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剑却反掠在外势,倏忽连点。六僧齐声怒喝,手腕接连中剑,六把方便铲一起落在地上。
秦渐辛一呆,登时大喜:“妙啊,这便叫做奇招本天成,妙手偶得之了。”想要记住适才那招,却觉自己也不明白其中妙诣。当此之际,更无余裕多想,挥剑抢上,刷刷数剑,直指六僧要害。这几剑的威力却比适才一剑差得太远,六僧兵刃虽失,仍是毫不费力便化开。秦渐辛心道:“适才那一剑也不知是怎生使出来的,多半只是碰巧。再要碰巧使出那等妙招,当真是千难万难,眼下时不我待,只好弄巧。”右腕发力,将寒玉剑轻轻向上抛出。
六僧适才吃了苦头,生怕他又有什么怪招,不敢怠慢,各施绝技护住门户,斜眼向上瞥去,忽然鼻中一股异香袭来,只觉全身一热,不约而同的面红耳赤,真气为之一滞。秦渐辛争的便是这片刻滞涩,右手五指犹如弹琵琶一般错落弹出,点中五僧穴道,跟着一掌拍出,将余下一名僧人震得狂喷鲜血,这才伸臂接住空中寒玉剑。
回头看时,钟相与方七佛兀自四掌相抵,犹如泥雕木塑一般。他知这两人内功深厚悠长,一时三刻只怕难见分晓,自己内功远逊,实是无力介入。此时当务之急,莫过城上防务、城中军心。微一迟疑,不顾楚王府中明教弟子尚在与少林僧苦战,展开轻功,径出府门。
此时城中已然乱作一团,大街小巷,处处皆是明教弟子自相残杀,楚王府外犹为惨烈,一条街上尽是血水。秦渐辛想到数月前武陵山大会时情形,心中苦涩无比,实不知何以竟至如此。这时街上恶战诸人已自见到他,便有数人围上,刀枪交加,也辨不出是白莲宗教众还是钟相嫡系。秦渐辛悲苦莫名,长剑挥舞,顷刻间连杀四人。众人见他了得,各自退开几步,一名白衣教众发一声喊,忽然一刀将身边同伴砍死。
秦渐辛亲眼见到遍地尸骸,又见不久之前尚是生死与共的手足袍泽,此时此际竟似失却常性一般,拼得你死我活。想到自己适才一出手便也杀了四人,竟是全不明白对方是谁,更不知所属何方,心中也不知是何滋味。但自己若不杀人,难道竟听凭众人杀死自己不成?放眼望去,远处近处,尽是身穿白衣的明教弟子彼此砍杀,谁又辨得出那些是白莲宗?哪些不是?大伙儿一般的身穿白衣,胸绘火焰,一般是外抗金寇内御暴政的热血男儿,是不是白莲宗,又有什么分别?
他先前恶战之时,无暇理会肩上伤势,这时却觉肩伤奇痛彻骨,低头看时,一身灰袍已为鲜血浸透。随手点了四处穴道,暂缓鲜血流出,待要撕下衣襟裹伤,却陡觉无谓。右手提着寒玉剑,于长街上一步步走过,每当有人杀到,便也随手杀人,每杀得一人,心中便沉重得一分。不知何时,竟已泪流满面,口中只是喃喃念道:“均贫富……等贵贱……均贫富……等贵贱……”念得十余声,眼前一黑,便已人事不知。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只觉周身滚烫,口干舌燥,嗓子中犹如要冒出火来。秦渐辛呻吟得两声,只听一个娇柔的声音道:“你醒了?”秦渐辛缓缓睁眼,只见辛韫玉依窗而坐,侧着头向窗外远眺,双目微微红肿。秦渐辛呻吟道:“辛姊,原来是你。我在什么地方?”辛韫玉不答,却道:“武陵城破了。”
秦渐辛脑中一晕,几乎又要昏去,努力收摄心神,低声道:“钟……钟大哥他们怎样了?”辛韫玉道:“钟相和方七佛率残部退入武陵山中去了。”秦渐辛道:“钟大哥呢?也和楚王他们一路么?”辛韫玉忽然放声大笑,笑声中隐隐带着哭腔,悲声道:“什么楚王,什么王侯将相,无非是这么个结果。你问钟昂么?死了,死在自己老子的部下手里了。”秦渐辛怔怔出神,忽然伸手在自己胸口重重打了一拳,这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辛韫玉仍是端坐窗前,由着他大哭,也不劝他。过不多时,自己也低声啜泣起来。
两人相对而泣,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四壁“喀拉拉”连声作响,穿了几个大洞。无数士兵各持刀枪弓弩,将二人围住。辛韫玉微微一惊,登时收声止泪,沉声道:“孔大帅,你这是什么意思?”
