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的那片阳光是那么灿烂。
PART THREE 世上的苦很多,能说出来的都不算什么
他想了很久,决定明日不回家。
他要买一个糖人带去工地。
那儿没有白野。
但有一轮灼灼的太阳。
白 野
文/冒灏
十七岁那年,他爱上一个女孩,叫白野,有着麦田般璀璨的眼睛……
他出生在南方小镇,夏季长,热浪从五月份袭来,十月份才开始消退。冬天不长,且像是喷嚏,冷空气总是骤然地侵袭。在这两个季节的夹缝中,秋天只保持一个月。
十七岁那年,他爱上一个女孩,叫白野,有着麦田般璀璨的眼睛。他俩第一次相拥是在荷塘边,老树的根须从岸边悬空垂到水里。白野靠在他身边,像一具柔软的布偶。他不敢动也不敢说话,四肢像被水泥封住。那布偶般的身体又凑近一些。他闻到一股荷花的芳香,从白野身上冒出来。
有双手伸进他的衣服,似冰块滑入沸水中。这次,换作他是布偶,任由白野左右摇晃他的身体。荡漾之间,他又觉得自己是一叶轻舟,白野为桨,流水则是他不曾体会过的欢愉。他在这股异样的欢愉下,逃离小镇,随着白野的行囊来到城市。两人在城郊租了一间平房,灰色屋顶灰色墙,远不及小镇的房屋好看。
城市里人很多,他们在地下通道出口处停下。那有一个小贩在卖糖人,动物画也有。小贩技术熟练,把红棕色的蔗糖放在锅里烧热,不停搅拌后熔化均匀。白野想要一只梅花鹿。老人用舀有蔗糖的勺子倾斜在大理石面上空,那喷香的糖汁往下垂,行云流水间勾勒出鹿的图案,最后用一根竹签压在上面淋上糖汁固定,半干后用薄钢板轻轻撬起。那梅花鹿的眼睛用三粒黑芝麻点缀着,灵活的目光光彩流溢。
然后,他们去坐旋转木马,去摩天大楼的顶层吹风。夜晚时,他们站在跨海大桥的人行道上,朝远方呐喊。目光中是被幽幽夜风捆绑的船只,亮着灯火,徐徐而行。他们走下桥,买了船票,登上了甲板。他们在海浪声中跳舞,其他船客也在跳舞,七零八落的步伐。他搂着白野的腰,她靠在他的肩上,他们随着低沉的大提琴声而动,嘴里絮叨着昨日的情话。
昨日,他和白野躺在灰色平房的床上,床垫里的海绵和弹簧不安地弹动。白野想在城里找一份工作,她也劝他留下来。
留下来,留在城市里,留在灯火璀璨的晚风之中。这儿有红色的裙摆,有女人的高跟鞋。男人的领带是深蓝色暗条纹的,他们下巴和嘴唇上的胡楂是青色的,在狂躁地蠕动。留下来,便可以去大剧院里看外国剧团来跳踢踏舞;留下来,便可以在墨绿色酒吧里长醉不醒,还有陌生人搭讪;留下来,还可以在钢筋水泥之上自由飞翔。
白野盯着他的眼睛说:“留下来。”
但此刻,他看着那金色的灯火沉思,啤酒的气泡浮上杯面在空气中碎了。他想起小镇西郊未收割的稻田,稻穗在夕阳下翻腾。这个夜晚,他牵着白野的手回到床上,让床垫在两人身下嘎吱作响。入了深夜,白野躺在他的手臂上酣眠。他温柔起身,穿着一件单薄的袍子,推开窗。
第二天,他去建筑工地做搬运工。这儿的女人和男人一样,结实的胳膊和粗壮的大腿,粗糙的脸皮被汗水腐蚀着。他扛着木板,走上楼走下楼,木板装了拆,拆了装。他累得腰酸背痛。蚊子在太阳落山时来咬他。他疲累地回去,白野从外面买来喷香的食物。他有点儿想家。
家,不在这里;家,在小镇上。但第二天,他还要去建筑工地做搬运工,那曾经连绵成片长在山上的树木成了秃子,变成一块块又重又涩的木板,压在他身上。休息时间短暂,他便从简陋的小店买一杯冰啤酒,一半用来喝,一半浇在自己身上。一个多月过去了,他变黑了,嗓子沉了,胡楂很硬。他的成长比过去任何一年都快。
