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一溜亮光是晶莹的口水。“美凤什么时候病成这样的?”
“小红死后吧。”Lucy说。
爸妈之间,Lucy显然更爱她爸,虽然她从来都是对父母直呼其名,但她只会咬牙切齿地叫她妈“梁美凤”,而她叫爸爸“小红”时总是一脸温柔。
我不幸地在衣柜的缝隙中目睹过七岁的Lucy烈士般的风采。美凤拎着她的衣领问花瓶怎么打碎的,两个人一个拿着衣架一个拿着水瓢对打,在书房与客厅的防盗网上连爬带打。“我为什么要怀孕十一个月,挨了两刀生下你这个鬼?”美凤的水瓢狠狠扔过去。
Lucy猛受一击后,翻到地面上操起一个椅子砸了回去,“你再打,我叫小红来打你。”这当然不可能,小红只有过节才会回家,但这能成功激怒美凤,她扒拉了下头发,抄起书桌上的算盘砸回去,从嗓子底吐出三个字:“操你妈。”
七岁少女的狡黠敏锐在Lucy的面容上展露得清清楚楚,她轻松躲过算盘,眼睛像钉子一样瞄准美凤的七寸飞射出去,而后忽而一松,浮上一个甜美的微笑,声音清晰,“那你操呀。”
梁美凤呆住了,Lucy继续缓缓说:“梁美凤,你不就是欺负我年龄小、力气小吗?有种你等我长大再跟我打呀。”Lucy擦擦满头汗,如女侠一样摔门而去。
4
Lucy说那天她差点就要离开这个城市了。她走了两个小时,看到月亮升起来,路灯熄灭,满城灯火与炊烟,唯她无处可去。她找不到路,一直跟着前面一个抱着孩子的陌生大叔,那个男人眼神飘忽,一头伤疤,就是一个人贩子应有的长相。她走累了,终于扑上去,哭着说:“你快把我拐走吧,我好饿。”
她扑高了,一扑差点把孩子撞飞。受到惊吓的大叔连忙哄着怀里的孩子,神情比被拐的还惊慌,“小姑娘,你干吗?”
大叔把她带回了家,打电话给小红。Lucy说那是她见过的最破的房子,墙壁没有粉刷,椅子都是塑料瓶扎的,一盏小黄灯摇摇欲坠。大叔出门给她借了个鸡蛋做来吃。Lucy跟他说了,她父母关系不好,母亲在生她之前失去了工作,生产时又碰上难产,精神出现问题,挨打对她来说是家常便饭,父亲根本救不了她。“你快把我卖掉吧,我经打耐摔,什么都能做,也值不少鸡蛋钱。”
“咦?我算算……你生日是那年的9月20号?”
“是啊。”
大叔把鸡蛋打进热腾腾的锅里,然后去翻日历。“农历八月十五,天啊,你是中秋节的生日!你妈妈真是幸运。”大叔笑得脸上的刀疤都皱了起来,给坐在塑料瓶椅子上的小孩塞了一颗话梅。
巴掌大的电视机里正在放《大风车》。那年月亮姐姐还会在电视里带着孩子们又蹦又跳。
“那么好。你肯定是月亮妈妈送来的,长大了你就可以驾着飞船飞走了。”大叔把一碗酒酿鸡蛋递给她,“吹吹凉。”
鸡蛋还没吹凉,小红就到了。大叔非要他们把酒酿蛋带走,找了半天找出一个红色塑料袋,洗干净把酒酿蛋装着。小红再三推辞还是不得不提着红色塑料袋把Lucy抱走,大叔举着手电一路送他们到小巷口。
小红开着摩托,回去路上一直担心地问Lucy那是什么人,有没有乱给她吃东西。
“那天有很圆很圆的月亮,我问小红,我真的是月亮妈妈送来的吗,长大后会有飞船来接我吗。小红把我从摩托车上抱下来,夹着我说,对啊,小孩。”他把那袋酒酿蛋放到了门口的垃圾箱里。
5
“有可能治得好吗?”Lucy签好住院手续,推给医生。美凤已经醒来,双手挂在Lucy的脖子上,痴痴傻笑,绑在脑后的头发散下来,两绺灰白发沾在嘴唇上。
Lucy把美凤拨开,医生让护士把美凤先带到房间。
“有可能治得好吗?”Lucy再次问。
“老年痴呆能保持不恶化就很好了。看你母亲的病历,早年躁郁症就相当严重,应该及早……”医生慢条斯理地说。
“能治好吗?”Lucy再次说,“我不管她大小便失禁还是风湿骨痛糖尿病,我要她想得起自己是谁、做过什么事。”
Lucy眼神又开始飘忽,指甲嵌进皮椅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医生慢慢喝着茶。我安抚地按住她的肩膀,Lucy看看医生又看看我,“人不能不记得曾经做过的事。”
记得什么?我不确定Lucy要美凤记得的是哪件事。
是从小到大美凤一边用晾衣架抽打着她一边哭喊着“不是你我和你爸早就离婚了”?
