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另一个人。此人素来德高望重,若非辛姊姊亲眼所见,别说韩元帅和韩夫人不信,只怕连方伯伯你也不肯信。”方腊奇道:“此人是谁?”钟蕴秀道:“法阇禅师,镇江焦山寺的主持法阇禅师。”方腊尚未回答,胡崇圣忽地插口道:“岂有此理,焦山寺法阇禅师乃是当世有名的高僧大德,武功卓绝自不待言,佛法修为更是人所共钦,怎会叛国助敌?”钟蕴秀向他瞥了一眼,道:“阁下是什么人?”
胡崇圣目光才与她相对,立刻逃开,躬身道:“在下是大理段氏家臣,哀牢剑派掌门胡崇圣。”钟蕴秀点了点头,转头向方腊道:“方伯伯你瞧,这位胡先生远在大理,都听说过法阇禅师的声望。但凡知道法阇禅师名字的人,都决计不会相信这样的高僧大德,竟会投靠鞑子。但辛姊姊亲眼见到法阇禅师和金兀术言笑晏晏,相晤甚欢;亲耳听到金兀术那厮向法阇禅师拜谢救命大恩。”方腊沉吟道:“武林之中,精通易容之术者甚多,或许是哪个败类乔装改扮了,败坏法阇禅师的名声,那也是有的。”
钟蕴秀摇头道:“容貌可以改扮,武功却是假装不来的。辛姊姊惊骇之下发出声响,被法阇禅师察觉,好容易才逃得性命,背心却中了法阇禅师一记‘韦陀天法印’,至今缠绵不愈。若非如此,这次也不会让我一个人北上了。”方腊点了点头,不置可否。他与法阇禅师虽然教派有别,但相交已有数十年,决不信以法阇禅师的为人,竟会相助金人。但“韦托天法印”的掌力,修炼极难,当世除法阇禅师这等生具慧根之人,再无旁人能够练成。一时既然难以索解,索性不去费力猜想,问道:“那同龙树又有什么相干?”
钟蕴秀道:“金兀术逃出黄天荡之后,又在江南逗留了十余日,这才率众渡江北归。这十余日中,除法阇禅师外,金兀术身边又多了一人,便是那龙树和尚了。方伯伯你也知道,韩夫人的消息大半皆来自秦楼楚馆的眼线,偏偏如法阇禅师、龙树这等佛门高僧,却决计不会与青楼瓦舍有丝毫干葛。韩夫人无奈之下,亲自出马,冒险打探,才知道那龙树和尚受了金兀术之命,暗中安排了一个绝大的阴谋,便是六月十五的嵩山无遮大会。”
龚万达一拍大腿,叫道:“怪不得天龙寺、拈花寺诸位大师不肯应邀去少林寺,宁可托段皇爷出面婉拒,原来这什么无遮大会是鞑子的奸计!”胡崇圣道:“只是少林派向来号称名门正派,只怕不会公然叛国投敌罢?”方腊冷笑道:“名门正派便怎么样?那龙树和尚在武林和佛门中的声望可也算得不坏。自从道君皇帝独尊道教,信用天师派林灵素以来,天下佛门弟子早已怨声鼎沸。当初老夫起兵江南之时,少林派便曾暗中派人联络,嵩山离汴京近在咫尺,一旦本教大军渡江,吸引官兵主力,少林派便能突出奇兵,直捣京师。只可惜……唉,那也不用说了。”
钟蕴秀大为惊异,问道:“教主,名门正派不是一向说本教是邪魔外道吗?少林派怎会与本教联合?”方腊冷笑道:“哪里有什么名门正派、邪魔外道了?在那道君皇帝眼中看来,少林佛门弟子同所谓魔教妖人,也不过是五十步同一百步的分别罢了。少林止观大师佛学深湛,却不是不通世务的迂腐之辈。若非如此,你方七佛方伯伯怎能在莆田少林下院作主持?净土莲花王仇兄弟,又怎能在老夫麾下效力?”钟蕴秀惊道:“仇大师果真是少林弟子?”方腊道:“那还有假?嵩山少林寺除了止观方丈,尚有三止四虚七大神僧。仇兄弟便是三止神僧中的止贪大师了。”
