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重复道,她那有点拖拉的音调和马纳河岸,和维尔库夫人提到的所有河滩都显得十分协调。
“明天您就可以看到这颗钻石,妈妈……”维尔库说,“它的确是非常少见的……放过这样好的交易可太傻了,它叫‘南方十字’。”
他把胳膊肘支在桌子上说着,极力想使自己的劝告生效。但是他的母亲始终将目光藏在墨镜后面,不动声色,似乎定定地凝视着远方施尼威深绿色山坡上的什么东西。希尔薇娅用眼角偷睨着我。
“我明天给您看……”维尔库说,“它有一整套家谱呢,是颗独一无二的钻石……”
这个戴着粗手镯,有一艘陷在马纳河中的豪华快艇的男子,他是钻石商还是珠宝经纪人?尽管我仔细观察他却仍然不能相信他有这方面的职业才能。
“卖主在一个星期以前特地来这儿见我,”维尔库说,“要是我们不赶快决定,这笔交易就会从我们手里溜走了。”
“我拿着颗钻石能干什么呢?”维尔库夫人说,“我已经过了戴钻石的岁数了。”
维尔库大声笑起来。他看着希尔薇娅和我,似乎想让我们作见证。
“可是,妈妈,我并不是让您戴钻石呀!我只是说用个好价钱买下来,然后再以两倍价格卖出去……”
这一次,维尔库夫人向儿子转过身来,慢慢地摘下了她的墨镜。
“你在说蠢话。倒卖家具和首饰从来都是赔钱的……”我可怜的宝贝,我恐怕你不是做买卖的料……”
她用了一种既看不起又亲热的语调。
“是不是,希尔薇娅?弗里德里克最好还是不要搞什么宝石的买卖?干这一行并不容易,知道吗,我的宝贝儿……”
维尔库的脸沉了下来。他不能够保持冷静了,他甚至别过头去。我也不再看他的粗手镯,而看着闪光的、由于驾驶者的错误而陷入静止浑浊的马纳河的快艇。
我心里在想,他想参与的每一件事情,他的每一个动作以至他的每一个最小的企图,都不可避免地陷入烂泥般一塌糊涂的结局。而他竟然是希尔薇娅的丈夫。
身后一阵脚步响。一个和维尔库年纪相仿的男人出现在浮桥上。他穿着一身驼色的西服,鹿皮鞋,小眼睛陷得很深,有一个像公山羊一样固执的额头。
“妈妈,这位是勒内·茹尔丹。”
维尔库向母亲介绍新来的人,口气半炫耀半恭敬,好像这位脚蹬鹿皮鞋、公山羊脑袋、两眼无神的勒内·茹尔丹是个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
“谁?”维尔库夫人这样问,脑袋未移动一毫米。
“勒内·茹尔丹,妈妈……”
那人向维尔库夫人伸出手来:
“您好,夫人……”
但是她并不去握他的手,只是戴着墨镜用瞎子般的冷漠回答他。
于是他把手伸给希尔薇娅。她毫无热情地握了一下,满脸不情愿。然后他对我点了点头。
“勒内·茹尔丹,”维尔库对我介绍,“一个朋友。”
他对来人指了指我前边的一张空椅子,那人坐了下来。
“你知道吗,勒内?我正好在说钻石的事儿呢。那是颗绝美的宝石,对不对?”
“绝美。”那人说着,努力挤出一个和他的目光一样空洞的微笑。
维尔库对他母亲俯下身子小声说:
“要卖钻石的那个人就是勒内·茹尔丹的朋友。”
他这么说,好像这人的名字是个可靠的保证,是贵族家谱里有证可查的依据。
“我刚才正跟我儿子说,我过了戴钻石的年龄了。”
“很遗憾,夫人。我敢说您一定会喜欢它……这是一颗有历史的宝石呢,我们有关于它的一整套记载文件。它叫‘南方十字’……”
“相信我,妈。要是您肯给我一笔钱,我发誓将来卖的时候把老本儿翻一番。”
“我可怜的弗里德里克……这钻石是怎么来的?偷的吧?”
山羊脑袋的人不禁露出不怀好意的微笑:
“噢,不是,夫人……这是遗传来的。我的朋友要卖掉它,因为他需要现金。他在尼斯有一个不动产公司……我可以提供一切证据。”
“我们可以把钻石给您看,妈妈……您应该在决定之前亲眼看一看。”
“好吧,”维尔库夫人用厌倦的口吻说,“你们就把这个‘南方十字’拿来给我看吧。”
“明天,妈妈?”
“明天。”
她沉思地摇了摇头。
“你来吗?勒内?”维尔库问,“咱们现在得去看看工程进行得怎么样了。”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您也许会感兴趣……我正在马纳河一个小岛上全面施工。小岛在施尼威后边,地皮是我母亲的财产。我们想在那儿开一个游泳池和一个夜总会。希尔薇娅会告诉您的……她不是什么都不瞒着您吗?”