屋外一人哈哈大笑,缓缓踱入。这时房中四壁皆穿,他却仍是推门而入,显是自重身份。秦渐辛听他脚步声虚浮,显然武艺低微,但却不带侍卫,心中暗自盘算。辛韫玉却见四壁窟窿中架起数十副强弓硬弩,箭矢上隐现蓝光,显是剧毒,当下不动声色,冷冷道:“不知小女子犯了什么大罪,竟要劳烦孔大帅亲自率人来拿。”
孔彦舟笑道:“朝廷悬赏擒拿魔教反贼,钟相、杨幺各十万贯,秦渐辛五万贯,钟昂二万贯,辛姑娘想必是知道的。不知怎么竟将这五万贯藏在姑娘的闺房之中呢?”转头向秦渐辛上下打量,口中啧啧作声,叹道:“这小子原来就是那什么今世卧龙,生得倒俊。难怪,难怪。”
辛韫玉大怒,待要发作,却强自忍住,冷冷道:“那又如何?这姓秦的小子是梁姊姊和韩元帅要的人。我将他留在这里又怎样?小女子见为秦楼二当家,区区五万贯,还不瞧在眼里。”孔彦舟冷笑道:“你拿韩世忠来压我么?本帅胆子虽小,倒还不怕区区一个韩世忠。”辛韫玉道:“孔大帅或者不怎么把韩元帅放在眼里,那么李大人又如何?此次李大人向梁姊姊借了我来,原是准我便宜行事,不受孔大帅节制。”
孔彦舟故作讶异之色,奇道:“李大人?那是谁啊?”随即转作恍然之色,道:“莫非你说的是李纲么?原来辛姑娘竟然不知?前日汪相爷传下谕旨,已将李纲那厮免职。姑娘由不由我节制,只怕李纲说的话作不得数了罢?”
辛韫玉不动声色,点头道:“原来如此,难怪孔大帅如此肆无忌惮。攻破武陵又杀了多少百姓邀功啊?”孔彦舟笑道:“这个么,我倒没数过。只不过若多一个魔教反贼辛韫玉,总没什么要紧的罢?”辛韫玉脸色微变,摇头道:“我不信你敢当真杀我。”
孔彦舟微微冷笑,道:“不错,若你只是魔教反贼,我还真不敢杀你。我虽不怕韩世忠,但他若当真要与我为难,却也麻烦得紧。但若我杀的乃是金狗,只怕韩世忠也不好意思和我理论罢?”
