者的邀请掉以轻心。虽然他这时正忙于写他自己视作作品顶峰的《色彩的理论》,他还是搁下他的手稿,赶往埃尔富特。一八〇八年十月二日,一位不朽的诗人和一位不朽的战略家在埃尔富特会见了。这是一个难忘的历史性事件。
?Sophocles(约前496-前406),古希腊三大悲剧家之一,主要剧作有《俄狄浦斯王》等。?Friedrich von Schiller(1759-1805),德国剧作家、诗人;与歌德过往甚密,主要剧作有《强盗》、《阴谋与爱情》、《威廉·退尔》等。?Schilloethe,弗里德里希是席勒的名字,沃尔夫冈是歌德的名字。
第二部 不朽 4
在摄影师们骚动的影子的陪同下,歌德由拿破仑的副官带领着登上宽大的楼梯,接着又经过另外一座楼梯和另外几条走廊,来到一个大厅里。拿破仑正坐在大厅尽头一张桌子前面用早餐。在他周围,挤满了在向他作汇报的军官,战略家边吃边回答他们的问题。副官过了一会儿才大着胆子把一动不动站在旁边的歌德指给他看,拿破仑抬起眼睛,把他的右手插进上衣,手心贴着胸腹部。这是他在摄影师围着他时常摆的姿势。他匆匆忙忙地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因为嘴里在吃东西时拍的照是不太雅观的,而且那些不怀好意的摄影师特别喜欢这类照片),他拉大嗓门(为了让大家都听见)说:“这才是一个男子汉!”
这恰好就是今天在法国被称之为“短句”的话。政治家讲起话来滔滔不绝,毫无顾忌地始终重复着同样的东西,因为他知道,无论如何,公众只会知道几句被新闻记者引用的话。为了便于他们工作,也为了可以稍许摆布他们一下,这些政治家在他们越来越雷同的讲话中,插进一两句他们从来没有讲过的句子。这些短句是多么出人意外,多么使人吃惊,以致一下子就变得家喻户晓了。政治艺术今天已经不再在于治理政治(政治根据它自身的阴暗而无法核实的逻辑自己治理自己),而在于想出一些短句,根据这些短句,不论是被选上的或是未被选上的政治家都将被大家看到和了解,并试图通过全体公民投票。歌德还不知道“短句”的基本概念,可是,因为我们已经知道,事物在实际上实现和命名以前,它们的本质已在那儿了。歌德懂得拿破仑刚才说出了一个绝妙的、对他们两人都有利可图的“短句”,他高兴地走到桌子前面。
请想想看,您所想像的诗人的不朽是什么?战略家比诗人更加不朽,所以当然是拿破仑向歌德提问,而不是相反。“您多大年龄?”拿破仑问他。“六十岁。”歌德回答。“您看上去要年轻得多。”拿破仑尊敬地说(他比歌德小二十岁)。歌德得意地挺了挺胸脯。在五十岁时,他已经发福,他有了双下巴,但他满不在乎。可是在后来的岁月中,他经常想到死,与此同时,他害怕腆着个大肚子走向不朽。所以他决定要减肥,很快就又变成一个身材苗条的人,外形虽然不能算漂亮,至少可以使人想起他年轻时的确是相当英俊的。
“您结婚了吗?”拿破仑带着一种真诚的关切问道。“结过婚了。”歌德微微弯腰回答。“您有孩子吗?”“有一个儿子。”这时候,有一个将军走近拿破仑,向他报告一个重要消息。拿破仑开始沉思。他把手从上衣里抽出来,用叉子叉了一块肉,放到嘴里(这个场面停止拍照),一面吃一面回答。隔了好一会儿,他才又想起歌德。他带着一种真诚的关切问他:“您结婚了吗?”“结过婚了。”歌德微微弯腰回答说。“您有孩子吗?”“有一个儿子:”“还有,你们的查理-奥古斯特怎么样了?”拿破仑不假思索地冲着歌德喊出了魏玛君主的名字。显而易见,他不喜欢这位君主。
歌德不想讲他亲王的坏话,可是也不愿意违背一位不朽者的意思。他巧妙地运用外交辞令解释说,查理-奥古斯特为科学和艺术做过很多事情。不朽的战略家趁他讲到艺术的机会,在桌子前站起来,又把手插进上衣里面,向诗人迎上几步,对着他发表自己关于戏剧的看法。马上,一群看不见的摄影师战战兢兢地赶过来了,照相机发出“喀哧喀哧”的声音,在一旁和诗人单独交谈的战略家为了让整个大厅里的人都能听到,不得不提高嗓门说话。他建议歌德写一个关于埃尔富特会议的剧本,因为这个会议最终将保证人类得到幸福与和平。“戏剧,”他声音响亮地接着说,“应该成为人民的学校!”(这是他第二个短句,配得上成为第二天报纸的头条新闻。)“把这个剧本奉献给沙皇亚历山大,”他稍微压低一些声音继续说,“那真是太妙了!”(因为埃尔富特会议就是为他召开的!拿破仑就是想跟他结成联盟!)接着,他给席勒-歌德上了一堂小小的文学课,可是他的话头被他一个副官打断后,他想不起刚才讲的是什么。他一面想,一面既无逻辑又无信心地重复了两次“戏剧是人民的学校”。随后(终于找到了!话头找到了!)他讲到了伏尔泰的《恺撒之死》。在他看来,伏尔泰正是一个极好的例子:他原本可以成为人民的教育者,可他错过了。他的悲剧原本可以表现一个在为人类幸福孜孜不倦地工作,却因过早夭亡而不能实现他崇高计划的伟大统帅。拿破仑直勾勾地看看诗人,语气忧郁地讲了最后一个短句:“对您来说,这是一个伟大的题材!”