他此言一出,大理诸人连同钟蕴秀,一起失声惊呼。方腊向众人瞧了一眼,笑道:“现下仇兄弟过世已久,少林派又即将举事,这秘密也不必再瞒着了。这是大宋道君皇帝自己种因,自己得果,怨不得旁人。秀儿,你便是告诉韩世忠和梁红玉,那也无妨。”钟蕴秀低头沉思,幽幽地道:“这么说,方梵王在南少林出家,乃是与仇大师交换?这是教主当年与少林派的密约?”方腊道:“那倒不是,仇兄弟加入本教,远在方梵王出家之前。我提拔仇兄弟出任十二法王之一,那是赏识他的武功才略,可不是冲着他出身少林,更不会为了他出身少林而对他猜忌提防。否则的话,也不会把数万白莲宗弟子交给他了。”说着对钟蕴秀笑道:“你爹爹入教之前,仇兄弟亦是光明左使的人选之一呢。”不由得想起当年仇释之、方七佛争位之事。想到当年帮源洞中十二法王,现下除杨幺、夏诚、傅龟年外,都已不在人世,心中忽生苍凉之意。
胡崇圣、龚万达面面相觑,都觉自己与闻明教当年旧事,只怕是祸非福,有心要率众早早离开这是非,又怕太着形迹,反惹起方腊杀机,不免坐立不安。钟蕴秀淡淡一笑,道:“论胸怀气度,我爹爹实在和教主差得太远,也难怪落得那般下场。”掩口轻轻打了个哈欠,伏在方腊腿上,慢慢闭上眼睛。方腊笑道:“秀儿倦了么?你不是要我去帮你截住龙树和尚,怎又不提了?”
钟蕴秀抬头迎向他目光,道:“韩夫人派我北上,本是要抢在龙树和尚前面拜会止观大师,让少林派别中了龙树的诡计。现下知道少林派本来就对朝廷不满,龙树去不去挑拨离间,也没什么分别。何况听教主的口气,也未必愿意帮我,我何必让伯伯为难?”方腊一怔,笑道:“怎么?跟你方伯伯赌气?”钟蕴秀低头道:“没有。我想过了,教主和朝廷作对一生,和韩元帅当年也有宿怨,要教主出手相助韩元帅,这事原本为难。是秀儿冒失了。”
方腊微笑不言,心道:“秀儿小小年纪,便这么多鬼心思,竟然对我也用这种以退为进的小手腕。本来我出手助她也没什么,只是不免叫她将天下事都瞧得忒容易了些,于她将来有损无益。”当下不再接口,向那掌柜道:“掌柜的,时候不早了,大伙儿只怕要在这里将就一夜。你自己去歇息罢。”那掌柜连声答应,又给众人杯中都续了水,这才同浑家两个自回后面草屋去了。
胡崇圣见钟蕴秀用过晚餐,伏在方腊腿上,鼻息沉沉,渐渐已入梦乡,方腊靠在墙上,闭目而坐,恍如入定。他想方腊乃是魔教教主,出了名的喜怒无常,与他多待得一刻,这一刻性命便不算是自己的,于是向龚万达使了个眼色,招呼了众人,便要动身。方腊忽然闭目道:“到哪里去?”胡崇圣吓了一跳,忙道:“方教主,我们牵挂着早点将信送到止观大师手里,是以想乘夜赶路。”方腊道:“都给我老老实实待着,没我的话,谁也不许走。”胡崇圣心中叫苦,不敢争辩,只得远远的坐倒,瞧着方腊脸色,心中暗暗发愁。
这一夜胡崇圣坐立不安,哪里睡得着?几次想趁方腊入定,夺门而逃,到底却是不敢。好容易挨到天色微明,钟蕴秀伸了个懒腰,缓缓站起,笑道:“好累。”方腊睁开双眼,向她凝视,微笑道:“腰酸背痛是么?看来这一年多梁红玉委实挺照顾你,这娇生惯养的脾气竟是一点没变。”
钟蕴秀报以笑容,忽见店堂里横七竖八的躺着十几个男人,“啊”的一声,双颊红云飞罩,忙逃进厨房,自去洗脸梳头,整理衣衫,过了良久良久方才出来,向方腊道:“方伯伯……”方腊不待她说完,挥手道:“不必多说,你在嵩山左近找个风景绝妙的所在,好生游玩一阵子罢,让这些大理来的朋友们跟着你服侍,到了六月十五,再一起上少林拜山。”钟蕴秀一呆,陡然明白他用意,喜道:“方伯伯,你是要我假扮这两位爷的伴当,混入少林寺,打探无遮大会的消息?”
