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纸的社会新闻版头条标题都是《一女子地铁自杀,地铁停止运行40分钟》。在那个灰色人影跳楼的同时,一个女人在地铁站跳轨自杀了,导致地铁停运,无数下班赶着坐地铁回家的人被迫在地铁站外排成长龙,怨声载道。
老吴开编辑会,拍着桌子问我,怎么没抢到地铁自杀的现场新闻。我说因为同时有人跳楼,老吴怒斥道:“跳楼能叫新闻吗?跟在地铁站自杀相比,跳楼算个屁!今天所有报纸都在聚焦地铁自杀,你看看别人家的报纸,新闻后面还紧跟了两篇专题评论——《三问地铁站安全防护》《城市公共交通老化的罪与罚》,人家把这个新闻都做透了,我们却开了天窗!老兵,你到底在干什么!你可是老记者啊!”
范晓雪突然站起来说:“跳楼自杀和地铁站自杀,都是有人死了,为什么还要分贵贱,我师傅哪错了?”
老吴气得将桌上的茶杯都拍得跳了起来:“老兵,你他妈离婚的破情绪别带到工作里来,晓雪是一张白纸,大有希望的一张白纸,你就这么做她师傅!从今天起,你别带她了!”
范晓雪竟然力争:“我就认他,其他人我都不认!而且,我师傅没错!”
6
我和晓雪并排斜躺在她的车里,开着车窗,我拿出一根烟,问晓雪介不介意在她的车里抽烟,她笑着找出藏在车里的半包烟,拿出一根,细长细长的女式烟。
我问:“为什么要帮我?”
晓雪说:“因为你是个好人,我看不得好人被欺负。”
我说:“没想到你们90后这么有正义感。看来这世界有救了。”
我的烟太冲,晓雪被呛得咳嗽,我赶紧掐了。
晓雪说:“我父亲是个好人,但我妈嫌他没用,在我9岁那年和他离婚,很快嫁给了我的继父,我继父是一个大官,很大的官。当然,继父对我也很好,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我有些意外:“那你亲生父亲呢?”
晓雪掏出手机,翻出她父亲的照片:“喏,去云南那边了,开了个客栈,这是他现在的样子,旁边是他现在的老婆孩子。”
我看了眼照片,蓝天白云,一家三口在自家果园里,看上去其乐融融,脸上都是没被人欺负过的笑容。我把手机还给晓雪:“没想过去云南和他们在一起?”
晓雪轻轻说:“去了那儿,我就是个多余的人,而且,我要留在北京照顾我妈,这事挺重要的,继父很少在家,她一个人很孤单。”
我接着问:“你家境这么好,做什么不好,干吗来报社?”
晓雪嘻嘻笑着:“我学的是新闻,我有新闻理想啊。”
“新闻理想”,这个词基本上出了校门就成了笑话——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当然没在晓雪面前说,毕竟她才说过我是好人。
7
失眠更严重了,整夜整夜睡不着,白天也睡不着。我曾在报纸上看到过,美国曾经有一个法学家,自从被雷击后,一天24小时都不睡觉,所以就多出一倍的时间工作。我起初以为自己也能这样,后来才发现这种想法太乐观了,因为长期失眠,我的身体免疫力急剧下降,并且白天会出现幻听。
我对新租的房子也不满意,临街,不论白天晚上都是车来车往的声音,经常半夜突然听到一阵阵尖锐的马达声。有一天晚上,手机响了,是李睿打来的,我接通电话,听到的却是我儿子小童的声音。小童今年三岁了,在电话那头奶声奶气地说:“爸爸,我想你。”然后,电话就挂了。
我拿着手机,不知道自己是醒着,还是睡着了,忽然窗外传来一声巨大的撞击声,一辆红色的跑车撞过了隔离带,整个侧翻过去,沿着街面拖行了大概有两百米,还带着一条长长的血痕。我赶紧冲到桌前去拿相机,再回到窗前,街上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我才知道,我又出现幻觉了。
8
范晓雪还是被调到了别的组,来和我告别,眼睛红通通的。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身后电脑键盘下面,压着我的辞职信。
辞职倒不是一时意气用事,报纸的没落已经毋庸置疑,要不是政府养着,我所在的这家报社早就倒闭一百多次了。之前不少同事都辞职出去,天高海阔,大体都混得不错,其中一个我以前带过的徒弟创建的互联网公司快要上市了,他邀了我好几次,让我过去帮他们做内容运营总监,年薪翻了四番。以前和李睿在一起总觉得当记者时间自由,可以多腾出工夫陪小童,现在当然不需要了。我正式答应了徒弟的邀请。我想在那儿做一段时间,等有些积蓄后,应该就有底气去和李睿再谈谈小童的抚养权问题了。