可是这时候又有人来打扰了。几位将军走进大厅,拿破仑的手又从上衣里抽出来,又在他的桌子前面坐下,用他的叉子叉了一块肉,开始边吃边听汇报。摄影师的影子消失了,歌德看看四周,走到几幅油画前面站定。随后他又向陪他来的副官走去,问他接见是不是已经结束。副官作了肯定的答复。拿破仑的叉子又举起来,歌德走了。
第二部 不朽 5
贝蒂娜是歌德在二十三岁时曾经爱过的一个叫做玛克西米莉阿娜·拉罗什的女人的女儿。除了几个纯洁的吻以外,这纯粹是一种精神上的、非物质的爱情;尤其因为玛克西米莉阿娜的母亲及时地把女儿嫁给了意大利富商布伦塔诺,这次爱情更没有引起重大后果。布伦塔诺发现年轻的诗人还想和他的妻子勾勾搭搭,便把他赶了出去,并不准他再跨进家门。后来玛克西米莉阿娜生了十二个孩子(她的恶魔般的意大利丈夫一共有过二十个孩子!),其中一个教名为伊丽莎白的女儿就是贝蒂娜。
贝蒂娜自童年起就被歌德所吸引。这不仅仅因为在全德国人的眼里,他正在向光荣的殿堂迈进,而且因为她知道歌德和她母亲的罗曼史。她对那次爱情非常感兴趣,它是那么遥远(上帝啊,这次爱情发生在贝蒂娜出生以前十三年),所以格外迷人。慢慢地,她觉得她对这位伟大的诗人有些秘密的权利;而且从隐喻的意义上说(除了诗人还有谁会对隐喻认真对待呢?),她把自己看作是他的女儿。
男人,大家知道,有一种叫人恼火的习性,那就是逃避做父亲的责任,拒付生活费,否认父亲的身份。他们不愿意承认孩子是爱情的结晶,即使孩子并没有真正孕育和出生。在爱情的代数中,孩子是两个人神奇的加法的记号。即使这个男人爱上了一个女人但并没有碰她,他也应该很容易想到他的爱情有很强的生殖力,想到爱情的果实要到两位恋人最后一次见面以后十三年才降临人世。这大概就是贝蒂娜在大着胆子前往魏玛歌德家里去以前心中的想法。那是在一八〇七年春天。她那时二十二岁(也就是他追求她母亲的年纪),可是她始终觉得自己是个孩子。这种感觉神秘地保护着她,就像童年曾经是她的挡箭牌。
躲在童年这块挡箭牌的后面,这是她一生中都在施展的诡计。不过她的诡计也就是她的天性,因为从童年开始,她就在装孩子玩。她对她的大哥,诗人克莱芒斯·布伦塔诺,始终很有感情,总是高高兴兴地坐在他的膝头上。这时候她已经能体味到(她那时十四岁)她作为孩子、妹妹和渴求爱情的女人的三重感情。难道有谁能把孩子从膝头上赶走吗?即使是歌德也做不到。
就在一八〇七年他们首次相遇这一天,她就坐到了他的膝头上,如果我们还相信她后来所说的:她起先坐在歌德对面的沙发上,这时候的气氛有点儿沉闷,他正谈到几天前刚去世的阿梅利公爵夫人。贝蒂娜说她对此一无所知。“什么?”歌德吃惊地说,“您对魏玛的生活不感兴趣吗?”贝蒂娜回答:“除了您以外,我对什么也不感兴趣。”歌德笑眯眯地对这个少女说出了这句命中注定的话:“您真是一个可爱的孩子。”一听到“孩子”这个词,贝蒂娜感到她原来还有的一点恐惧心理全都消失了。“我不想坐沙发。”她突然跳起来说:“那就请随意坐吧。”歌德说。于是她便跑过去把他紧紧搂住,并坐到了他的膝头上。和他如此亲密相处,她感到很舒服;她很快便变得百依百顺了。
很难说清楚是不是一切顺利,或者她是在哄骗我们;即使她是在哄骗我们,那也没有什么不好。我们可以因此了解到她想给我们一个什么样的形象和她向男人进攻的方法:和一个孩子一样,她是那么肆无忌惮又天真无邪(声称公爵夫人的去世和她毫无关系;感到沙发——在她以前已经有十来位客人感谢不已地坐过的那张沙发——不舒服);和一个孩子一样,她跳到歌德身上,搂住他的脖子,坐在他的膝头上;一直到最后,她成了一个百依百顺的孩子。