还是幼儿园时Lucy从美凤的自行车后座上掉到地上,从白天等到夜晚才等到小红把她从原地接走?
又或者是,她高中那年,因为男朋友劈腿,她与男友、小三扭打作一团,美凤把她从教导处领走,甩下一句“真丢人”,然后独自驾车离去?
不,也许是她十八岁生日那次。
Lucy十岁生日后,小红与美凤分居。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只有在Lucy生日——也就是中秋的时候,小红才会回来,回来与美凤大吵一架,然后把买来的蛋糕留给Lucy,匆匆离去。十八岁时Lucy高三,班主任说了只有家长打电话才能准假。
那个晚自习,我看到Lucy无数次探头望向窗外,课间在办公室门口驻足。住校的同学家里寄来了脸盆大的月饼,大家在走廊上切来吃。“陈爱茜,来吃呀!”Lucy摆摆手,一脸轻蔑,“我家过中秋只吃蛋糕的。”她不时地望望办公室。班主任的电话就在那,响了一个晚上,因为是中秋,一个又一个的学生被父母接走。
月亮也寥落地在天空中挂了一个晚上。
最后一节晚自习时,只剩下了我和Lucy两个人。班主任过来,说就剩你们俩了,走吧,我准假了。
“我爸爸会来接我的,他是不是已经打过电话了?”Lucy问。
班主任摇摇头。
晚自习结束一个小时后,美凤打着电筒找到了教室,那天美凤的面庞潮红,蓬松的鬈发在夜风中显得狼狈万分。然而我什么也没来得及问。两人隔着玻璃与玻璃上的月亮对视了一眼,Lucy开始收书包。从头至尾,两人没有说过一句话。
仇恨,就像是输入你静脉中的血液,这辈子都难以去除。你能做的,无非是毁灭自己,让它在你死的时候,轰轰烈烈地再死一次。
这并不是天大的错事。一个家庭里,面对困难的方式有很多种,只不过她的方式是不面对。
6
Lucy站在病房外,美凤正卷着被子大声哭闹,“我家的电视机呢?我买的蛋糕呢?!”她忽地拽着护士,护士抱也不是推开也不是。美凤啪嗒就摔到了地上,哭了起来。
她已经很老了,银灰的头发像陶瓷地板的光泽一样,脸上的皱纹比这家医院地板上的裂缝还多。她变成了一个孩子,可是她的声音也老了,于是她没法呜呜呜地哭。她的肺不好,哭两下就上气不接下气,变成了呼哧呼哧,“囡囡要放学回来了,她今天生日……”
美凤抱住护士的腿,护士尴尬地望向Lucy,“陈小姐……”Lucy摆摆手,后退,快速地掉头走开。
她走得很快,我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她的步伐,于是我完全没法看到她的表情,甚至是一个眼神。可是她忘了她是路痴,在走廊里走了三遍,她才找到花园,坐下的时候,她一边脚已经难以克制地抖了起来,她又抖着手去摸烟。我看着她的脸,她不断飘忽躲闪的眼神下是汹涌澎湃的泪水。
Lucy抖着手点了三次火,终于失败,她把烟甩出去,又站起来,“她诓我们呢,知道吗?”
“嗯。”
“她那么恨我,从小到大,她恨死我了,你看到的吧?”
“嗯。”
“不,我才不吃她这套。我爸死了,我好不容易等到自己长大了,她说她一切都忘记了,什么都不记得了。我爸第一年忌日的时候我回来,她笑嘻嘻地看着月亮,问我中秋到了吗,她可以吃蛋糕吗。她怎么能这样?她为我过过一次生日吗?她以为我还当她是我妈妈吗?”
