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酣呼恶战。秦渐辛隐身另一处岗楼之上,观望良久,扁嘴道:“孔彦舟此处屯兵少说也有两、三万人,却给方梵王几十个人弄得如此狼狈,当真是蠢才。我若手里有三千精兵,非生擒孔彦舟不可。我明教义师竟然败在这种人手里,太也冤枉。”
辛韫玉慢慢将他肩伤裹好,眼中满是悲哀之色,低声道:“秦公子还看不透么?凭你用兵如神又如何?须知这世上最厉害的,不是兵法武功,而是阴谋诡计。你听适才方七佛骂孔彦舟作什么?”秦渐辛一怔,道:“无耻小人?那有什么不对么?孔彦舟乘我明教内乱之际渔利,那不是无耻小人是什么?”辛韫玉微微叹气,将头偏在一边,不去看他。
秦渐辛一眼既出,自己也知不对,心道:“兵不厌诈,乘敌之虚乃是用兵正道,若说无耻,实在颇为勉强。”眼见辛韫玉漠然斜视,大有“竖子不足与谋”之意,心中微觉惭愧,略一思索,登时想到:“方梵王骂孔彦舟无耻小人,定然是他们曾合谋做什么事,孔彦舟却把方梵王给算计了。”再想到方七佛以区区百余名少林僧,竟敢向钟相发难,太也不合情理,多半白莲宗之叛,早在方七佛意料之中。
辛韫玉见他脸上神色,知他已然想通,又叹了口气,却不言语。秦渐辛心中苦涩,脑海中无数生平从来不愿去想的念头,此时纷冗而来,许多从前不明白的事情,陡然间尽数看得清清楚楚。只因看得清楚,反而愈觉苦涩,忙用力摇了摇头,似要将那些念头甩开。
转眼向下看时,却见南少林僧人已然死伤殆尽,方七佛步履蹒跚,身带数十箭,兀自奋力恶战。他情知方七佛与钟相比拼内力,元气定然大伤,此时已是强弩之末。何况便是神完气足之时,陷身大军之中,凭他武功再强,又哪里有生路?他虽和方七佛并无交情,心中又颇不喜他为人,但终究不忍亲眼见他殒命,当下叹息道:“辛姊,咱们走罢。”辛韫玉点了点头,当先下了岗楼。
二人向山中行了小半个时辰,秦渐辛回头向山下看时,只见营中火把已熄,只是黑沉沉的一片,料想方七佛多半已力战而死,又不知钟相现下怎样了,心中更是伤痛,忖道:“方教主雄才大略,心怀天下,那是不必说了。明教中自钟左使、王右使以下,人人都是出类拔萃之士。若是当真上下一心,以明教之强,更有何人能与之为敌?只是偏生……”想到此处,喟然长叹,只觉肩伤剧痛,实不愿再走下去。
辛韫玉见了他神色,知他身心俱创,有心要劝他几句,却不知如何开口。转念间想起钟昂,自家眼圈已先红了。忽听前面隐隐传来人声和金刃撞击之声,两人对望一眼,不约而同展开轻功循声而去。行不得里许,只见山腰空地之上,无数宋兵各持火把刀枪,垓心之中,一人盘膝而坐,正是钟相。一个绿衣少女手持柳叶钢刀,正自苦战,却是钟蕴秀。眼见钟蕴秀刀法散乱,气喘吁吁,显是疲累已极。一众宋兵虽将她围住,却只将长枪乱刺,一面大声笑骂,出言之不堪,自是可想而知。
秦渐辛一腔郁闷正自无处发泄。这时见到这等情形,听到这般言语,登时狂怒不可遏止。顾不得肩头伤势,大喝一声,冲入宋兵之中,双手齐出,抓起两人向人群中掷去。跟着拳打脚踢掌劈指戳,出手之际真力贯注,当之立毙,顷刻间连杀十余人。一瞥眼间,见到辛韫玉出手也是毫不容情,犹如狂风骤雨一般,金铃乱响,延绵不绝。秦渐辛微微一怔,登时明白:“钟大哥身死,辛姊心中苦涩,只怕尤在我之上,却反来照顾我,我竟一直视为当然。”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惭愧,手上不觉慢了。
