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金喃喃着,“那个新闻记者也试了,不是我力气小的缘故。”
“于是,你就去找了把铁锤?”杜文姜继续,“这是你自己作出的判断吗?”
——自己作出的判断?小金有些迷茫。
“大概吧。他们说,可能有人在里面生病晕倒了,所以我……”
“为什么没有找其他的乘务员帮忙?你是新来的吧?擅自砸坏厕所的门,可是要承担后果的。”
——为什么没有找其他的人呢?本来他是打算去找别人帮忙的,可是春运期间人手本来就不够,乘客又特别多。怎么找也找不到别的乘务员……他都急得满头大汗了。
“没找到其他的乘务员,我想不能耽搁,所以就……”
罗半夏一直在旁边默默地看着小金苍白慌张的脸庞。很奇怪,他似乎处于某种惊慌之中,好像被什么外来的刺激扰乱了内部的稳定,变得一片混乱。他的神色,他的语言,无一不透露出这种紊乱的讯息。
“锤子是哪里来的?”罗半夏问。
“锤子?”乘务员愣了一下,“什么锤子?哦,那个吗?就是安全锤,发生意外情况的时候用来逃生的。”
“我问你,是从哪里来的?是你自己从车厢上取下来的吗?”
“取下来……不,不是。它,它就在那里,我随手就拿了起来。哎哟!”小金突然用手捂住额头,好像忍受着很大的疼痛,“想不起来,想不起来是在哪里……”
——可疑。十二万分的可疑。
罗半夏神色凝重地眯起了眼睛。
与乘务员小金相比,吴卓的状态要淡定得多。作为常年报道刑事案件的记者,大约对这类事情见怪不怪了。
再一次以当事人的身份与罗半夏碰面,免不了要相互嘲弄几句,比如“为什么案发现场总是有你?”“瘟神再现,你是中国式柯南吗?”之类的。杜文姜在一旁听得很不是滋味,他不明白为什么吴卓总能轻而易举就跟罗半夏热烈攀谈,而他努力了这么久却仍是被当成手下呼来喝去。
吴卓将自己的见闻一五一十地跟罗半夏讲述了一遍。末了,他总结道:“半夏,这起案子可不简单!我想你肯定也注意到了,这是一个完美的密室啊!”
“密室倒是密室,但是真有你说得那么完美吗?”罗半夏眼含笑意道。
“绝对完美。我至今仍未想出破解之道。”吴卓头头是道地说,“厕所的门是从里面锁住而且卡死的,乘务员用钥匙也无法打开,这一点我亲自确认过。而厕所的窗户也同样从里面被锁住,不可能从外面关上或者打开。我还检查过厕所的天花板,那里并没有人为切割破坏的痕迹,不可能像某些推理小说中写的那样,从顶部入侵。换句话说,上天入地,这是个严丝合缝的密室,无懈可击。”
吴卓的话说完之后,罗半夏半天没有吱声,仿佛也被这坚固如牢槛般的密室震慑住了。
杜文姜有些百毒不侵地回应道:“那照你的说法,这桩案子只剩下一种可能性咯!死者是死于自杀?”
吴卓再次摇了摇头:“这个说法也不确切。我最开始也考虑到这种可能性,但是却无法回避一个事实,那就是自杀者如何在自己的背上捅上一刀?”
“这个嘛……很好办啊!”杜文姜吊儿郎当地说道,“只要把刀固定在某个地方,然后自己后退刺进去不就行了?这年头,连身中11刀都可能是自杀,这种程度的伪装又有何难?”
“小文,不要信口开河。”罗半夏对杜文姜半吊子的态度有些恼怒,“火车的厕所里面没有什么可凭借的物体,究竟要在哪儿固定刀子?况且,假如真有那样的固定装置,死者在中刀后也不容易轻易销毁痕迹吧?”
“半夏说得正是。”吴卓这句话几乎有点火上浇油了。
“吴卓,关于死者的身份,你知道些什么吗?你好像认识他?”
吴卓挠着自己的头皮,说:“谈不上认识,就是一块坐在一个六人座里面。他们是三女两男的组合,好像是回家探亲的大学生。死者叫肖林,挺沉默的。另外几个我跟他们有过交谈,感觉……他们之间好像有点什么……就是那种很微妙的关系。你可以亲自问问他们。”
“你怀疑,凶手会在他们中间?”