没有比装孩子气更有利的了:孩子天真烂漫,缺乏人情世故,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他还没有进入一个讲究礼仪的世界,还用不到非循规蹈矩不可;他可以随时随地暴露感情,不必考虑是否合适。凡是不愿意把贝蒂娜看作是孩子的人都觉得她有点疯疯癫癫(有一天,她一时高兴,在她的卧室里跳起舞来,摔了一跤,额头在桌子角上撞裂了一道口子),没有教养(在客厅里,她总是喜欢坐在地上),尤其是装腔作势已经成了习惯。相反,那些把她看作是永远长不大的孩子的人,对她发自天性的率真却大加赞赏。
歌德被孩子的激情所感动。他送给她一只美丽的戒指,作为对自己的青春的回忆。当晚,他简短地在记事簿上写下了几个字:布伦塔诺小姐。
第二部 不朽 6
歌德和贝蒂娜这对著名的情人见过几次面?当年秋天,她又来看他,在魏玛待了十天。随后,一直过了三年,在回到波希米亚的温泉城市特普利采作三天的旅游时,她和也是到那儿去洗温泉浴的歌德不期而遇。又过了一年,发生了那次命中注定的去魏玛歌德家的拜访,在她到达两星期以后,她的眼镜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那么他们真正单独相处又有几次呢?三次,四次,不会再多了。他们见面的次数越少,通信就越多,更确切地说,是她写信给他。她寄了五十二封长信,信中用关系密切的人之间才用的“你”称呼他,谈的全是爱情。可是除了长篇大论的话语以外,事实上却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人们不禁要问,他们的罗曼史为什么如此有名?
回答是这样的:他们的罗曼史之所以如此有名,是因为从一开始便涉及到了爱情以外的其他事情。
歌德很快便猜测到了。他第一次感到担心,是当贝蒂娜告诉他说,远在她到达魏玛拜访之前,她已经和同住在法兰克福的歌德的老母亲非常熟悉了。她想知道有关歌德所有的事情,老太太受到恭维很高兴,一连好几天对她谈她的回忆。贝蒂娜希望跟母亲的友谊能为她迅速打开歌德的大门,还有他的心扉。这种算计并不完全正确。歌德认为他母亲对他的宠爱有点滑稽(他从来没有去法兰克福看过她);他还在一个行为怪诞的女孩和一个天真幼稚的母亲的联盟中间,嗅出了某种危险。
在贝蒂娜把她从老太太那儿听来的故事讲给他听时,我可以想像得到,他的感情是相当复杂的。首先,他当然很得意,因为这个年轻姑娘对他那么有兴趣,她讲的事情唤醒了在他脑子里沉睡的成千个使他陶醉的回忆。可是他很快便发现这些故事不可能是真的,或者是他在故事中是那么可笑,因此不应该是真的。此外,在贝蒂娜的故事中,他整个童年和青年时代都蒙上了一层他所不喜欢的色彩或者含义。倒并不是因为贝蒂娜想利用这些童年的回忆来攻击他,而是因为任何一个人(不仅仅是歌德)都会觉得,根据别人的解释来叙述自己的生活是使人不舒服的。歌德因此有了一种受到威胁的感觉:这个在开展浪漫主义运动的年轻知识分子(歌德对他们毫无好感)中成长的年轻姑娘野心勃勃,并已自封为(出于一种近乎厚颜无耻的本性)一个未来的作家。而且有一天,她还曾直截了当地对他说过:她想根据他母亲的回忆写一本书。一本关于他,关于歌德的书!在这个时刻,他在爱情保证的后面隐约看到一支羽毛笔的挑衅性的威胁。他开始对她有了戒心。
可是,即使他对她存有戒心,他也不让自己流露出不愉快的情绪。这个女人太危险了,他不能让自己树敌,最好是永远和她友好相处,也不过分亲密,因为任何一个微小的可疑的姿态都会被看作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爱情的迹象(在贝蒂娜眼神里,即使打一个喷嚏,也可以看作是一次爱情的表白),也许会使年轻姑娘更加胆大妄为。
有一天,她写信给他说:“别把我的信烧掉,也别撕掉,这样做会使你遭到不幸。因为我在这信里表示的爱是与你相连的,是以一种充满活力的方式,坚固紧密地与你相连的。可是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