种国货烟。
小宝知道我在抽这种烟,看见新闻就买了份报。我正琢磨着要不要把剩下的大婴孩烟丢了,一个穿西装的人进了院,边走边喊:“金先生,这回瞎大了!”
进来的人是王左,给《白日新闻》报社招揽广告的,前天刚刚来找过我,大婴孩烟就是他带给我的。他也拿着一份《直报》,被香烟炸死的,是他的朋友李不赔。
前天晚上,《白日新闻》的编辑来找我,介绍我认识了王左。王左说,他最近听说了一些赌场新骗术,想请我一起去查查,写篇故事。专门有人找上门来写新闻,我是头一次遇到。虽然开的润笔费挺高,但我还是没答应,说再考虑几天。王左就说,他会和一个熟悉赌场的朋友先摸摸看,过几天再找我。他说的这个朋友,就是死掉的李不赔。李不赔原名李培,好赌成性,给自己改了个名叫不赔,偶尔赌桌上出老千,占点儿便宜。
昨天下午,王左和李不赔去了东直门北小街一家赌场,这赌场是一户有钱人家的宅子,主人叫肖大宝,有钱好赌,常在自己家设局。两人玩了一下午,李不赔抽烟,烟突然哧的一下着了,跟放烟花一样。李不赔吓得一屁股坐地上,爬起来后,就再站不稳,浑身难受,只好找了辆车回家了。到晚上,人就死了。
我问:“没查查怎么死的?抽鞭炮也不会炸死人吧。”
“早上已经找了大夫,查了个遍,身上没伤,把有眼儿的地方都检查了,啥也没发现。”
李不赔平时身体很好,大小病都没有,死得很蹊跷。我建议王左,还是再仔细验下尸体,实在不行得解剖。
“大夫插了他一身针,说也不是中毒。”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大婴孩香烟,问我:“这烟你抽了,炸着了吗?”
我说没有,烟很正常。
他抽出一根,说:“这根棍儿就这么点东西,有问题的要么是烟丝,要么是烟卷。李不赔不是中毒,说明烟丝烟卷里没下毒。出事儿的烟,肯定是假的。”
“你不抽烟?”
“不抽,听人说抽多了阳痿,我还没娶老婆呢。”
假烟这种事儿,我其实不太想插手,大婴孩有假的我就还抽飞马,但死人的事儿,背后可能有点儿什么。我让十三找了几辆胶皮,我们和王左一起去了李不赔家。
李不赔的老婆正在家哭。小宝验了尸体,说是急性内出血,内脏里有大量积水和血液,但确实不是中毒。
王左又将当时的情况仔细讲了一遍。小宝拉起尸体左手,检查了一下穴位,说:“尿憋多了,尿脬(suī pao ,北方方言对膀胱的称呼)爆炸了!”
王左一瞪眼,比李不赔老婆还惊讶:“尿脬炸了?抽烟能抽进尿脬?”
小宝站起来,在王左身上比画,“尿憋到劲儿了,如果还憋,突然剧烈运动,就会爆炸。”
李不赔的死,像是个哭笑不得的意外。
王左问李不赔的老婆:“他平时肾不好吗?”
那女人脸一红,说:“还行吧……身体没啥毛病。”说完,又补了一句:“他经常不吃不喝通宵赌钱,没见有啥事儿。”
“他肾好不好,确实你更清楚。”王左说,“但憋点尿就炸,比鱼尿脬还脆!”
我问王左,李不赔是不是喝了很多水。
“没有,我一直在边上,他赌了三个时辰没挪窝,就喝了一口茶。”
我问:“什么茶?”
“铁观音,仆人端来的,别人也喝了。”
小宝说:“确实不像中毒,没什么痕迹。”
我说:“毒药这种东西,原本也是药,但可能某种情况下,或对某一种人,就会变得有毒。”
王左忽然明白了什么,一拍大腿,说:“去赌场看看,看还有憋爆的没。”
肖大宝家住的是破四合院,里头却有十几间房子,通了电灯电话,还有洋炉子取暖,厨子仆人来来往往。西厢房做了赌局,十几个赌徒,在房里夜以继日地忙活。我们进了西厢房,王左走到赌桌跟前,和一个衣着阔绰的中分头低声说话。俩人说了几句话,王左回来,说:“看来就李不赔下半截不太中用,昨天喝了茶的人都还在赌呢,散场了再问问。”
我问:“爆炸那烟呢?”
王左说仆人给扔了。
十三手痒,说:“不如咱们赌几把,再好好打听一下?”