宋兵一名军官见他二人凶恶,正待喝骂,辛韫玉随手夺过一把钢刀,凌空掷出,已将他穿胸而过。众宋兵发一声喊,登时大乱,但仗着人多,兀自缠战不退。秦渐辛鏖战中左肩创口又再迸裂,眼见左首一名宋兵挥刀砍来,只得寒玉剑出鞘,将那宋兵自肩而腰削成两半。跟着剑光闪闪,连杀数人。他剑术造诣原本不高,这时乱战之中,更无暇念及什么精妙剑招,只是仗着内力深湛,持剑乱砍。众宋兵当不得他剑上劲力,往往招架之下,连兵刃带人一起断为两截。
这般使剑,真力消耗甚剧。只是宋兵人数实在太多,刀枪剑戟四面八方乱砍乱刺而来,凭你武功盖世,又怎生腾挪闪躲?更毋论拆招换式。秦渐辛本就带伤,此时犹在发热,身手已远不及平日灵便,再杀得十余人,左肩、后背同时中枪,创口虽不甚深,但左肩那一枪牵动前日伤口,痛不可当,一个疏神,右腿又吃了一刀。辛韫玉身法轻盈,一时倒未受伤,但被宋兵远远隔开,虽见秦渐辛险象环生,却也无法援手。
再斗片刻,众宋兵喝骂声中,忽然隐隐夹杂“呜呜咽咽”的怪声。初时极轻极细,渐渐越来越响。秦渐辛心中一动,大声道:“是幽冥鬼王!”辛韫玉跟着喊道:“不错,正是幽冥鬼王!”他二人是一般的心思,都是运足了内力叫出来,众宋兵听在耳里,不禁发毛。忽然一名宋兵指着远处大声喊道:“鬼火!”
只见远处隐隐约约,一团碧绿的火焰一闪一没,跟着变作两团、三团……渐渐星罗棋布,延绵不绝,连成一片碧墙。那碧墙缓缓向前推移,渐移渐近,自百丈而八十丈、五十丈,直至三十丈外。众宋兵心胆俱裂,喊杀叫骂之声渐没,荒山寂寂,除却虫声,便只余那“呜呜咽咽”的鬼哭之声。
秦渐辛见宋兵斗志已失,打叠精神冲到钟相身畔,喘了几喘,身子一晃,几乎便要摔倒。钟蕴秀忙扶住了他,却是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忽然铃声响动,一只手臂伸过来托在秦渐辛腋下,慢慢扶着他坐地,跟着撕下身上裙裾,便裹秦渐辛腿上伤口,正是辛韫玉。钟蕴秀如法炮制,便也撕下秦渐辛衣襟,去裹他肩伤。四人虽被宋兵围在垓心,但这时宋兵人人都是目不转睛的望着那鬼火,反不以他四人为意。
带队军官是个四十不到的粗豪汉子,乃是有名的胆大之人。这时见宋兵人人胆裂,骂道:“都是一群龟孙子,便当真是鬼,又有什么好怕的。”提了一把钢刀,大踏步便向碧墙而行。行不得十余步,碧墙之中一小团碧火慢慢向前推移,陡然迅捷无伦的飞到,那军官胆子虽大,武功却低,不及闪躲,已被碧火撞正胸口。那碧火陡然一暗,随即暴涨,将他全身裹在碧火之中,只惨叫得两、三声便即摔倒在地,再无声息了。
众宋兵见那碧火如此厉害,更是魂不附体,眼见碧墙之中又是几道鬼火慢慢向前推移,也不知是谁发一喊,抛下兵刃,当先便向山下而逃。于是“当啷”之声不绝,宋兵人人争先逃生,刀枪剑戟抛得满地都是,更有百余人跑得稍慢,竟给后面的宋兵活活踩死。不一时,偌大空地之上,便只余下秦渐辛等四人。
