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此为止吧。”
不等黎行接下去看完,一只手伸过来抽走他手里的纪实录。
巫颜玉居高临下,和在季夏面前完全判若两人,上翘的桃花眼充斥警告:“好奇心可以有,但太好奇也不见得是件好事。”
“姬瑜书……”黎行紧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可能错过的表情,肯定道:“就是季夏。”
巫颜玉微一愣怔,转手将纪实录扔进木箱,轻嗤:“想象力不错。”
“看来是真的。”黎行拆穿他,“倘若我说错了,你这会儿就该跳起来指着我鼻子笑了。”
他再重复:“季夏就是姬瑜书。”
而巫颜玉,原是姬瑜书一条玉佩成了精。
“打从一开始你就知道?”黎行倍感疑惑,如果是这样,为什么他不说出来。
巫颜玉看了他许久,最终妥协似的摇头,“也是最近,大眼仔整理木箱找到的。”
在那之前,巫颜玉只觉得跟着季夏,待在季夏身边很安心,至于怎样的安心法,他无法准确表达,甚至一度认为自己对季夏产生了异样感情。
正当他为此苦恼,大眼仔翻出压箱底的纪实录和画卷。随着画卷缓缓展开,巫颜玉眼前浮现一幕幕陌生又熟悉的画面。
总有一只温暖干燥的手抚摸着他,耳边是朗朗读书声,鼻尖不时飘过几缕花香。
这些都是他未成精前的记忆,已经模糊到忘了花香是哪种花,耳边读的哪本书,那只抚摸他的手,主人长什么样子。
他都忘了。
直至画卷重新开启。
老实说,确认那一刻,巫颜玉是高兴的。
跨越千年,能和主人再见面,属实是件幸事,但最初的兴奋过后,更多是对现状的担忧。
季夏为妖鬼两族做得已经够多了,此时再相认能给他带来什么。
巫颜玉走到另一只木箱前,捞出窝在里头呼呼大睡的大眼仔,抽出另一本纪实录,翻到中后页位置指着上面。
黎行看过去,只见上面写着:姬氏第一百三十七任族长,姬柠霜。
一字之差,不出意外就是凝霜。
季夏此前受伤,唯凝霜的血能缓解,且也经过验证二人出自同族。
“我之前其实试探过凝霜,她什么都不记得了。”也因此,巫颜玉歇了和季夏相认的心。
历经千年,他们的记忆早都淹没在潮湿昏暗的墓穴里。
“现在这样就挺好的。”巫颜玉喃喃:“至少能再见面。”
不论是姬氏一族族长,亦或是万诡之主,季夏都太累了,前者因病英年早逝,后者为此伤了心脉,余下或长或短的日子,巫颜玉都希望他能活得自在轻松些。
“所以你……诶?”巫颜玉四十五度仰望墓室一角,再回头,黎行这家伙神出鬼没地又不见了。
该不会!
巫颜玉想到最坏的结果,急匆匆冲出去。没走多远就见黎行蹲在季夏身边,一只两只喝醉的小崽子纷纷往他身上爬,小脚丫肆无忌惮蹬在人脸上。
季夏怀里还抱着两只打饱嗝儿的锯齿大眼仔,看神情倒是没什么异常。
巫颜玉不禁长舒口气,想来黎行不至于那么没品。他走过去,一手抓起两只努力往黎行头上爬的大眼仔,背对季夏冲他挤眉弄眼。
谁料,黎行压根不看他,指着肩头拽他头发耳垂作乱的小家伙,向季夏控诉:“夏夏,你看他们,好疼~”
“……”
巫颜玉将两只大眼仔重新放回他头顶,面无表情走过。
走出去一段距离再回头,季夏坐在一众大眼仔和小妖怪中间,捂着耳朵跟他们眼对眼俏皮地眨两下。
“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呢?我大概是看不到了。”一只手温柔地抚摸着他,慢慢说:“不过你们可以存在很久,到时候替我去看看吧。”
他那时灵智尚未打开,完全不懂主人在说什么,只知道后来,那只手的主人不见了。
气味逐渐消散,他都有些记不清主子的样子和他说过的话了,慢慢地又变回一枚普通寻常的白玉。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少年多少月,久到他早已忘记还有那样一只温柔的手,一道天雷当空炸响,将他从千年沉睡中唤醒。
一并醒来的,还有这墓室内数不清的怪。
他们茫然无措,抱着自己的脸、长出的手脚,跌跌撞撞跑到水坑边照来照去。
他们重获新生。
巫颜玉作为第一只苏醒的妖,理所当然成了妖群老大。
既是老大,自然得有个名字。
于是,他开始翻找墓室木箱内的杂书,山下镇子里残留的书册,当看到“书中自有颜如玉”这句话,不知哪个字吸引了他,最终选定两个好看的作为名字。
现在想来,或许冥冥之中自有注定。
书中有玉——名,颜玉。
*
季夏和黎行在巫叶山又多待了两天。
这些天,巫颜玉和黎行默契地都没再提及那件事。
离开巫州后,这两人又绕行到了青州。
苏小雯大学毕业就在青州工作,得知他们来了,小导游似的,周末拉着季夏到处玩儿。
“青州梁家,季哥还记得不。”苏小雯左右看看,忽然问他。
季夏想了下,后看向黎行,“我记得,他杀了继母被警方抓起来了吧。”
“没有证据证明是他动的手。”黎行补充,“老夫人本身患有严重的心脏病,加上梁家家大业大,想保释不难。”
“已经出来了!”季夏万分惊诧,杀了人也能保释?