方腊笑道:“你方伯伯还不明白你的性子么?截不住龙树,你心中自是不甘心就这么回去见梁红玉,多半要自个儿上少林寺去打探。少林寺素来不接待女客,凭你的武功,只怕也没那么容易混进寺去。何况无遮大会上,更不知有多少佛门高手在场,你更是难以接近大会之所。这些人武功虽然平平,却是大理段皇爷派来的使者,你跟着他们,自能光明正大参与那无遮大会了。”
钟蕴秀巧笑嫣然,眼光在胡、龚诸人脸上一一扫过,笑道:“多谢方伯伯想得周到,只是不知道这几位爷肯不肯帮忙。”胡崇圣心中怦怦乱跳,满心想要推辞,哪里开得了口?龚万达已抢着道:“愿意愿意,别说方教主吩咐下来,就是姑娘一句话,我兄弟也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方腊瞪了他一眼,道:“老夫是什么人,想必你们都是知道的。若要在你们身上种下些物事,或是喂你们吃些灵丹妙药,原本容易得紧,只是未免有失我方腊的身份。钟姑娘是我爱若掌珠的乖侄女,你们给我小心服侍好了,老夫自会记得你们的好处。明白么?”胡崇圣唯唯诺诺,龚万达却连声答应,眼中喜色洋溢而出。
钟蕴秀道:“方伯伯,你当真不能陪我去么?”方腊道:“这事情你方伯伯不想管,也管不了。只是秀儿你记着,若是一个不留神,让少林派拿住了,你只可说是方伯伯派你去的,可不能说出韩世忠、梁红玉的名字。”钟蕴秀点头答应了,方腊向她凝视半晌,又道:“梁红玉教你的本事,武功也还罢了,其余那些旁门左道的法门,能够不用,最好少用。玷辱了你爹爹和本教的声名犹在其次,只怕给你自己惹上无穷的祸患!”说到此处,已是声色俱厉。钟蕴秀脸上一红,向龚万达瞧了一眼,心道:“原来方伯伯毕竟瞧出来了。”正要分说两句,却见方腊挥了挥手,道:“你方伯伯现下要去信阳一趟,给你找个帮手来。你自己好自为之罢。”青影闪动,说到最后那个“罢”字,人已飘出门外。
钟蕴秀怦然心动:“方伯伯说要到信阳给我找个帮手来,那是什么人啊?难道……难道是他?”眼见大理诸人正自望着自己,只待吩咐,当下不再多想,笑吟吟地道:“胡大哥,龚大哥,方教主让咱们挨到六月十五再上少林。这左近除了嵩山,可还有什么好玩的地方么?”
