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手,叫道:“胡兄,咱们不能让中原人物小觑了。皇后娘娘不是指点了你我一路‘风雷交作’的功夫么,咱们便和那贼秃拼上一拼,未必便无胜算。”他外号“追风剑”,轻功甚是了得,长剑在地上一撑,剑刃陡弯陡直,借着一弹之力,已蹿在门外。但他左足才一落地,本来在三丈之外的那老僧不知怎么的已到了面前,赤铜钵盂当头直罩下来。龚万达奋起平生之力,挥剑向上格挡。剑钵相交,“珰”的一声大响,龚万达长剑寸断,半身酸麻,胸口气血翻涌。铜钵去势丝毫不缓,仍是扣向他天灵盖。
胡崇圣大骇,虽明知武功与那老僧相差太远,仍是大喝一声,一招“渴马奔泉”,飞身向那老僧攻去。他平时说话轻言细语,咆哮之时却是声若雷霆,同时剑身不住颤动,发出轻微的“嗡嗡”之声,果然当得起“鸣雷剑”三个字。只是出手虽快,其势已不及相救龚万达。
便在此时,龚万达身躯陡然平平向后移开数尺,立足之处已在店内。那老僧一钵罩了个空,脸色一沉,手腕疾翻,钵中尚有他先前没吃完的半碗汤面,兀自带着热气,连汤带面一起向龚万达泼去,同时左手中镔铁九环杖探出,点向胡崇圣攻来的一剑,“啪”的一声,又将胡崇圣长剑震断,跟着杖端便点向胡崇圣胸口。一杖点到一半,却见那半碗泼在半空的汤面陡然变了去势,反向自己泼来。那老僧泼出汤面之时,原是带上了内家真力,但教泼中了龚万达,非震伤他肺腑不可。这时汤面变向,上面蕴含的劲力自是全无。但那老僧自负身份,怎肯在许多人面前弄得汁水淋漓,只得挥杖在地上一撑,借力向后避开。抬眼看时,只见胡、龚二人并肩站在门内,脸上尽是惊惧之色。那老者站在二人身后,笑吟吟地道:“出家人吃十方,一衣一食,皆是施主福田。大师怎将好好一碗汤面泼在地上,那不是太也暴殄天物么?”
那老僧情知武功不及,忍气道:“这位施主如何称呼?为何定要与老衲过不去。”方腊笑道:“你口带闽音,又是一身‘狮子金刚禅’的外门功夫,想是武夷山普化寺的龙树大师了。你名声一向不坏啊,怎么没来由的对两个后生晚辈痛下杀手?那不是太过了么?”龙树道:“老施主和这两个人有交情?”方腊不答,却道:“大师和这两个人有过节?”龙树脸上黑气一闪,道:“便算是罢。”
胡崇圣吓了一跳,忙道:“大师,您是福建人,我们却是大理人,大家萍水相逢,素昧平生,怎会有过节?”龙树口宣佛号:“阿弥陀佛。”哪里去理他。方腊却正色道:“佛法中有龙树三观,‘佛观过节,即非过节,是名过节’。有便是没有,没有便是有。谁让这位大师法号叫做龙树呢?”胡崇圣紧绷着脸,不敢笑出声来,龚万达和十余名伴当却一起放声大笑。
