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才能走路,小宝要我陪他去见师叔,“江湖上的事,我早就不知道了,得和他打听。我嘴笨,你跟着好些,师叔最好跟读书人打交道。”
小宝的师叔叫薛天,直隶人,五十多岁,在北方武术界算个领袖,这两年又主持中华武士会,是师门里撑场面的人物。去年他写了本叫《象形术真诠》的书,把形意门的心诀公布于世,惊动了武术界,最近又要在北京筹办万国比武大会。
小宝说,师叔最大的愿望,是把自己的功夫教给普通人,“按说我们练武的,都是口传心授不外传,师叔全给写了出来,实在叫人佩服。”
薛天住在宣武门外一个丁姓的徒弟家里。小宝说,这丁师兄早就弃武从商了,但一直拿功夫当爱好,对薛天很尊敬,也是武士会的资助人。丁家大院是个三进院落,进门就是个演武场,刀枪剑戟什么都有,很是气派。丁师兄却一身西装打扮,一点不像练武的。薛天也不像,他个子不高,穿了一身青布衣裤,剃了光头,露着青头皮,脸上没胡子,说话慢悠悠像个教书先生。
小宝没寒暄,等仆人倒完茶退下,直接讲了案子。薛天听完,皱起眉头,要来那个扳指,仔细看了看,“这人练的是军营里的功夫。说起来形意拳最初也是枪法,清朝皇帝禁武,只好将枪法变化成拳法。”两句话不离武功,果然像小宝说的,是个武痴。
薛天说,这几天他邀请了不少人公开切磋,要为万国比武大会造造声势,可以借机打听打听。小宝心急,但也没办法,只好先住下。
第二天一早,真的来了二三十人上门比武,薛天领着四五个弟子,在演武场摆了擂台。比武前,薛天先上台讲了一段,说要各门各派都像他一样公开秘笈心诀,大家集合一处,综合成一种拳法,可以快速普及,强国强种。
这话说完,台下一片嚷嚷。
小宝说,师叔这么说肯定惹麻烦,没有哪家愿意像他那么大方。一个身形佝偻的瘦子走上擂台,说:“听说有回记者采访薛师父,你说了句话——保家卫国,可称国术者,形意拳。今儿我想请您老过过眼,我这两下子算是武术,还是国术。”
我说,他这身体也能打?小宝说,说不定还挺厉害,有种缩小身体的练法,功夫越高,身上肌肉越紧张,高个儿都会变矮。
正说着,瘦子已经和薛天动起了手。瘦子缠在薛天四周,出手很快,身体前后左右移动,看得我眼都花了。薛天倒是稳当,两只手把瘦子的拳脚尽数接下,瘦子进他就退,瘦子退他就贴,俩人像黏在一起似的,就听见砰砰响。打了五六分钟,薛天大退一步,深吸一口气,又上前接招。这回,他跟刚才一样,一拳拳接住,再就势出拳,但不到一分钟,瘦子就不行了,连连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我好奇他怎么就突然赢了。小宝说,那瘦子肋骨中了一拳,紧跟着又被击中四五拳,没招架住,“刚才师叔招式没变,却变了气势,他每出一拳,就呼一口气,但只呼不吸,气势是连贯的,速度就快,一快就能赢。这种打法,据说离近了能听见呼啸的声音。”
我说,你跟你师叔比比,能打赢吗?
小宝说,真打起来,十招以内我就得趴下。
这时,远处传来一声高喊:薛天,我们来比比!
演武场外,大步走来一个笔挺精干的汉子,穿得破破烂烂,身上挎着一张长弓,腰间挂着一壶羽箭。再走近些,就看见他眉弓处有道暗红的刀疤。
小宝一见疤脸,就想冲上去,我赶紧拉住,说让你师叔来。几个徒弟已经围住了疤脸,疤脸笑笑说,我不是你们这行的,近身白打我不擅长,不如我和薛爷文斗。
薛天招手让徒弟让开,问他怎么个文斗法。
疤脸取下长弓,说:“你站着不动,我射你三箭,然后我站着不动,你打我三拳。”
下面有人张口就骂,肉拳和铁箭怎么比?
薛天说,不动是有点难,要不画个圈儿吧。说着他用脚尖在地上一画,画了个圆圈站进去。
疤脸也不谦虚,说我是客,就我先来吧。说完,他退后十几步站定,挺直腰身站了个马步桩,张开弓就是一箭。薛天身体一动不动,脑袋一偏,箭从耳边掠过,钉在后面的院墙上。第二箭紧接着就到了,薛天一扬手,把箭拍在了脚下。
我看傻了眼,跟小宝说:“这都能躲?”