第二十二回:意速行步迟
第二十二回:意速行步迟
嵩山古称“中岳”,地处黄河中游,属伏牛山脉,在登封县境内,东依大宋京师汴梁,西傍汉唐古都洛阳,北望黄河,南临许昌,实乃千古形胜之地。群峰三十六座,有汉代三阙、嵩山寺塔、中岳庙、会善寺等诸多名胜古迹,最为闻名的,自然是达摩祖师手创的少林寺。达摩祖师为东土禅宗初祖,武功之高那是不必说了,佛学修为更在武学之上。嵩山群峰以主峰峻极峰为最高,他却将少林寺建在不起眼的少室山,那正是谦退恬淡之意了。然而千载以下,少林武学照耀古今,少林寺所在的少室山反比峻极峰名气响得多。
钟蕴秀自方腊去后,便同胡崇圣、龚万达等在嵩山左近四下玩赏,甚是悠闲自在。胡、龚二人畏惧方腊,于路殷勤趋侍,将她侍候得犹如公主一般,丝毫不敢怠慢了。钟蕴秀是钟相掌上明珠,自幼给人服侍惯了,自从钟相倾覆之后,跟随“秦楼双玉”,虽说梁红玉、辛韫玉对她都颇为照顾,但终究是寄人篱下,当年从心所欲、颐指气使的日子,早已是恍如旧梦了无痕。这短短月余时光,故梦重温,心下不胜唏嘘,不知不觉间,对胡崇圣、龚万达等已是好感大增。
到得六月十五,钟蕴秀改了男装,扮作无量剑派弟子,跟在胡崇圣、龚万达身后,沿大路上少室山而来。才到山门,便见十余名少林僧各持禅杖、戒刀,往来巡哨,戒备之森严,较之韩世忠军中也不遑多让。大理段氏与少林派百年交好,少林僧见了大理段氏名刺印记,不敢阻拦,但仍是照规矩将众人兵刃都留在山下,这才引路上山。一路之上,三步一岗,无步一哨,竟是如临大敌的阵势。钟蕴秀忖道:“少林寺号称天下第一大派,果然气象落吧,若不是方伯伯有先见之明,单凭我一人,是无论如何混不进去的。”
离少林寺尚有百余丈,便听得寺中钟鼓齐鸣,一队灰衣僧众跟着一名五十余岁的黄衣僧迎了下来。那黄衣僧斜披袈裟,五短身材,精神矍铄,两个太阳穴高高鼓起。胡崇圣认得分明,正是曾到过大理国的少林罗汉堂首座、“四虚神僧”之一的虚舍大师,忙抢上几步,行礼道:“晚辈不过是奉命送交段皇爷亲笔信的使者,怎敢烦劳虚舍大师亲自迎接。”
虚舍呵呵大笑,还了一礼,道:“贫僧当年到大理时,多曾受段皇爷及大理诸位豪杰的款待照拂,区区走几步路,又值得甚么?破疑大师和天龙寺诸位高僧都不能来么?恕贫僧孤陋寡闻,施主面生得紧,不知如何称呼?”胡崇圣先引龚万达与虚舍见礼过了,这才道:“这位龚万达龚兄乃是无量剑派掌门,在下胡崇圣,忝掌哀牢剑派,我二人是无名后辈,又是新投入皇爷麾下不久,大师不认得我们,也在情理之中。”
钟蕴秀随着众人一起和虚舍见过礼,胡崇圣道:“晚辈临行之时,皇爷叮嘱要将书信亲自交到止观方丈手中。不知大师可否为晚辈引见止观方丈。”虚舍迟疑道:“实不相瞒,止观师兄和各山各寺的诸位高僧都已到了大雄宝殿外,只待破疑大师和天龙寺诸位长老到了,无遮大会便即开始。眼下既然破疑大师和天龙寺诸长老都不能来,胡施主诸位又不是佛门弟子,不便参与佛门盛会,只怕要到无遮大会过后,才能和止观师兄相见。”
胡崇圣甚是为难,回头向钟蕴秀瞧了一眼,躬身道:“大师所言,原本是正理。只是我大理国乃是佛法昌盛之地,龚兄和我虽不是佛门弟子,却都自幼亲炙佛法。此次前来少林,原本是我们自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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