龙树勃然大怒,喝道:“老施主怎可拿老衲的法号来取笑?未免欺人太甚!”方腊拈须笑道:“佛观欺人太甚,即非欺人太甚,是名欺人太甚。大师以为如何?”龙树怒不可遏,明知自己绝不是他对手,这口气却如何咽得下去,运起十成“狮子金刚禅”功力,将右手中赤铜钵盂奋力向方腊掷到,那钵盂势挟劲风,在空中不住旋转,发出“呜呜”破空之声,声势委实惊人。方腊心下暗赞,忖道:“这龙树和尚能和方七佛兄弟齐名,同为闽南佛门领袖,果然有惊人的业艺在身,我若不显显本事,也不能叫他知难而退。”心念微动之下,笑道:“大师将好好的一碗面倒在地上,现下又要向我化缘么?也罢,我便借花献佛,布施一个包子罢。”五指凌空探去,抓起地上一个灌汤包,正好掷在钵盂之中。那钵盂在空中一滞,转了几转,去势全然逆转,反向龙树缓缓飞去。
掌柜夫妇不懂武功,也还罢了。其余众人却一起惊呼起来。那汴梁灌汤包是河南最有名的点心,汤浓皮薄,一触即破。方腊竟能以如此柔软脆弱之物撞回龙树全力掷出的赤铜钵盂,这份功力实是惊世骇俗,便是胡、龚二人那些武功平平的伴当,也已瞧出龙树绝非其敌。龙树却知方腊有意炫人耳目,那包子之上并无半点力道,真正挡回自己全力一掷的,其实乃是袖中暗发的凌空一掌。饶是这般,但见方腊如此挥洒自如化解自己全力一击,武功高出自己何止倍蓗,哪里还敢再向他索战?恨恨向方腊、胡崇圣各瞪一眼,飘身向北而去。
大理众人见龙树终于遁走,这才松了一口气。胡、龚二人回过身来,待要向方腊道谢,却见方腊拿起桌上那封信,正要撕开。胡崇圣惊道:“前辈,这是我家皇爷写给少林寺止观方丈的亲笔信,拆不得。”方腊道:“我正是要瞧瞧,这封信究竟有什么天大的干系,竟能让龙树那样的人物不顾令名,公然出手劫夺。”胡崇圣急道:“前辈拆了这封信,叫我兄弟二人如何回去见段皇爷?”方腊一怔,笑道:“那是你们的事,与我何干?”胡崇圣大急,自知决不能与方腊相抗,叫道:“出使四方而有辱使命,姓胡的有何面目偷生?”横剑向自己颈中刎去,龚万达忙拉住他手腕,大声道:“这位前辈若想知道信中内容,只管问我姓龚的便是,只不可拆了这封信!”
方腊停手不撕,道:“那么你便说来听听。”龚万达道:“这封信乃是……”胡崇圣惊怒交集,喝道:“龚兄!”龚万达道:“胡兄,皇爷写信之时,你又不是不在,明知道这信中的内容没什么要紧的,何必陪上自己的性命。”见胡崇圣垂首不语,便续道:“这封信乃是段皇爷受天龙寺诸位长老及拈花寺破疑大师所托,向少林寺止观大师分说,言道近来大理朝中多事,颇有仰仗天龙寺、拈花寺诸位佛门高僧的地方,是以天龙、拈花两寺的高僧无暇分身,不能去嵩山参加六月十五的‘无遮大会’,盼止观大师见谅。”方腊道:“便只有如此?”龚万达道:“千真万确,晚辈若有隐瞒,叫我立刻死于刀剑之下。”
方腊道:“我可不信,还是拆开来亲眼看看的好。”说着作势要撕,眼见胡、龚二人面如土色,一脸惶急,却无论如何不敢上前抢夺,转念一想,忽而笑道:“罢了。这信我不必拆了。信了你们便是。若这信中当真有什么机密,大理段氏高手如云,也不会教你们二人送来。”随手将那信封掷入胡崇圣怀中,沉吟道:“这么说来,龙树和尚跟你们为难,当真不是为了这封信,那却是为了什么?”