王左拉住他,说:“过去就当了傻秧子,桌上都是耍赌腥儿的,个个比安福俱乐部[安福俱乐部,民国初年的政治组织,成立于1918年3月8日,因俱乐部场所设在北京安福胡同,故名安福俱乐部。该俱乐部操纵了第二届国会议员选举,故该届国会称为安福国会。]的军阀还会演。”
我问什么意思,王左说,这些都是李不赔教他的黑话。耍赌腥儿,就是设局骗人,干这种事儿的人叫“老月”,肖大宝就是个老月。秧子,是被老月耍的人,一般都是有钱没脑子的主儿。厉害的老月,吃完秧子,还能让秧子醒不了腔,照样和秧子一起吃喝玩乐。差点儿的老月,就算秧子明白过来,也再难找着人。
“你看这院里布置得跟洋人家似的,其实八成是赁的房子,人都是肖大宝雇的,他躲后边垂帘听政呢。”
我很好奇,走到赌桌前看了一会儿。桌上有个十几岁的年轻人,长得清秀俊雅,一身洋装,几乎每局必输,十几分钟输了上千元。
我问王左这孩子是谁,王左把我拉到一边,小声说:“一会儿出去聊,我还得先查查这几个人的尿脬。”
我不再问,继续看牌。一局散场,管家领王左和几个赌徒聊了一会儿。
出了院,王左说:“刚才那几个,昨天喝了茶,都不正常,但人家没憋,一下午都撒了十几泡尿。”
小宝问:“这几个人一定都喝茶了?”
“一桌人,除了我,都喝了,但我昨天并没发现哪儿不对。”
我说:“当然发现不了,都是生人,来来去去哪儿会注意?”
小宝嘀咕了几句,跟我要纸笔。我把钢笔和笔记本递给他,他写了几行字,给我们看:车前子、茯苓、蟾衣、猪苓、泽泻、滑石。
“茶里可能下药了,不然除非这几个人都阳痿。这几样,都是常用的利水中药。”
十三问:“什么是利水?”
“就是利尿。”
王左骂了一句,说:“赌场那么难混,不光脑子得聪明,尿脬还得大。”
我问十三:“赌博的,最恨什么?”
“当然最恨出老千。”
肖大宝家一屋子都是骗子,往茶里下药的,应该是被骗过的。我给了十三几个大头,让他回肖大宝那儿赌赌,想法打听打听什么人被骗过。
我们几个在东直门等着,走到城门口,王左拉我在一个烟摊儿前停下。卖烟的是个半大孩子,王左往地上放了几个铜板,问:“晃条[清末民初,卖小吃香烟的小贩会用这种抽签赌博的方式促销,押钱后,抽中好签组合就能免费赢得商品,输了就给钱,不拿商品,多为骗局,叫晃条。]吗?”
卖烟的递上一个竹筒,筒里是竹签,跟卦签一样。王左摇竹筒抽签,抽了几次,又丢下几个铜板,卖烟的把钱收起来,给他一包卷烟。
王左接过烟看看,问:“有大婴孩牌的没?”
“没了,不让卖了,报纸说大婴孩爆炸了。”
“昨天有人在你这赢烟吗?”
“有,那人赢走了三包大婴孩,但我不赔钱。”卖烟的嘿嘿一笑。
王左问为什么,卖烟的说大婴孩烟是烟草公司免费给的,是广告烟。王左掏出一个大头,塞到卖烟的手里,说:“给我包大婴孩。”
买烟的四周看看,从烟箱底下扒出一包大婴孩,递给王左。
中午,我们几人在城门口小摊吃饭,等十三。我问王左,刚才怎么回事。
“昨天,李不赔的烟就是走到城门口在烟摊弄的,他说一分钱不花赢了三包烟,我当时没细问。”
王左解释,刚才抽签,就是输给了卖烟的,抽不中押的签,钱就归他,如果抽中,就免费送烟。
我说:“但其实你根本赢不了,竹筒里有问题。”
王左拍拍我胳膊,说:“果然厉害,这就是个骗局。好签都灌着铅呢,摇不出来。除非你是个扫条的。”
扫条的,也是一种耍腥儿骗钱的,专找老实小贩玩抽签,故意输几把,在签上做了记号,叫上托。上完托再赌把大的,就把小贩的烟全赢走,转手卖。
王左拆开一根烟摊儿上买来的大婴孩,把烟丝散在桌上。接着,他把自己带的大婴孩也拆一根,放桌上对比。烟摊上卖的,烟丝要发黄很多,里面掺杂着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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