没想到,晓雪知道我要辞职后,第一时间冲进了老吴的办公室,比我还要快一步把工作辞了。她笑着对我说:“师傅,我跟定你了。”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好像年轻了十岁,胸中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豪气干云地说:“晓雪,我一定把我懂的所有东西都教给你,只要你愿意学。”
回到家后,我就为这句话后悔了,因为我并不确定我比范晓雪懂得就多,除了那些龌龊的成人世界的人情伎俩,她所信奉的新闻理想,我早都忘光了,而与她相处时她所给予我的尊重和信任,反而成了扭转我生活败局的一根救命稻草,从这个角度上说,她是我的师傅。
9
我带着晓雪去了徒弟的公司,他们公司要新推出一档新闻内容平台,要求快速、现场、深度,其实完全是传统新闻的路数,但用互联网的方式传播,具体到我和晓雪的工作,就是现场,尤其是突发新闻现场。
晓雪高兴地在她的白色甲壳虫的车身上贴上我们的栏目名称,看上去很拉风,这辆车从此成为我们专用的新闻采访车。而且最重要的是,我们拥有非常大的自由空间,对一个新闻事件做与不做、花多大力气做、做到什么程度,全都我说了算。
暮春时连日暴雨,雨势大得吓人,已经有专家出来说这暴雨是百年一遇。我告诉晓雪,最近手机不要关机,随时待命,很可能会有突发新闻,这种极端天气多半要死人。晓雪连连点头,脸上忧心忡忡,看上去又让人心疼又让人喜欢——我心里好像有什么在蠢动,赶紧刹住,一个离婚的男人爱上了小自己十几岁的徒弟,可不是什么好事。但有些东西似乎刹不住,半夜我听到敲门声,打开门,浑身湿透的晓雪几步过来,紧紧抱住了我。我问她出什么事了,她说云南地震,父亲一家三口都死了。我好像被打了一闷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扶着晓雪坐到沙发上,她抱着我,慢慢哭累了,睡着了,像一只小鹿,脸上挂着泪痕,即便睡着了,还留着痛苦的神情,我忍不住俯下身去轻轻吻了一下。她微微睁开眼睛,很小声地问我:“师傅,你爱我吗?”我无言以对,她又说:“如果你想,我愿意。”
一道闪电划过,紧接着半空中炸了一声响雷,我顿时惊醒,房间空空荡荡的,原来又是幻觉,也可能是做梦——我有点欣喜自己竟然睡着了。我走到窗边,外面暴雨如注,整条街道如同河流,三五辆汽车被淹在水里,车顶上站着等待救援的人。我心想坏了,今晚肯定会死人,赶紧打开手机,却看到晓雪的未接电话——足足13个未接电话,我赶紧回电话,却一直忙音。
我穿了衣服赶紧冲出门,晓雪肯定是在哪个突发事件的新闻现场。
10
大概快天亮的时候,雨势慢慢小了,我才找到晓雪,确切地说,我是听着电台新闻才找到她的。
晓雪和她的甲壳虫汽车被困在一个盘桥下的十字路口,她大概想不到马路上的水流会如此迅速,车熄火后不到10分钟,洪水就吞没了整辆汽车,强大的水压让她根本无法推开车门,车窗被锁死了,她应该砸了很多次,但始终没有砸开;她也打过110,但很显然警察没有在应该赶到的时间赶到;于是在生命里的最后几分钟,她给我打了13次电话,直到被洪水彻底吞没……
在她给我打13个电话的那几分钟里,失眠两年多的我,竟然睡着了,在梦中抱着她,正想对她说:“对啊,师傅就是爱上你了。”
我特别希望这又是一次幻觉,几天的暴雨就能让一个人葬身于市中心的马路中央,这难道还不应该是幻觉吗?
可惜不是,我站在十字路口,旁边的消防车开着水泵吸水,那辆白色甲壳虫缓缓露出车顶、车窗、车门,以及车上贴着的我们栏目的名称,我走了几步,想赶紧走到车前,却再也走不动,眼睁睁地看着警察拉开车门,一股浑浊的水淌出来,然后警察将晓雪的尸体慢慢抱了出来。
整个世界都很吵,人的声音、车的声音、雨水的声音、警笛的声音、电话的声音、电视的声音……唯独再也没有晓雪的声音。
11
大概是秋天的时候,也许已经入冬了,谁在乎呢。
李睿带着小童回来和我复婚。晚上,小童睡着了,李睿躺在我身边,我们两个谁也没说话,就那么静静地躺着。
世界很安静,特别安静。我睁着眼睛,一直看着天花板。
李睿小声问我:想做爱吗?