他突然变得咄咄逼人起来。我没还嘴,只要想到他用香肠一样的肥指头搂着希尔薇娅的身体,我心里就直恶心。要是我们动手打起来的话,我实在不愿意让自己碰他。
他走下浮桥的梯子,后边跟着那个穿鹿皮鞋的山羊脑袋。两个人并排在克里斯·克拉夫特里坐下以后,维尔库用气狠狠的动作发动了游艇。游艇很快在施尼威河湾后边消失了。河水是这样沉重,小艇驶过处甚至都没有留下串泡沫。
维尔库夫人有好久都沉默不语。然后对希尔薇娅说:
“亲爱的,去让他给我们端咖啡来吧。”
“马上就去。”
希尔薇娅站起来,经过我身后时,令人觉察不到地两手在我肩上悄悄按了一下。这回轮到我担心了:她会不会借机溜掉,丢下我一个人陪她婆婆度过这一天余下的时光呢?
“咱们到太阳底下去坐着吧。”维尔库夫人向我建议。
于是,我们坐到了浮桥边上的两张蓝色帆布椅子上。她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透过她那墨镜呆呆地看着马纳河水。她在想什么?是不是在想总是辜负父母期望的孩子?
“谈谈您的拉瓦莱那照片好吗?”她似乎出于礼貌为了打破沉默而问我。
“那将是些黑白照片。”我告诉她。
“做得对。”
我为她不容分辩的口吻吃了一惊。
“要是能够全拍成黑的就更好了。我要告诉您一件事……”
她迟疑了片刻。
“马纳河岸的所有这些地方都是令人伤感的……当然,在阳光下,它们使人产生错觉,除非您十分了解它们。它们给人带来厄运……我的丈夫就是在马纳河边一场不可理解的车祸中死去的。我的儿子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变成了一个无赖……而我,我将要一个人在这凄凉的风景中衰老……”
对我说这些的时候,她一直保持着冷静的态度。她的语气甚至是相当淡漠的。
“您是不是把现实看得太黑暗了?”我对她说。
“一点儿也不。我敢肯定您是个对气氛敏感的小伙子,那么您一定能理解我……尽量把您的照片拍得黑一些吧……”
“试试看吧。”我对她说。
“马纳河边总是发生一些黑暗的丑恶的事情……您知道盖那些别墅的钱都是怎么来的?是那些姑娘们在那种房子里干活儿挣来的!而那些拉皮条的男人和妓院老鸨退休了之后就住到这些别墅里来……我的话可不是瞎说的……”
她突然停住了口,似乎在思索什么。
“马纳河岸的这些地方从来就不是好人待的,特别是战争期间。我刚才跟您讲过可怜的艾莫斯……我的丈夫很喜欢他。艾莫斯那时住在施尼威,他在巴黎解放的时候死在街垒上了。”
她始终直直地望着前方。是在看艾莫斯曾住过的施尼威山坡吗?
“人们传说他被一颗飞来的子弹打中了……这不是事实。那是杀人灭口。是因为战争中常来香比尼和拉瓦莱那的某些人……他认识他们,知道他们的某些事情。他在附近的小旅馆里听到过他们的谈话……”
希尔薇娅给我们斟上了咖啡。过了一会儿,维尔库夫人似乎有点遗憾地站起来,向我伸出手:
“认识您非常高兴。”
她吻了希尔薇娅的前额。
“我要去睡午觉了,亲爱的。”
我陪她走到石阶的脚下,红岩石旁边。
“谢谢您给我讲了马纳河岸的情况。”我对她说。
“您要是还想知道别的细节,那么再来看我吧。不过我敢肯定您现在已经进入气氛了……把相片照得黑些吧,照成一片漆黑……”
她强调地说出“一片漆黑”几个字,带着巴黎郊区的口音。
“奇怪的女人。”我对希尔薇娅说。
我们在浮桥边上的木板上坐下,她把头靠在我的肩上。
“我呢?你觉得我也是一个奇怪的女人吗?”