“这我可不敢说。在密室之谜没有解开之前,说什么都是没用的。”
黑衣男的再现
离家出走的那一刻,高珊妮就暗暗对自己说:“要走出属于自己的人生路。”对于十八九岁的她而言,走人生路的第一要务便是找到那个自幼便爱慕着的人。
——可是,万万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的局面。
杀人、密室、恐慌、没完没了的侦讯。她生平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局面,如同长在温室里的花朵初次暴露在狂风暴雨之下,被折腾得花残柳败。
“我,我醒来的时候,他们几个都不见了。吴,吴卓老师跟我打了个招呼,就去上厕所了。”高珊妮把她当时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描述了一遍。
杜文姜细细地整理道:“也就是说,大致的时间顺序是这样的:吴卓先去上厕所,接着回来找乘务员,之后关芝芷回到座位上,自称去上厕所了;然后,乘务员回来找铁锤,接着李孟回到座位,自称去抽烟了;再后来,乘务员砸破厕所门发现了尸体。”
“是,是的。”
“你一直坐在座位上,没有离开过吗?”罗半夏的眼神中透露出犀利。
“没有,我没有起来过。”高珊妮低垂着眼帘,不敢看罗半夏。
“你们是一起结伴回家的同学吧?之前,跟死者肖林有没有过什么瓜葛?”
“我,我跟他们……不是一起的。”高珊妮的声音有点发怯,“我是自己一个人。”
“一个人?”罗半夏有些疑惑,“你是回家过年吗?”
脸色苍白的女孩摇头,否认。
“那你去成都做什么?”
“不做什么。就是想坐这趟列车。”她的声音越发地低了。
——铁路运力那么紧张的春节期间,竟然优哉游哉地坐火车玩?罗半夏觉得这是无论如何都站不住脚的辩解。
“高珊妮,请你配合一点!”罗警官情不自禁地提高了音量。
女孩好像被吓坏了似的,脖子往回缩,脸上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我,我真的跟他们没有关系。我是来找人的。”
“找人?找谁啊?”
“找我。”低沉的男声在背后响起。
当罗半夏回过头去的时候,一张她决计不想在这种场合见到的脸跃入眼帘。
俊美如同欧洲贵族般的面容,高大挺拔的身姿,一袭黑色的风衣,脸上是周围人都死光了一样的阴郁。
高珊妮突然跳了起来,完全像变了个人似的扑到男子身上,又叫又跳:“威汀哥哥,威汀哥哥,总算找到你了,总算找到你了!”
男子的脸色并没有缓和,依然是一副拒人千里的冰冷语气:“原来是你,真是胡闹!”
“小夏,你怎么了?有点魂不守舍……”杜文姜抬手在罗半夏的眼前晃动了几下。
——罗半夏觉得好晕眩,像被什么东西紧紧包裹着一般,无法突围,无法透气。
为什么茂威汀会出现在这里?自从这个可疑的家伙住进了隔壁的居室,罗半夏便一直处于高度警惕的状态。身份不明、职业不明、甚至连性取向都不明的男子,着实像一团迷一般的黑影,极度妨碍了她正常的生活。
只要一见到他,浑身仿佛就会出现那种被阴影笼罩的恶寒之感,黏稠沉重,摆脱不了。
“呵。”罗半夏深深叹了口气,努力驱赶掉发自体内的恶寒,“没事,继续问吧。”
坐在他们面前的是拥有萝莉般长相的女大学生关芝芷。
“我跟周正元结伴去上厕所……之后,我就先回来了,不知道对面的厕所发生了那么可怕的事。”
“有人能证明你上完厕所后立刻就回来了吗?”
“嗯,有的。躺在第三排过道上的大叔被我绊醒了,我还跟他道歉了半天呢。”
——这似乎并不是非常确凿的证据。时间点过于模糊,难以一一确认。
“你们这些人中间,有没有跟肖林结过怨的?”杜文姜问。
“结怨?警官,你该不会认为凶手在我们中间吧?”关芝芷细声细气地说,“这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根据吴卓和高珊妮的供词,你跟肖林似乎是男女朋友吧?”
“嗯……是的。”
“之前,你是不是也跟李孟交往过?”罗半夏问。
“我……是的,李孟是我的前男友。”
“这么说来,李孟有杀死肖林的动机咯?”
关芝芷慌乱地抬起头,水汪汪的眼睛里流露出委屈的神情:“不,不可能的。李孟不会这样做的。”
“不过,你跟肖林似乎相处得也并不好。”杜文姜不咸不淡地说,“如果你想回到李孟身边的话,肖林对你来说就是一个妨碍。”
“什,什么?你们还怀疑我?”关芝芷的音调骤然升高,变成了恐怖的颤音。
“别激动。我们怀疑所有可能犯案的人。”罗半夏尽量从语气上安抚她的情绪,“据你所知,周正元跟肖林之间有什么恩怨吗?”