辛韫玉淡淡的道:“孔大帅在说什么?我可听不明白了。”孔彦舟冷笑道:“旁人不知,难道我孔彦舟也不知么?辛姑娘掌管秦楼,神通广大,无孔不入,总该知道我姓孔的当年是做什么出身的。大金国挞赖元帅,当年和我私交那算是很不错的了。”辛韫玉脸上神色更是难看,低声道:“孔大帅想说什么,不妨明言。”
孔彦舟双目中精光暴射,喝道:“好。你既给我装糊涂,我便明言。辛韫玉,你乃是金狗挞赖的女儿,大金国派来的奸细。”
辛韫玉脸色惨白,张口欲言又止。孔彦舟笑道:“怎么,想抵赖么?”辛韫玉吸了一口气,缓缓道:“我何必抵赖。不错,大金国挞赖元帅确是家父。但我却不是大金国的奸细,孔大帅固然心知肚明,韩元帅和梁姊姊也都是知道我的身世的。你若硬要派我个奸细的罪名,只怕也没那么容易。当真较起真来,姓孔的,你一个招安的叛将,可杀之处罄竹难书。大伙儿还是省省事罢。”
孔彦舟笑吟吟的道:“照啊,这般说才有些意思。辛姑娘,你我本是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岂不是好?这样罢,本帅给你陪个不是,此事就此揭过。我不来寻你的晦气,你也休要挡我的财路。你说怎样?”辛韫玉道:“发财又是什么难事了?这姓秦的小子我不能交给你,但孔大帅若是急着用银子,不妨便在我秦楼挪借五万贯。孔大帅既和家父有旧,那也不是外人,又值得甚么?”
孔彦舟摇头道:“大小姐,你可把姓孔的瞧得忒也小了。区区五万贯的赏银,哪里值得冒险得罪你辛姑娘?难道孔彦舟嫌命长么?”辛韫玉冷冷道:“孔大帅是要狮子大开口了?”孔彦舟笑道:“本帅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却也不屑要你秦楼姑娘们的皮肉银子。钟相那厮在湖广经营二十年,不知积存了多少家底,我瞧他未必带得走,多半还在这武陵城中。这姓秦的小白脸号称什么今世卧龙,乃是钟相手底下第一个谋主。不问他要,却问谁要去?但教他肯乖乖的说出来,我何必又定要驳辛姑娘的颜面,和他为难?”
辛韫玉冷笑道:“孔大帅算盘打得倒精,那钟相虽在湖广日久,手底下十几万教众,每日里流水价使钱,怎存得下银子?”孔彦舟道:“辛姑娘这是明知故问了,谁不知钟相起事以来,湖广境内寺观庙社、豪右大族纷纷破家,怕不得了上千万两银子?大宋养兵二百六十万,年用度也不过九百万两,钟相那十几万人,几个月间能使得了多少?辛姑娘,我也不敢独吞这块肥肉,给你三成,你瞧怎样?”
辛韫玉沉吟不语。她明知孔彦舟所言颇为有理,但想以秦渐辛为人性情,决不能与闻这等机密。但若从实分辨,孔彦舟却定然不信,严刑拷问之下,不免送了秦渐辛的性命。正为难处,却听秦渐辛有气无力的道:“你们两个狗贼,只顾在那里讨价还价,当你家公子爷是死人么?”
孔彦舟笑道:“今世卧龙秦公子,江湖上好大的万儿,说道是武功卓绝,智谋无双。只是今日既然龙游浅水,少不得要给我们这些虾兵蟹将欺上一欺。秦公子号称今世卧龙,想来定然聪明得紧,横竖迟早是要说的,不如现下好好的说了罢?”秦渐辛喘气道:“我便说了,你也只白欢喜一场。楚王的宝藏虽是有的,却是个水中的月亮,看得见,摸不着。你道楚王命我和杨天王经营洞庭水寨为了什么?”
孔彦舟一惊,道:“难道竟是在君山上?”秦渐辛道:“瞧不出你倒聪明。不错,楚王的大批金银,便在君山七十二峰中酒香山顶的一个石洞之中。你若有本事剿灭杨天王的大军,不妨去取出来,也分在下一杯羹如何?”孔彦舟大怒,微一沉吟,却笑将起来:“秦公子好生说笑,想那杨幺是何等人物?钟相便是再蠢十倍,也不敢将大笔金银交给手握重兵的部将保管,那不是求着人家造反么?”