他回到平房里,白野还在上班。他推开窗户,迷蒙的夜色涌进来。白野告诉他说在酒店上班,客人来了要鞠躬,客人走了要鞠躬。她的笑容甜美,能拿到很多小费。他洗过澡,换上干净衣服。他决定去看看白野,去她工作的地方。他在报刊亭买了一份城市地图,手指划在密密麻麻的黑色街道上找寻酒店坐标,从西大道的天桥过去,又步入地下通道,出口处是永远在卖糖人的小贩,然后一直往前走。走呀走呀,酒店就在一片大海的前面。
白野站在旋转玻璃门前,客人来去时她笑着鞠躬。他听见她的笑声,她的脸上化着都市女人常见的妆容。他是第一次见,因为白野总是在回家前就洗干净脸。身后的海浪高高跃起,月光攀上一个男人的手。那男人牵上白野的手。两人走进旋转玻璃门里。
那个夜晚,他坐在高大的礁石上。他知道白野没有回家,她已经好多个晚上没有回家了。那灰色平房很暗淡,因为是租来的,只有一张破旧的床和一个破旧的柜子。当初他把自己从小镇里偷出来放进城市里时,忘记带厚衣服了。此刻的海风咆哮,他有点冷,但心里更冷。那荷花的香气从他心里冒出来,抵挡海味的侵蚀。他肩膀上的工伤在隐隐作痛,先是痛在皮肤表面,再有一根长长尖尖的钉子被锤子锤下,一声声叮当作响地凿进骨头里。骨头裂开了一点,他痛得流下眼泪。
一个多月的工钱随着工伤一同结算。他买了一条裙子,就放在平房的床上,只要白野回去第一眼就能看到。白天时,他第一次走进有漂亮橱窗的服装店,制作精良的衣裙晃得他睁不开眼睛。都市的漂亮女人都躲着他,他的躯体和汗水对她们来说是一种侮辱和威胁。他买了一条裙子,那是白野在画册上看到的一条裙子,淡蓝色,像荷塘上方刚睡醒的天空,透彻而纯净。
白野已经有五天没有回小平房里去了,甚至更久。但房租交了三个月。
他搭上末班车回去,一个人。他走进房子里,冰冷的水泥墙面让夜风都变得坚硬,吹到他的身上却被钢筋铁骨弹开。他打开衣柜,把自己的衣服从里面拿出来,装在箱子里。衣柜就空了。
什么时候空的?
他想不起来,怒火从胸膛里冒出来。他跑到了酒店。
“我找白野!”
“我找白野!”
“我找白野!”
大堂处的女接待员看他像看一个疯子,拿起电话报警。
闻讯赶来的警察把他带走,好心地告诉他这里没有这个人。
他想起自己是怎么来到这个城市的——是白野留在他身上的一股颤栗,从下腹的神经末梢开始蹿起,蹿上心头成了滚烫的柏油马路。他躺在冰冷的铁床上,明日就可以回家了。
这下子,记忆从四面八方踏着铁蹄而来。他先是想起烈日下工人们的汗水,又想起白野布偶般绵软的身体,但记忆最后被一只梅花鹿的眼睛占据。黑色芝麻一粒粒往下掉,空洞的大眼睛就从无边的暗夜中亮起来。当初他亲吻着白野的眼睛,说她的眼睛就像是梅花鹿的眼睛,灵活而光润。但现在,他更想念蔗糖的味道,一入嘴里就化开,甜到身体深处。
在他的家乡,秋季总是分外地短暂。他曾经很迷恋那时的天空,遥远、清澈、单薄,似乎手一碰就会碎掉。但只不过是一个月的时间,天空就能被一阵阵冷风盖住,人们便会回到屋子里躲起来。
他想了很久,决定明日不回家。他要买一个糖人带去工地。
那儿没有白野。
但有一轮灼灼的太阳。
当世界安静的时候
文/雷志龙
我微闭着眼睛,稍微侧着脸,看着窗口,好像看到另一个我正拿着根烟,站在窗边,看半空中的月亮……
1
正月初一,我去雍和宫烧香,点了三支香握在手上,忽然下起雪来,我和身边其他善男信女一样,傻傻仰头看着,再回过头来,手里的三支香断了两支,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当然,我不是一个迷信的人,严格说来,我没什么信仰。
晚上回到家,家里空空荡荡,前妻把所有东西都搬走了,连我最喜欢的书桌都搬走了。可笑的是,我明明说过房子给她的——这个女人如果不要房子,为什么要那些家具呢?