“正元她……”关芝芷硕大的眼珠来回摆动,似乎在踌躇着什么,“她是肖林的前女友。”
“四角恋!要不要这么复杂啊?”杜文姜嘀咕着,斜眼盯着罗半夏美丽的侧脸。
“小文,你有没有觉得,这桩案子几乎让人无从下手。”
——不,不仅是无从下手,而且有一种扭曲的违和感。封闭的行进中的火车,运载着一千多名乘客……虽然说,跟肖林一起回家的这几个大学生最有嫌疑,但对于警方来说这并不能作为排除其他人嫌疑的理由。换句话说,乘坐这列火车的每一名乘客都可能是杀害肖林的嫌疑犯。
——简直是如坠迷雾的感觉。
“还是抓紧侦讯吧。等到了下一个停靠站,做完详细的尸检再说。”杜文姜这个人的优点就是,从不会对某件事抱以太多的迷惘。
下一个侦讯对象是阳光帅哥李孟。
“大概12点多吧,我觉得烦得慌,就起身去车厢连接处抽根烟。芝芷跟正元都看见我了。”李孟显得很大气,说话不卑不亢。
“那时候,肖林在座位上吗?”
“不在,我们都没注意到他什么时候离开的。”
“回到座位之前,你一直在那边抽烟吗?没有顺便去趟厕所什么的?”
李孟爽朗地笑了:“警官,总不能你希望我去厕所,我就去吧!”
“有什么人能证明你一直在抽烟吗?”
“哦。”李孟的眼睛里面闪烁了一下,“不在场证明是吗?很抱歉,那个点大家都睡了。我记得是有一两个大叔在旁边来着,不过他们肯定也不记得我了。”
——总算露出点破绽了。
杜文姜情不自禁地挺直了腰背,说:“有人证明,肖林被害之前,你跟他发生过口角?原因是为了你的前女友关芝芷。”
“哪有吵架那么夸张!”李孟以一个更为夸张的表情回应道,“不过是随口争执了两句,这在朋友之间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了。”
“李孟,我们认为你是有动机的。”罗半夏平静的语气反而增强了攻击力。
“动机?为了夺回旧爱?”李孟裂开嘴,露出灿烂的笑容,“美女警官,你认为我这样的男人,需要吊死在一棵树上吗?我跟芝芷之间早已是云淡风轻。我劝你们还是别往这条死胡同里钻了。”
半路杀出的劫匪
“跟肖林同行的三名大学生都有杀害他的嫌疑,另外那个高珊妮……虽然看起来跟他们不认识,但身份十分存疑。”罗半夏没有说出口的是,只要跟茂威汀有关的人物,都应该列为可疑人物一类。
列车马上就要到达下一个停靠站,罗半夏跟杜文姜正在餐车等着下一名侦讯对象周正元的到来。
“不过,最让人头疼的还是那个密室啊!就像吴卓说的,不解开密室,说什么都是没用的。”杜文姜咬着笔头。
“小文,你有没有想过,其实密室的手法本身并不是最重要的。”
“手法不重要?”
“对。”罗半夏点点头,“事实上,对于密室这种谜团来说,凶手为什么要制造出一个谜样的密室,才是关键所在吧?一般来说,杀人后迅速消灭证据逃离现场才是上策,而刻意用纷繁复杂的方法制造一个不可能犯罪的密室,这其中必然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嗯,或者是,因为种种意料之外的巧合而不期然造成的密室。”罗半夏又说。
“你的意思是,有可能密室的形成根本在凶手的预料之外?”杜文姜反复咀嚼着这句话的意思。
突然,他瞪大了眼睛,仿佛获得了神明附体一般,大叫道:“小夏,也许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这时,周正元正好走到他们跟前,短短的头发映衬出英气十足的脸庞,笑道:“警官,你们已经查出凶手了吗?”
杜文姜瞟了她一眼,说:“呵呵,说曹操,曹操就到。”
“曹操?”周正元瞪着眼睛,一脸茫然。
“正是。从侦查学的角度看,很多时候案件的第一发现人,往往就是凶手本人。”杜文姜笑眯眯地说。
“警官,你是在怀疑我吗?”周正元像被踩到了尾巴,脸上笑容顿失。
杜文姜不置可否,继续说:“其实,密室的手法很简单。厕所的那扇门处于从里面锁死并且卡死的状态,这是绝对无法在外面完成的动作。换句话说,能够完成这个密室的就只有待在里面的那个人——死者本人。”
“死者自己把门卡死吗?”罗半夏眨巴了两下动人的眼睛,“那应该是在遭到凶手伏击之后吧?”
“Bingo!凶手捅了肖林肚子一刀,又在他背上刺了一刀,以为他必死无疑。可是,肖林却还留着一口气,挣扎着去锁上了厕所的门。”
听到这里,周正元不可思议地笑了:“这不合理吧?肖林为什么要帮助凶手去制造一个密室的假象呢?”
“为了情。”杜文姜幽幽地说,“如果凶手是肖林认识的人,甚至是有过深刻感情的人,那么在他临死之前,或许会想保护那个凶手……是不是这样?肖林的前女友——周正元同学。”
“啊,这……完全是臆断。”周正元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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