秦渐辛心道:“以武功而论,傅鬼王未必胜过我多少,当真交手,只怕还是我的赢面居多。但我适才奋力苦战,几乎连小命也送掉,傅鬼王一到,尚未出手,便将这群官兵驱除得一个不剩。傅鬼王这装神弄鬼的本事,可实在了不起。”转头向辛韫玉瞧了一眼,想起她先前所言:“须知这世上最厉害的,不是兵法武功,而是阴谋诡计。”不禁又是一阵苦涩,心道:“傅鬼王的装神弄鬼又有什么了不起?比起旁人的装神弄鬼,当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鬼哭之声渐隐,那碧火也渐渐消逝,傅龟年撑着铁拐,一步步踱将过来,经过四人身畔,却向四人一眼不瞧,径往山下而行。钟相仍是双目紧闭,却忽然开口道:“傅鬼王,今日……”傅龟年不待他说完,铁拐在山石上重重一击,大声道:“今日之事,叫我死后无颜再见那老妖怪。姓钟的,你我从此恩断义绝!”
钟相低声道:“姓钟的也不知能不能活到天明,说什么恩断义绝?仇法王之死……”傅龟年喝道:“你若活不到天明,是你的造化。钟相,你我若有再见之日,不是你变了鬼,便是我傅鬼王名副其实。你好自为之罢。”只听得铁拐击地“铎铎”之声不绝,傅龟年佝偻的身形渐行渐远,始终不曾回头向钟相看过一眼。
秦渐辛那日在龙虎山上见到傅龟年与仇释之情形,还道二人不合。这时听傅龟年言下之意,原来和仇释之竟是交契深厚,是以才对钟相恨之入骨。这时自然而然便想到:“仇法王麾下有数万白莲宗教众,又和教中首脑人物人人交情甚好,难怪钟左使定然要……”心中一寒,实不愿再想下去,眼见夜色苍茫,心中也是苍茫一片。
钟相喟然长叹,缓缓道:“秦贤侄,有许多事情,你看不明白,我也看不明白。待到明白时,却已太晚。将来你若见到教主,请代我转告教主,钟相无德无能,辜负了教主的重托,这是一件。梵王这次虽然暗中与孔彦舟勾结,但绝不是有意要不利于本教,何况梵王也是受人之欺,以为是教主之意。总而言之,一切罪孽,都在钟相一人,还请教主原宥梵王的无心之失。”
秦渐辛叹了口气,道:“梵王率弟子杀入孔彦舟大营,这时只怕已不在人世了。好,我若见到方教主,一定转告便是。”他颇明医理,这时已知钟相经脉俱废,只是仗着内功深厚,才支撑至今,只怕当真是活不过天明了。想起钟相先前对他的亲厚之意,虽然这时已明知不过是瞧在方腊面上,却仍是伤感不已。
钟相黯然道:“梵王也去了。当年黄裳一役,十二法王损折过半,现下又去了三人。教主麾下当真是人才凋零了。唉,早知如此,我何必对曾明王、仇法王那般,此时后悔,终究是太迟。”双目中怔怔落下泪来,忽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钟世叔死在顷刻,这一句话却总是无人肯信。秦贤侄,我虽和王右使不合,却决计不曾陷害王右使。梵王临去之时仍是不信,你可信么?”
秦渐辛见钟相命在旦夕,实不忍拂逆其心意,只得缓缓点头,却不禁也落下泪来。辛韫玉忽道:“钟左使,陷害王右使之人决不是你。这一节我是深知,只怕方教主此刻也已知晓。”钟相向她瞧了一眼,低声道:“辛姑娘执掌秦楼,天下事多半瞒不过你的耳目。有你这句话,钟相死也瞑目了。不知辛姑娘可知,半途截走我义儿的,又是何人?盗走圣火令的又是何人?”