这是她第一次对我称呼“你”。
我们就这样待在那儿,双双坐在浮桥上,用目光追随着一只滑入马纳河的小游艇,正是第一天相遇看见的那只小艇。水面不再平静不动,不时激起一阵阵涟漪。
河流载着这只游艇,使它看起来愈加轻快,缓慢的有节奏的划桨动作显得激昂有力。阳光下,我们只听得淙淙的流水声。
不知不觉中,暮色已开始侵入我的房间。她看了看手腕上的表:
“晚饭我要迟到了。我婆婆和丈夫一定已经在等着我了。”
她从床上爬起来,把枕头翻过来,又抖落着床单。
“掉了一只耳环。”
然后她站在衣柜的镜子前面穿衣服。她套上绿色紧身外衣和掐腰的红棉布裙子,又坐在床沿上穿上帆布鞋。
“我也许待会儿再来,要是他们打牌的话……要不就明天早上来……”
她把门从身后轻轻地关上。我走到阳台上,用目光追随着她那轻盈的身姿,黄昏中的红裙,沿着拉瓦莱那河岸渐渐远去了。
整整一天,我躺在房间的床上等她。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墙上和她的身上印下一个个金色的斑点。楼下,旅馆门前的三棵梧桐树下,玩“贝当克”11的人们常常一直聚到深夜。我们可以听见他们的喊叫。他们在树上挂起灯泡,灯光也透过百叶窗射进屋里,在黑暗中投在墙上的光环比太阳光还亮。她的蓝眼睛,她的红裙子,她的棕色头发……后来,过了很久以后,这些鲜艳的光彩全都消退了,一切都变成了黑白色,正如维尔库夫人说的那样。
有时候,她在我这儿能一直待到第二天早晨。她丈夫和那个穿鹿皮鞋、山羊脑袋、两眼无神的家伙,还有那个想卖钻石的人,一起跑出去做生意了,另一个人她不认识,但是茹尔丹和她丈夫谈话中常提到他的名字:他叫保尔。
十五
一天夜里,我一下子惊醒了。有人在拧我房间的门把手。我从来不锁门,为的是希尔薇娅有空来找我能进来。她进来了。我摸索着找电灯开关。
“不,别开灯。”
起初,我以为她伸出双手是为了遮住床头灯刺眼的光线。但她实际上是想不让我看见她的脸。她头发散乱,面颊上有一道斜伤痕,流着血。
“是我丈夫……”
她跌坐在床沿上。我没有手绢来给她擦脸上淌着的血。
“我和丈夫吵架了……”
她在我身边躺下。维尔库香肠一样的肥手指,又短又粗的手打在她的脸上……想到这儿,我简直恶心得要吐。
“这是我最后一次跟他吵架了……现在,我们一起走……”
“走?”
“是的。你和我。我有一辆汽车,在下边。”
“可是上哪儿去呢?”
“瞧……我把钻石拿来了。”
她把一只手伸进内衣,然后给我看用一根很细的链子套在她脖子上的钻石。
“有了这个,我们就不会有钱的问题了。”
她从脖子上摘下链子,塞进我的手里。
“拿着它。”
我把它放在床头柜上。这颗钻石让我害怕,就像她脸上流血的伤痕一样。
“现在是我们的了。”希尔薇娅说。
“你真觉得应该拿它吗?”
她似乎并没有听见我的话。
“茹尔丹和另一个家伙一定会找我丈夫算账……只要他不还钻石,他们就不会放过他……”
她说话声音很低,就像有人在门外偷听一样。
“可他永远也没法还给他们了……他们肯定会给他苦头吃的……叫他尝尝交坏朋友的结果……”
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她将她的脸靠近我,对着我的耳朵说:
“那时我就成了寡妇。”
不约而同地,我们俩爆发了一阵神经质的大笑,笑得浑身打颤。然后她靠近我,关掉了床头灯。
汽车停在旅馆前面的梧桐树下。就是那些人无休止地玩地滚球的地方。不过这时候他们不在那儿,树上的电灯泡也熄灭了。她要开车。于是她坐在方向盘前,我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提箱歪歪斜斜地丢在后排座位上。
我们沿着拉瓦莱那河岸走了最后一次,在我记忆中,汽车放慢了速度。我隐隐约约看见马纳河中部小岛上的杨树,还有很深的草和秋千架。在水被污染以前,我们曾一直游到那儿去过,不过那已经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河对岸看得见施尼威山冈黑乎乎的轮廓。最后一次,茅草房向后退去,诺曼底别墅、山间小屋、林间平房……这些用姑娘们血汗钱建起来的房子……还有他们那些种了一棵菩提树的花园,马纳体育中心的运动场,乔舍姆城堡的镂花铁门和花园……
在向右拐以前,我最后一次看见了拉瓦莱那河滩,一切都是从那里开始的。跳水台、淋浴间、月下的蔓藤花架,此情此景在我们童年时的夏天显得像仙境一般,而这天晚上却好像注定要永远寂静荒凉下去了。
从我们生活中的这一时刻开始,我们尝到了忧虑害怕的滋味。这是一种仿佛有罪的模糊感觉。心里明白必须逃避,却不知道究竟要逃避什么。为了逃避,我们从一个地方跑到另一个地方,最后在这儿,尼斯城,一切都结束了。
当希尔薇娅躺在我身边的时候,我止不住将钻石拿在手中,或者看着它在她的肌肤上闪闪发光,不禁在心里对自己说:它将给我们带来厄运。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在我们之前曾有许多人为此拼命,在我们之后将它挂在脖子上或拿在手中的也将不乏其人。它将一个世纪一个世纪地存在下去,始终那样冷峻,面对时代变迁和为它而死的人漠不关心。不,我们的忧虑不是因为接触了这块冰冷的、泛着蓝光的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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