龚万达听他言中之意对自己二人极为轻视,心下老大没趣,讪讪道:“我们本就跟那和尚无缘无仇。什么武夷山普化寺龙树大师,此前从来没听见过这名字。天晓得这贼和尚干么无缘无故从闽南跑到河南来寻我们的晦气。”方腊忽然“咦”的一声,道:“你适才说,六月十五的‘无遮大会’,少林派不但邀请了拈花寺的破疑大师,还请了天龙寺的诸位长老?”龚万达道:“是啊,有什么不对么?”方腊沉吟不答。龚万达不明所已,转头向胡崇圣望去,胡崇圣压低声音,在他耳边道:“拈花寺是少林旁支,天龙寺却和少林全无干系,少林派既邀约了天龙寺诸长老,那个什么龙树大师只怕也是少林派邀来的。”龚万达吃了一惊,道:“如此说来,咱们去到少林寺,还会遇见那恶和尚?”胡崇圣愁容满面,缓缓点头。
方腊心中却另有所思。他先前只是听说少林传谕天下僧俗弟子、旁支门人,于六月初十会聚嵩山,却不知六月十五尚有一个“无遮大会”。瞧这情势,这甚么“无遮大会”竟是将普天之下懂得武功的佛门弟子一起邀约到了,连远在大理的天龙寺都收到了请帖。他本来来到嵩山左近,纯属好奇。但见少林派如此动作,显然将有大谋,却不由得他不理会了,这时心下踌躇:“是上嵩山去探个究竟,还是先行通知那人?”一时犹豫不决,却听门外一个女子的声音叫道:“店家,店家,这里能借宿么?”声音甚是斯文。
那掌柜忙迎将出去,道:“这位姑娘,小店只卖酒水茶点,没有客房。现下天色晚了,姑娘若不嫌弃,在店堂里将就着歇脚倒是可以,只是却没有铺盖供应。”那女子道:“不妨事,随意来些酒食罢。”说着踏进店来,才张得一眼,登时又惊又喜,叫道:“教主,方伯伯,你怎么在这里?”
方腊抬眼望去,只见那女子身材娇小,体态婀娜,一身湖绿衫子,清如晓芙,丽若朝晖,正是钟蕴秀。方腊心中亦喜,笑道:“秀儿,你怎么也到这里来了。”扶住她一臂,向她上下打量,只觉一别经年,钟蕴秀身量略高了些,出落得越发清丽难言,脸上少了分稚气,却多了分干练,又道:“梁红玉她们对你还好吧?没逼问你宝藏的事么?”
钟蕴秀盈盈福了一福,这才道:“韩夫人、辛姊姊她们都对我很好,已和侄女结成了金兰姊妹。韩夫人只是指点了我不少功夫,对宝藏的事可一句没提。若不是怕朝廷用我爹的财宝对付本教,侄女可都忍不住要自己将宝藏献出来了。”说着抿嘴微笑,扶起一张凳子,便在方腊脚边坐了,将头倚在方腊膝上,甚是亲热。
当钟蕴秀入内之时,大理诸人或屏息凝气,或呼吸急促;胆大的一双眼睛牢牢盯住她丽色,哪里移得开分毫;胆小的不敢向她逼视,将头或低或侧,却忍不住向她偷偷张望。待得她盈盈一笑,众人只觉满室生春,犹如千花万树,一起绽放。本来方腊显示了一手惊世骇俗的武功后,众人对他敬畏无比,都离得他远远的。这时钟蕴秀倚坐在方腊膝边,众人情不自禁,都向方腊挪近了几步,只觉一股馥郁之气,扑鼻而来,中人欲醉,如饮醇醪。
方腊昔年兵败之际,子息俱都死于乱军。虽和窦巧兰生有一个女儿,又只能暗中探识,至死不得相认。他虽怀王霸之略,内里却是多情。当年强行将窦蕤兰许配钟相,以至令她郁郁早夭,心中常怀歉疚,是以对钟蕴秀一向极为疼爱。兵败之后羞于同旧部相见,每有令谕,都是命人转达钟相,但老怀寂寞,常常暗地里探视钟蕴秀,对她宠溺关怀备至。在他心里,只怕亲生女儿张素妍也未必有这等亲近。此时见钟蕴秀年纪虽长,对自己仍是如幼时一般亲赖,心中不禁大慰,伸手轻抚她头发,正要叙话,一瞥眼间见到众人神色,登时极为不悦,几乎便想将这群觊觎秀儿美色的臭男人尽数毙了。总算他这些年多历患难挫折,早年任性肆意的脾气已收敛了大半,当下只是轻轻咳嗽,含怒不语。
大理诸人之中,以胡崇圣功力最深,听到方腊咳嗽之声,第一个醒过神来,眼见方腊神色不善,忙唱喏道:“原来前辈便是当年威震天下的明教方教主,难怪连龙树大师那等高手也不敢与前辈争锋。晚辈有眼无珠,不识前辈庐山真面目,多有失敬,还盼前辈勿怪。”方腊哼了一声,低声道:“罢了。叫你的人滚远些罢,别在老夫眼前惹厌。”钟蕴秀却忽然站起身来,道:“方伯伯,你见到龙树和尚了?是什么时候的事?他现在人在哪里?”