冰箱里也是空的,我找来找去,就找到半罐可乐,喝可乐的时候才发现门背上贴着张字条——“房子我租出去了,你离开时把钥匙(包括车钥匙)放到冰箱里。李睿”。
李睿是我前妻,这张字条文如其人,简洁明快,潜台词就是房子她到底还是要了,车她也要了,家具她也要了,银行卡一早就在她那了。简而言之,离婚之后,我一无所有。
我叫余冰,单位人都叫我老兵,听起来像烙饼,今年36岁,在一家报社做社会新闻组的小组长,手下管了两个人,其实也管不了,因为一个是报社副社长的侄子,另一个是某主管新闻官员的外甥女。
2
我所在的新闻组,主要跑都市社会新闻,多半都是倒霉的事情,火灾、车祸、失窃、纠纷、失踪等等,当然也有不少体面的新闻,但体面的事都是我手下两个人的工作范畴,倒霉的事情全都归我管——美其名曰经验丰富。2014年,我一共去过42次车祸现场、13次火场,还去过3次监狱。最糟糕的是冬天凌晨的车祸,天寒地冻,我要第一时间到现场,拍满地的断胳膊断腿,那些被碾在车轮底下痛苦呻吟的人惨兮兮的叫唤声,跟着冷风一块往我耳朵里钻。
人对痛苦的感知是有阈值的,一旦超过这个阈值就是麻木。我失眠已经快两年了,在床上睁着眼睛不知道能干吗,盯着天花板能盯两个小时。有一段时间,我睡不着就找李睿做爱,有种说法是做爱能缓解焦虑,李睿刚开始虽然不高兴,但也会配合,后来就彻底烦了,我一说做爱她就拿着枕头去另一间卧室。再后来,李睿就说不然咱们离婚吧,你每次脱裤子的时候我都觉得恶心。
当然,我和李睿结婚,可不是因为爱情,爱情这个词就没有在我们的对话系统中出现过。
有一次在高速公路发生车祸,一对年轻夫妻开的车被后面的大货车撞成了一堆废铁,两个人当场就死了,尸体卡在狭窄变形的车厢里,紧紧贴着,都快分不清楚胳膊和腿分别是谁的了。我举起相机,没按快门,突然觉得一切都太没意义了,就站到一边抽烟,看着一群警察忙来忙去地处理现场,也没人理我。高速公路旁边是挺深的崖谷,我当时很想跳下去。
突然一个女警察冲到我面前,大声喝斥我。原来肇事的那辆大货车还在漏油,油都快流到我脚下了,我还在抽烟。
我把烟赶紧掐了,到了也没从山崖上跳下去。真没劲。
3
元宵节后的第一天,是惊蛰。
总编老吴领着个年轻姑娘站在我面前。
老吴拍着我的肩膀说:“老兵啊,这是新来的实习生,你好好带带她。”
我怕又是什么人的亲戚,赶紧婉拒。
老吴才不理我,对那姑娘说:“这是老兵,经验非常丰富,报社连续三年的优秀记者,是所有同事公认的楷模,让他做你的师傅,你可要好好努力,做出成绩。”
我还想拒绝,老吴把我拉到一边,低声说:“让你带你就带,这姑娘来头很大,别不知道轻重。你最近工作情绪有点消极,有什么困难和要求就提,报社和我都是你的坚强后盾。”
我太了解老吴了,得罪他还不如得罪鬼,鬼顶多吓死你,他能让你生不如死。我只能沉默。沉默就代表接受。老吴搂着我的肩膀,笑嘻嘻地把我带到那姑娘面前:“来,认识一下,老兵同志,欢迎我们的新闻新兵——范晓雪同学。”
范晓雪,真土气的名字,跟我的名字一样土。
4
范晓雪第一次跟我外采,是西土城那边有人要跳楼。我不想让她跟着去,她说:“师傅,听说你现在没车,我开了车,放心,我一定不会给你添乱。”
她每次见到我,都会恭恭敬敬叫我师傅,好像我真是她师傅似的。我离婚并净身出户的事情早在报社传开了,已经成了食堂的公共话题,但没有一个人当我面说过,他们都假装小心地与我避而不谈,但眼神之中透露出的那种愉悦的同情,简直隔五里路都能感觉到。
范晓雪开的是一辆白色的甲壳虫,车里堆满了各种乱七八糟的卡通布偶。坐进她车里的那一瞬间,感觉很不真实,像来到了另一个世界,离我很远的世界。她真算不上合格的司机,倒车极其蹩脚,手忙脚乱,嘴里絮叨个不停。我起初还有些担心,后来也就无所谓了,干脆闭目养神。反正如果再想自杀,就让她开车带我上高速就好,十拿九稳会死。
等我们到了西土城,高楼下围满了人,大概二十多层高的楼顶上,一个灰色的人影在楼顶边站着,好像还在抽烟。我看了看表,从我接到消息到现在,已经一个半小时了,这个人还没跳下来。
我对范晓雪说:“这个人应该不会跳了,咱算白跑一趟。谢谢你开车带我来,一会儿我请你吃饭吧,就算油钱。”
范晓雪仰头看着,问我:“师傅,你说他为什么要跳楼啊?”
我眯眼看了看那个抽烟的人影:“谁知道呢?失业、破产、欠债、离婚、丧子、讨薪、失眠,都有可能。”
范晓雪看着我,又问:“师傅,你为什么离婚了?”
我被这个问题噎住了,没法回答,至少没法对她回答。范晓雪倒是穷追不舍,又说:“很多同事都在议论你离婚的事,说你不该净身出户的,你又没做错什么事情,好不容易攒钱买的房子……”
说话间,那个灰色人影突然纵身一跃,很快,一声闷响,围观的人群哗地沸腾,赶紧散开。一个脑瓜壳磕在水泥地上,深红色的血像蜘蛛一样迅速爬开。范晓雪看到血,脸一下子煞白煞白,手微微颤抖着,眼睛定住了。我心想完了,这姑娘晕血。果然,范晓雪身子怔了怔,就要倒,我赶紧快步过去扶住她,给她掐人中,扶着她的头让她看天。
5
第二天,多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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