Lucy的脸被泪水淹没,她把脸埋进双手中。
7
美凤选择生下Lucy或许就是个错误。为了Lucy,本来打算分手的美凤和小红不得已结了婚,美凤因此失去了刚刚得到的新工作。怀孕期间,美凤得了厌食症,医生建议早生,然而因为营养不良,美凤硬是逼迫自己吃饭撑着挨到了十月。然而十个半月、十一个月,肚子仍然没有动静,美凤却已经被这个肉球榨成了一把枯柴。推上手术室前美凤打了八瓶催产素,医生在下第一刀时就断言,孕妇将受到不可逆转的身体与精神伤害,孩子也可能保不住。
是的,美凤用尽最后一丝气力生下孩子后就陷入了昏迷。
是的,孩子,没能保住。
三十二岁的小红看了死婴一眼,那本来是个男孩,有着纤长的手脚和长长的眼睛,漂亮的五官——他硕大的头颅仿佛只是上天开的一个玩笑。只是这个玩笑却可能将美凤直接送入地狱。
小红瘫坐在椅子上时,上帝为他打开了一扇门。门里走出来的是一对过于年轻的小夫妇,怀里抱着一个新的Lucy。小妻子的身后,方方的窗户上浮起一轮巨大的圆月。
“我们不能养她,如果你愿意——你就当是月亮送来的孩子吧。”小妻子流下一行清泪。
8
“我不怪小红。”Lucy说,“三年前车祸那次,我其实回到了家——我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梁美凤又说了那句重复了千百次的话:‘要不是为了孩子我早跟你离婚了。’只不过小红终于忍不住,说出了真相:我的确不是美凤的孩子,是抱养的。我开车走了,车开到了安徽,收到了美凤的电话,车直接撞在了医院门口。”Lucy擦擦泪,把烟头弹开。
离开医院时,已经是夜晚。今年的月亮全被乌云遮住了,路灯也不过是一点零星的光芒。Lucy深吸一口气,打开车灯,她慢慢驶向漆黑的前方。
忽而,有一束淡淡的光照射下来。光芒不轻不重,就像是一层淡淡的纱。
“月亮出来了?”Lucy问。
我回头看,三楼的病房里,有一扇窗户打开了。看到我回头,那束光芒颤动了一下。就是那一刻,只需要那一刻,我看到了手电筒后面蓬松的鬈发,一如当年一样满面的潮红。
是美凤。
烟火人间,长于百年
文/石尹
直到最后果果都没有去医院看虾仔,好像只要不见到他就真的有一天他会回来一样。
我有一对吃货朋友,无论多忙他们都绝不姑息每一顿饭,为了满足那两根舌头跑遍了全北京的大街小巷,男生是怎么都吃不胖的类型,我们常开玩笑说他瘦得跟冬天的小龙虾似的,要胸没胸要屁股没屁股,给他起了个外号叫“虾仔”。女生呢,也不算胖,顶多是匀称,跟着虾仔一起吃了这么久能保持这个身材已经让人刮目相看,而且她长得娇俏甜气,圆溜溜的眼睛,粉嘟嘟的嘴唇,跟身材配得刚刚好,尤其是一到冬天就挂上脸蛋的那两块高原红让她显得尤其可爱,就像水果店里水润饱满的圆苹果总比肤红貌美的长苹果卖得贵些一样,她不赢在漂亮,赢在可口。我想,这也是虾仔追她的原因之一吧,我们爱叫她“果果”。
虾仔和果果是在我们一群好朋友聚餐的时候对上眼的,当时我也很纳闷,满桌子菜,他们是怎么办到同时把筷子杵向同一盘里的同一根的,而且不止一次。后来虾仔跟我说这就叫作吃趣相投,我默默点头赞同。果果在大望路上班,那次聚餐之后虾仔就开始以大望路为圆心,以一公里为半径搜刮周边美食按时按点给果果送去,送着送着果果就开始下楼等他一起去吃,吃着吃着两人就搬到一块去了。
他们俩在一起让我想起以前看《动物世界》,如果两只雄狮子盯上了同一只猎物那必定是要打起来的,可如果是一雄一雌那就是要好上了。我跟果果开玩笑说:“你们女孩子太好骗了,两口吃的就给糊弄了,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
“叫什么?”
“没心没肺只有胃。”
她一听捂着嘴咯咯笑起来。
“我才不会被一两顿好饭菜就给忽悠了呢,我可不是那些没要求的随随便便的姑娘,至少要有三顿我才答应的!”
隔三差五我就会接到他们俩的电话,内容基本上是这样的:“我们今天去南锣那边吃好吃的,你来吗?好不用回答了,我知道你来,地址我发你,等你啊。”
“我们今天在家做了东南亚大餐,你来沾沾光吧!”
“今天我们俩都不知道吃什么,你想吃什么啊?”
每次我都一边狼吞虎咽一边语重心长:“人家孟子老先生说过,‘人之有道也,饱食暖衣,逸居而无教,则近于禽兽。’你说你们俩现在和禽兽有什么区别,还要拖我下水,简直是禽兽不如!”
这时虾仔嘴上沾了饭粒,我指着他哈哈笑,果果也笑着歪起脑袋望着他。大概五秒之后吧,果果轻快地伸手把那颗饭粒摘下来丢进自己嘴里吃掉了。我一下就笑不出来了,这是把单身狗往死路上逼啊,气得我又多吃了一碗饭。
虾仔出差的前一个晚上我们三个约了一起去吃烤肉为他送行,平时我们都很少吃烤肉。一个是因为不太健康,一个是因为比较容易胖,所以烤肉都是留到关键时刻才去吃,每次大口吃肉就觉得特别解气,一下子就忘掉了自己是单身,所有不快乐也都烟消云散,就好像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是一口咬下去解决不了的。
吃之前果果注视着滋滋冒油的肉串,犹豫了半天。虾仔拿起一串送到她嘴边:
“没事儿,等我回来咱们就去健身,我变肌肉男你变大美女。”
“行了行了,你俩别废话了,赶紧吃吧,你看这肉都等急了。”
我直接甩开腮帮子开始了战斗。那天吃完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我们三个趿拉着夹拖闲散地走在特别亮堂的大街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