方腊道:“适才和他对了一招,将他惊走了。怎么,你在找他?”钟蕴秀顿足道:“想不到还是被他抢在了前面。”拔足便要夺门而出,想了一想,却向方腊盈盈拜了下去,道:“方伯伯,侄女有事相求。”方腊笑道:“秀儿怎么这么见外了?那贼秃怎么得罪你了?说来听听,你方伯伯自会为你出气。”钟蕴秀道:“他倒不是得罪了我,唉,方伯伯,你答应我,无论如何截住他,别让他上少林寺去。”方腊心念电转,道:“是和那什么无遮大会的事情有关么?”
钟蕴秀摇了摇头,道:“此时说来话长。方伯伯,去年韩元帅在镇江、建康一带和金狗鏖战,几乎擒住了金兀术,这事你知道么?”方腊拈须笑道:“梁红玉在镇江亲自击鼓,激励将士,屡次遏制兀术渡江。兀术改道建康,却给韩世忠出奇兵困在了黄天荡,几乎片甲无归。此战早已轰传天下,你方伯伯怎会不知?那韩世忠实在是个人物,竟能以八千士卒击破兀术的十万精兵,也不枉了老夫当年饶他不死。只是让金兀术给逃了,未免美中不足。”钟蕴秀叹息道:“那一战我便在韩元帅军中。本来韩元帅早已筹划妥当,将兀术困于重重港汊之中,不费一兵一卒便可将十万金兵活活饿死。谁料在这当口,却出了个叛徒。”
方腊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果然不出我所料。”钟蕴秀奇道:“方伯伯怎会知道?”方腊笑道:“你方伯伯当年在江南起事,岂有不明白江南一带地理的?黄天荡港汊交错,芦苇丛生,一旦被困,船不能行,那便插翅难飞。唯有西南老鹳渠,本是人工开凿的漕粮运河,只是废弃已久,渠底常年充塞淤泥,这才不能通行。但教驱士卒凿开渠底淤泥,便能从老鹳渠直通长江。到了大江之上,面对十余倍数目的金兵,韩世忠便是周郎转世,卧龙复生,又怎能抵挡?”
钟蕴秀听到“卧龙复生”四个字,脸上一红,随即转作若无其事之态,说道:“方伯伯说得一点也没错,那金兀术正是如此逃出老鹳渠,反乘风放火,烧了韩元帅不少船只。只是方伯伯怎知定是出了叛徒?”方腊笑道:“这有何难猜?那金兀术智勇双全,深谙韬略,原本算得鞑子中出类拔萃的人才。但他究竟是辽东极北人士,怎能对江南地理如此熟悉?便如老夫自负才略无双,但若是兵困北地荒谷,又无当地人向导,便是本事再大十倍,也决计不知成千上万的小径中那一条可以逃生。莫非指点金兀术的便是那龙树和尚?他向在闽南,只怕未必能明白镇江、建康一带的水路罢?”
钟蕴秀道:“不是他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