我说:想。
她就开始脱我的裤子,爬到我的身上。因为怕吵到隔壁的小童,我们都没有出声,就像一部黑白默片,她在我身上上下耸动着,我看着她的胸部,快要失去弹性的胸部。看着她闭着眼睛,嘴唇微张着。
突然她停下了,僵在我身上一动不动,深深叹了口气。
我问怎么了。
她说没什么,想了想,又说了句:“我觉得,我还是做不到。太静了。”
我没有追问她到底做不到什么,也不重要。李睿将盘着的头发扎了起来,俯下身亲了亲我的胸部,然后继续努力地和我做爱。
我微闭着眼睛,稍微侧着脸,看着窗口,好像看到另一个我正拿着根烟,站在窗边,看半空中的月亮,一股巨大的无声的河流,在月光之下,正漫漶而来,将一切全都淹没其中。
于时间的长廊上,你不再等我
文/贾彬彬
爸妈之间,Lucy显然更爱她爸,虽然她从来都是对父母直呼其名,但她只会咬牙切齿地叫她妈“梁美凤”,而她叫爸爸“小红”时总是一脸温柔。
1
交叉口前,五百米,三百米……美凤睡着了。她半眯的眼睛合成了一条缝,夕阳洒在她的脸上。她就在这一刻缩小,蜷缩成一个小小的婴儿,双唇张开。我还来不及掩上,她的第一声鼾声已经随着落日喷薄而出。
完了。
我清晰地看到Lucy鲜红的指甲在方向盘上嵌进去,她的脚尖不自然地开始晃动,长眉拧起,眼神透过后视镜扫了美凤一眼后,心虚地和我对视,而后不断四处扫视。
“没事……”我虚弱地说,爱抚着美凤的头,“美凤啊,你怎么睡得那么快?”
“吃安眠药也能打呼我也是醉了。”
“你给你妈吃安眠药?你是不是人啊?”我弹起来。
美凤又打出一声响亮的鼾声,我清晰地看到Lucy手抖了一下。
“把她嘴巴给我捏起来,或者夹住她舌头,快!”Lucy猛踩了一下油门,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前方两百米右转,进入南北高架……”
“快!”Lucy尖叫起来。
2
Lucy科目二第三次没考过时,教Lucy开车的教练,一边收钱一边说,不管再笨也好,世界上真真正正学不会开车的人只有五个。
一年后磕磕绊绊领证上路的Lucy证明了教练的话,她就是那危害人间的五分之一。
如果她开车出来,我们十分钟内没接到她的电话,那她也不过是在停车场里迷路找不到出口,或者是在倒车时撞上几辆车,碰飞一个保安,这都不是大灾难。
灾难是在她开车的过程中——她走狗屎运拿到驾照本来就已经是最大的不幸——从Lucy手放在方向盘那刻开始她的开车过敏症就会发作,不能有任何一丝干扰,不能有杂音、不能说话、路边不能有奇怪的动物,不然她就开始爆炸:前十秒是情不自禁地高速抖脚,上半身僵硬,乱打方向盘,眼神飘忽不定;接着开始抓头发,打GPS,尖叫,眼泪汹涌而出。预计三十秒内她会把方向盘扔出去,把车随便撞向一个东西让她停下,一边呕吐一边说着“操你妈的福特野马” 。
她的福特野马早已阵亡在三年前的中秋节前夜。那天晚上她非要让我陪她回南京,叫嚷着想吃小红的蛋糕,每年中秋小红都会买蛋糕——小红是她爸爸。
上海到南京,两个小时的车程。那天我一睡睡了五个小时,醒来已日暮西山,我发现我们行驶在一个迷雾包裹的丛林里,不远处的草丛有田鼠在飞窜。Lucy弓着背,紧盯前方,把着方向盘的右手捏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红星二锅头。我打开手机,信号微弱,定位不到在什么地方。她强自镇定地微笑,“你醒啦?”
我强自、强自镇定,“我们在哪?”我伪装得不太好,尾音已经在颤抖,我感觉自己听到了惊涛拍岸的声音。
“您已偏离轨道2.7公里,前方向东右转,进入……”
“向东,你快向东。”我捏着自己的手机。
“我在向东啊!”
“向东!”我吼出来。
“我他妈在向东啊!”她猛踩油门,红色的福特野马朝着月饼大的夕阳义无反顾地奔去。她惊慌失措地掉下眼泪,顺手把红星二锅头摔出窗去。车窗关着,弹回的酒瓶泼了她一身酒。
我摔门而去。第二天收到的座机号码来自安徽铜陵。“撞到了医院大门的柱子上。”Lucy镇定地说。“没死就好。”我云淡风轻。
“不太好。”Lucy沉默了三秒,“梁美凤给我打了电话,小红昨晚离开家时,出了车祸,已经去了。”
3
我从厕所出来时,Lucy还在抽烟。公路远方,半边暗淡的天空浮上一个小小的圆月。
“我真不知道你为什么非要挑你爸的忌日走这一趟——又是中秋节。”Lucy没搭话。我看向车窗,美凤靠着车窗睡着了,睫毛上挂着夕阳,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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