小宝紧皱着眉,说不对劲儿,这人没使全力,那天夜里的力道比这大得多。这时,薛天已经原地打了个空翻,把第三箭捞在了怀里,落地站好。
薛天对疤脸说:“你走吧,这三拳先记着,回头再见着了还你。”
疤脸也不吭声,拱拱手,转身大步走了。
我说,你师叔也看出他没真打,所以放他走了。小宝没说话,拉我出了演武场,说先跟上疤脸看看。我回头看了眼薛天,他还在攥着那支箭琢磨。
我和小宝跟着疤脸出了院,一路跟进宣武门,他沿着大路往西四牌楼方向一路走,也不坐个车,硬走了一个小时,回了宝钞胡同的小院。
我说要不先盯着,等晚上进去瞧。小宝摇摇头,说:“他可能早发现我们了,进去吧。”
这小院很破,院墙上都生了茅草,不像有人常住。小宝捡了块砖丢进院里,没什么动静,直接推开院门走了进去。院里没人,堂屋门开着,桌上放着疤脸的长弓和箭壶,旁边放着个褡裢[褡裢, 一种中间开口而两端装东西的口袋,大的可以搭在肩上,小的可以挂在腰带上,里面可以放纸笔等物品。过去的人外出时,总是将它搭在肩上,空出两手行动方便。]。
我掏出枪,跟在小宝后面往里走。小宝拿起褡裢解开看,里头有几个银元和一张破纸,破纸里包着一枚旧徽章。我拿起徽章看,是枚前清的警察帽徽,那张破纸是个警察厅[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清廷设置巡警部,分为内城、外城两个巡警总厅。民国初年,内外城巡警总厅合并为京师警察厅。在1924年以前,警察厅只管城区内的治安,城墙以外归步军统领衙门管辖。警察厅、京畿军政执法处、步军统领衙门都设有侦缉队,具体执行抓捕,和清朝的捕快职能一样。]的委任状,这疤脸居然是侦缉队的便衣。
这时,外面有人说:“看完没,出来说话吧。”我和小宝出了堂屋,见疤脸背着手站在院里。他盯着小宝看了一会儿,说:“你是胡成柳的徒弟吧。”
小宝一愣,大声说:“知道什么快说,别绕弯子!”
疤脸掏出根烟点上,说:“你别紧张,咱们不用动手。”
疤脸说自己是步军统领衙门侦缉队的便衣,最近在查多年前北京几大高手连续被杀的案子。最近追查到北京,遇上了凶手。当年案发时,他还是个清朝的捕快,一直从前清查到了民国。在钟楼死去的那女人,是疤脸的老婆,前清的时候也是个捕快,两人常年一起办案。
“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成。你见过尸体,知道怎么回事吧?”疤脸吐掉烟,“你是形意门的人,应该听过六部剑,你师父也死在这上头。”
小宝一听,变了脸色。
我问疤脸,为什么要杀王二。疤脸哼了一声,说耽误我抓人,死了也没什么,要不是你们和胡成柳有关,我也杀了。
他进屋拿了弓箭褡裢,对小宝说:“我说的对不对,今晚你可以来看。我约了你师叔拼命,公事家仇一起报,销了这个案子。”说完就走了。
我问小宝怎么回事,是薛天杀了那女人?
小宝呆了半晌,给我讲了件形意门的传闻。
光绪十四年(1888年),山西拳师车毅斋在天津用剑术击败日本高手板山太郎,不但震惊了武术界,清廷也授了他“花翎五品军功”。其实,车毅斋在比试中使用了六部剑,日本高手根本没动手,就吓得认输了,还要拜车毅斋为师。
“这六部剑算是独门功夫?”
小宝点头:“就算是门里,也很少有弟子知道。我小时候不懂事,师父反而给我看过剑谱,我一直记得,但从没想过练,据说这功夫是邪术。”
我说,这你也信?
小宝叹了口气,说我也不确定,我没练过,能练这功夫的可能只有师叔那样的高手。
“你是说,你师父和那女侦探,还有之前那些高手,都是被你师叔用六部剑杀死的?”
小宝使劲挠头,大声说:“你别问了,我也不知道。”
我没再追问,闷声抽了会儿烟,小宝说:“我早该发现,尸体上的刀伤,其实是故意以剑法使刀,用刀尖杀人。普通功夫做不到这样。”
晚上,疤脸拿着弓箭,在院子里等着,我和小宝躲在破墙外看。
9点半,门外进来个人,穿着练武的短装,一手握着支箭,一手拎着把长刀。疤脸大声喝了他一声,那人走进月明地里,正是薛天。
他拿起那支箭,从箭头上拆下一个纸条,说:“说的9点半,你那么早就等着了,心太急了。”
我看了看小宝,他面无表情地盯着薛天。
疤脸说,我查过你的案底,从十几年前在天津杀了胡成柳,你手上有13条人命,练一辈子功夫不能就为了杀人吧。
薛天也不回答,自顾自讲起了故事。
庚子年间,清军和义和团在天津跟洋人打仗,薛天提了把刀,躲在房顶,见着落单的洋人士兵,就跳下来杀掉,“后来我遇见一群练义和拳的,二十多人打一个洋鬼子。我就寻思着,这些人有刀有棍的,总能杀死个洋人。没想到,那洋人一把刺刀连杀了八个拳民。”
薛天晃了晃手里的长刀,说:“当时我就知道自己会功夫没用。不把武术界的功夫普及给全中国人,就没法强国强种,只能当东亚病夫。”
疤脸摇摇头,说:“杀死武林同道,就因为别人不同意你的想法?”