辛韫玉微一踌躇,道:“是孔彦舟。”秦渐辛微微一震,向辛韫玉瞧去,却见辛韫玉也正向他瞥来,眼中虽全无示意,秦渐辛却已明白她的用意,心中一酸,将头侧向一边。却听身后钟蕴秀发出极轻极细的一声叹息。
钟相脸色稍和,说道:“我只怕义儿落在张玄真手里,原来不过是孔彦舟。虽然少不得要吃些苦头,却也不难相救。秦贤侄,你我相处时日虽然甚暂,我却深知以你为人,必不会袖手。我也不来叮嘱你了。只是还有一件事,我却只能托付于你。你可能答允么?”秦渐辛垂泪道:“世叔尽管吩咐。”钟相伸手指向钟蕴秀,低声道:“你钟世叔遗下一些银两,当世只有秀儿一人知道所在。秀儿年纪尚幼,你照顾她周全,那些银两……那些银两……将来终究是你的。”
秦渐辛如何不明白他言中之意?心中一热,低声道:“小侄求之不得。世叔安心去罢。”钟相微微点头,含笑道:“这般支撑,委实辛苦得很了。秦贤侄,终究是你明白我。”双目微闭,运内力震断心脉,含笑而逝。
钟蕴秀怔怔瞧着父亲尸身,却不哭泣,出神半晌,忽道:“秦大哥,辛姊姊,截走我弟弟,盗走圣火令的明明另有其人,你们为什么不肯告诉我爹爹?”秦渐辛一怔,道:“你怎知道?”钟蕴秀道:“这有何难猜?我弟弟年幼无知,除了那人,更有谁欲得之而甘心?单单只有圣火令,终究是名不正言不顺。”
秦渐辛叹了口气,说道:“你放心,我定会救你弟弟便是。”钟蕴秀摇头道:“我便是怕你去救他,这才点穿。你不去救他,他尚能平安,你若去救他,他便死定了。那人正好把一切推在你头上,便是教主亲至,也拿他无可奈何。”辛韫玉微笑道:“秦公子,钟家妹子聪明胜你百倍,你这个今世卧龙,当真是名不副实。”
秦渐辛脸色尴尬,低声道:“我何尝不知?只是若不救他出来,我怎能心安?辛姑娘,你足智多谋,可有什么办法没有?”辛韫玉微一沉吟,道:“办法自然是有的。那人武功既高,心计更是深沉无比,你若想暗中截夺,那是绝无可能。唯一的法子,只有光明正大的向他要人。”
钟蕴秀点头道:“辛姊姊说的没错。秦大哥,我瞧不如你去请教主出面,当众戳穿杨天王的把戏。那时,杨天王再也无计可施。”秦渐辛听她明明白白说出“杨天王”三个字,虽然心中早已知晓,仍是全身一震,和辛韫玉对望了一眼,这才道:“假若是咱们猜错了却又如何?假若杨天王是冤枉的呢?”一言既出,秦渐辛只觉二女眼光一起向自己射来,神色都是古怪之极。秦渐辛微微发窘,只得岔开话题,说道:“我瞧咱们还是先葬了钟世叔,此事慢慢再议罢。”
宋兵仓皇逃走之际,生恐为兵刃拖累,跑得太慢,将兵刃尽数抛下。三人各拣了长枪大戟,便在这山腰之上刨了土坑,将钟相草草安葬,却不敢立起土堆。要知钟相这等要犯,便是死了,依大宋律法,仍是须开棺戮尸。钟蕴秀作了暗记,说道待风声稍过再来迁徙改葬,秦渐辛深以为然。想起钟相建号楚王之时何等风光,如今身死,竟连黄土一抔也不可得,心中感慨无限。
注:本回回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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