秦渐辛叹了口气,道:“孔大帅,实不相瞒,我原是有意想骗过你。这却是为了你好。现下我既骗你不过,那可只好……”一句话尚未说完,忽然从床上跃起,却将床板带了起来,连人带床板一起向孔彦舟扑到。孔彦舟大骇,大叫:“放……”忽然喉咙一紧,已被秦渐辛捏住,只吓得魂不附体,满心想要求饶,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听得“嗖嗖”之声连作,跟着“啪嗒哒”一阵闷响,屋外宋兵所放箭矢尽数钉在了床板之上。
秦渐辛适才听他脚步声,已知孔彦舟武功低微,若是伸手按他死穴相胁,只怕他懵然无知,反不觉害怕,是以才出手抓他咽喉。不料一抓之下,此人自然而然张大嘴巴,一滴口涎淌出,正落在秦渐辛手上。秦渐辛素性爱洁,登觉作呕,不假思索,反手将口涎向他脸上一抹,抓住他胸口便向外掷出。
辛韫玉暗骂秦渐辛不知轻重。此人一离他掌握,自己二人在这丈许见方的斗室中,却如何避得开四面八方的毒箭?孔彦舟尚未落地,她已抢在头里,待要抓住孔彦舟为质。但她身法虽快,又怎快得过箭矢?双腕金铃连响,将飞来的数十只箭矢挡开,只是这么阻得一阻,便再也抓不住孔彦舟。跟着“嗖嗖”破空之声连作,又是数十只箭矢飞来。
秦渐辛眼见辛韫玉势危,抢步上前,将那块床板犹如大关刀一般舞得风雨不透,箭矢虽多,却也射不透那一轮板影。孔彦舟大叫:“放箭!放箭!射不死他也累死他!”辛韫玉心中暗笑,这床板虽然笨重,但于秦渐辛这等高手而言浑如无物,便是舞上两、三个时辰,又怎累得死了?一瞥眼间,却见秦渐辛愈舞愈是吃力,身上新换的衣服又被鲜血浸染,却是左肩创口已然迸裂。
孔彦舟面有得色,一面指手划脚,一面喃喃咒骂,正自得意,忽听远处无数人齐声大喊,跟着喊杀、惨叫之声此起彼伏。一个苍老的声音道:“孔彦舟,你这无耻小人,还不滚出来见我?”虽非大声喊叫,却是声闻数里,人人听得清清楚楚,正是摩诃梵王方七佛的声音。
秦渐辛见孔彦舟等满脸惊愕,一时竟忘了放箭,这等良机怎可放过?运起内力,将那床板奋力向上掷出,将房顶洞穿。那小屋本是草草搭就,这时四面皆穿,已是摇摇欲坠。经此一击,登时崩塌。众人齐声惊呼,四散逃开。秦渐辛、辛韫玉两人却已展开轻功,自破洞中跃出。
孔彦舟垂涎钟相大笔金银,虽破了武陵城,却只遣偏将入城,自引大军追踪钟相等入武陵山脉,于山脚之下草创行营,派人分头搜寻明教众人踪迹。万万料不到明教有人如此闵不畏死,竟敢以残部冲击大军营寨。众官兵大胜之余,警备懈怠,被方七佛率众一阵砍杀,登时乱作一团。
孔彦舟心中惊骇,顾不得追踪秦、辛二人,忙退至岗楼之上,命亲卫营布成三重圆阵,将自己护在当心。凝神向下看时,只见无数火把之中,一群和尚各持戒刀、方便铲,跟着一个白须皓然的老和尚四处放火杀人,瞧人数却不过七、八十人。孔彦舟大怒,喝道:“反贼不到一百人,便怕成这般么?若是走了一个反贼,各营将佐一起斩首!”
号令传将下去,众将知他素来暴虐,既说一起斩首,只怕当真做得出来,只得各驱部卒,上前剿杀。方七佛所部皆是南少林僧人,人数虽然不多,却人人武功精强,在宋兵中左冲右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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