薛天脸色一变,手上使劲抖了一下,长刀发出刺耳的嗡鸣,“他们太保守了,落后的人死了,才能发扬武术,你没听过进化论吗?强大的才能生存。”
疤脸不再说话,拉开弓箭,一口气连发三箭,直射薛天门面。薛天一一挥刀挡开,突然长啸一声,野兽嘶吼一般。我吓得一把抓住小宝,感觉头皮一阵阵发麻,浑身绷紧了。小宝一动不动,还是盯着薛天。
薛天那张脸狰狞起来,死死瞪住了疤脸。看着薛天的样子,当时我心里只想拔腿跑掉,脚底下却软绵绵迈不开步子。这时,疤脸像骨头散了架,身子一松瘫在地上。薛天把他提起来,一刀戳进胸口。
薛天什么时候走的,我已经记不清,小宝扶我起来的时候,我的牙齿还在不住地打战。
跟一招一式的功夫比,这六部剑就是邪术。
小宝说,真厉害的高手,不在有多少力量和招式,而是能在瞬间集中多少力量。六部剑练的就是凝神聚气,用瞬间的气势威慑对手,随便一招就能致命。
晚上回到西四住处,我始终心神不定,躺了半宿没睡好。凌晨4点多,我起来找小宝,却见他房间没人。我坐在院里等到天亮,小宝回来了,手里提了把剑。
我问他去哪儿了,吓我一跳。
“去坟地了,我要练六部剑,你给我护法吧。”
我看了看他手上的剑,剑尖上沾着泥土。他说,练六部剑不是练招式,而是要请剑炼神,这剑一定要是杀过人或沾过血的。他半夜去坟地,用剑尖戳了几下新埋的坟头,算是给剑开了刃。
我看着他神神叨叨的样子,说:“×,这哪是练武,简直是妖术,能不能不学这个?”
小宝进屋放下剑,在院里坐了一会儿,说不行,必须学。
第二天夜里,小宝收拾了平时放杂物的西屋,点蜡烧香,一通祭拜,按照剑谱上的方法念了咒,算是请了剑。之后,他需要持续炼神七天,在房内独处,不能有任何人打扰,受了惊吓可能发疯或废掉。让我护法,就是保护他,不让任何动静惊动他。还特意叮嘱我,这期间不能让戴戴来家里。按照剑谱上的说法,女人阴气太重,练功时被阴气所袭,容易招惹邪物。
我说,你真信这方法吗?
他说不知道,但我只能试试,再说,戴戴来了肯定咋咋呼呼,不惹上邪物也能吵死我。
我见他很认真,就按他说的,每天夜里他闭门练功时也关起大门,关掉灯在屋外守着,怕万一有人打扰出什么事。
之后一星期,我除了出门找汪亮和周树人吃了顿饭,其余时间都在家待着。
周树人前几年写了不少小说,最近又在做翻译。他约我和汪亮到东兴楼吃饭,说翻译了一篇《苏鲁支序言》(苏鲁支即是查拉斯图特拉,是尼采著作《查拉斯图特拉如是说》中的先哲),让我俩看看。
周树人听了薛天的案子,很惊讶,说拳乱都过去20年了,还这么多人相信武术的神效,实在太不开化。我和汪亮也同意,说拳脚总也抵不过枪炮。
话虽这么说,小宝练功的最后一天,却吓到了我。那天夜里,小宝说到了关键时刻,让我拿好枪在窗外看着,“要是感觉我发出的动静不像是人了,就开枪打死我。”
我连续熬夜太多,精神恍惚,点头答应他,在西屋门外拉了把椅子坐着,身边放了几个装了大粪的罐子,准备必要时破邪术。
西屋里一片昏暗,烛光忽明忽暗,墙上挂了一幅画,画的是黑乎乎的一团,似烟非烟,似乎能看出鼻子眼来,似乎又看不着,那把长剑就供在画下面的案台上。小宝一动不动坐在案台跟前,低着头念咒,那把剑忽然就抖动一下,发出嗡鸣声。他站起身,捧起剑,托过头顶,对着那画又念一通咒语。案台上的大蜡烛忽闪了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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