“听说是精神有问题,保外就医。”苏小雯跟着道:“后来抱着骨灰盒出家了。”
出了家,才有人知道传闻中早逝的梁夫人居然是男人。
梁于修弄出这许多事,还因此败坏梁家门风,梁实集团高层早已撤销他所有职务,由其二弟,也就是已逝老夫人亲子继承。
这或许也是对方睁只眼闭只眼,放梁于修一马不予起诉的原因。
偌大家产和一个早死的母亲相比,自然是选前者。
只是这梁二少,属实是堆烂泥,公司由他经手直线亏损超百亿,梁业集团已经差不多被其他公司瓜分完了,其中就有苏小雯入职的公司。
昔日辉煌鼎盛,成为一市传说的梁家彻底衰败。
“不说那些糟心事了。”苏小雯主动挑起这个话题又扯开,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梭巡:“之前就说你们要结婚了,日子定下来了么?打算什么时候办?中式还是西式的?”
她问得太多,季夏一时不知道该先回答哪个,捡要紧的说:“办的。林道长给我们看了黄道吉日,定在九月初九。”
苏小雯:“还有好几个月呢。”
“定了手工长衫,也需要几个月。”黎行回她:“这几年都过来了,几个月还是等得起的。”
苏小雯讷讷点头,目光不自主扫向他那头半白的头发,一眼快速撇开,弯着眼笑:“到时候可别忘了请我哦。”
“这次来,就有这个打算。”季夏说罢伸手往后,黎行从随身背包里抽出一份烫金红底的婚柬。
他们一路走来,发了一路。
苏小雯收下请柬才有种真实感,他们真的要结婚了。她忽然不舍:“季哥以后一定要常来玩儿,不然,我得空了去,我还没去过青阳山呢。”
季夏:“等你下回休假,我带你去。”
“一言为定。”苏小雯捏紧请柬跟他拉勾。
*
两人在青州待的时间不算长,短短三天,就要启程返回藤州。
其中一天还因季夏心口突然泛疼暂留。
黎行带来的番茄酱差不多都吃光了,他将季夏安顿好,去买现成的。
“说了不要跟着我!我没有吃的!”刚买完一大袋番茄酱准备回酒店,没等拐弯先听到巷子里传来这样一句熟悉的低喝。
黎行鬼使神差地寻声走过去。
昏暗巷道内,立着一名身穿道袍,发丝凌乱的中年男人,而他脚边是一只白色小猫。
猫咪爪子扒拉住他的裤腿,开口是细细的童声:“你有,我闻到味道了。”
男人似极不耐烦,从怀里扔出几包小鱼干,转身就要走,正好撞上黎行。
“徐师兄。”黎行镇定自若同他打招呼。
反倒是徐三白,见了鬼似的,扭头踉跄往巷道深处里跑。
“你跑什么呀?我吃得很少的。”小猫刚费劲打开一包小鱼干,见他跑了,将小鱼干拢一起叼嘴里,四肢一蹬追过去。
黎行回去后特地为此事打电话给钟时琴,这才知道。当年,巫颜玉与天师协会暂定合约时就已放了徐三白在内所有被扣留的天师。
可是后来,徐三白又失踪了。
“今日我瞧他身边跟着一只猫妖,想必多少也做出了些改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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