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大不对,一句话说到一半登时打住。方腊叹道:“我和你想得一模一样,是以除了领兵的本教亲信兄弟,这聚歼之计并未通传全军。就是担心泄漏机密。唉,正因如此,大伙儿听说我亲率的精锐人马大败于淮南,竟是都信以为真了。那些士卒大半都是乌合之众,岂有不爱惜性命的?我才一渡江,便得到消息,十余路伏兵,竟然大半自行溃逃,甚有整营投降的。只剩得本教的数万弟子尚在。”
秦渐辛叫道:“啊哟!若只剩数万人马,却要分成十余路,那岂不是兵家大忌?”方腊瞧了他一眼,叹道:“也是我太过托大,若是只安排一两路伏兵,当时未必便无胜算。只恨太过贪心,一意全歼官兵,竟然想学淮阴侯的十面埋伏,以致变生不测,弄巧成拙。”秦渐辛默默无言,心道:“用兵之道,未虑胜,先虑败。先为不可胜,始可待敌之可胜。方教主之败,还是败在太过自负。以乌合之众行此险计,岂有不败之理?”
方腊又道:“我见士卒离心,知事不可为,只好尽弃州县,回帮源洞总坛固守。料想官兵围洞日久,必然骚扰周边百姓,到时民心生变,或可有所转机。不料竟然变生肘腋,中了叛徒的暗算。”秦渐辛道:“闻说方教主被诱出帮源洞,为辛兴宗所擒,我一直奇怪,以方教主的武功,怎会被一个寻常军官擒住。”方腊道:“其时那叛徒已掌握总坛大权,我虽受伤,却不甚重,原要立时清理门户。只是天师派的贼道又带了十几名大内高手潜入洞中,一场恶战,两败俱伤。我自知受伤太重,无力和那叛贼相抗,只得从后洞逃出。终于给官兵抓住。”
秦渐辛笑道:“妙计啊妙计。”方腊微微一笑,道:“什么妙计?”秦渐辛道:“我猜方教主定是故意让官兵抓住,那叛徒既然暗算了方教主,自然一不做二不休,定要看到方教主尸身方才安心。方教主既然受了伤,总得找个地方恢复元气,而最安全的所在,莫过于官兵的大营了。如方教主这等钦犯,自必有众多大内高手看押,方教主岂不是可以安安心心的疗伤?”
方腊笑道:“果然瞒你不得。不过当日擒住我的,却不是辛兴宗,而是一个叫做韩世忠的少年军官。好笑的是,那辛兴宗居然调动人马,从那韩世忠手中把我给夺了去。”说着哈哈大笑。秦渐辛陪着他笑了两声,心中却想:“原来我大宋官兵竟然不堪到这般田地,便是没有方教主设计,只怕汴京也保不住呢。”方腊又道:“那辛兴宗可不知道,他抢了这么一件奇功,可不是什么好事。我被押解到京师,虽然功力尚未恢复,天牢却也困不住我。我脱身之后第一件事,便是抓住那辛兴宗,放在天牢里。我原意不过给赵官儿开个大大玩笑。谁知朝廷竟然当真把辛兴宗当成我方腊,给处以凌迟了。”说着又是放声大笑。
秦渐辛大奇,说道:“难道那辛兴宗竟然和方教主面貌相似么?”方腊笑道:“那辛兴宗的容貌,和我半点也不相似。这其中的原委,你便再聪明一百倍,也是猜不出的。”秦渐辛好生不服气,但思索半晌,觉得此事绝无可能,只得勉强道:“那又有什么难猜的,定是方教主将辛兴宗给易容了。”方腊大笑道:“这等腌臜军官,我才不屑当真对付他呢。我告诉你吧,易容是有的,不过不是我,是看守我的那些大内高手。不但将那辛兴宗易了容,还将他折断了四肢关节,又割去了舌头,让他既不能动弹,也不能说话。可怜那辛兴宗,在汴京菜市口上,泪流满面,叫得犹如杀猪一般,却是喊不出一个冤字来。倒叫那些无知百姓,将我方腊瞧得小了。”
秦渐辛瞪大眼睛,实不信世间有这等奇事,说道:“难道看守方教主的大内高手,竟然是方教主派入宫去的手下?”方腊笑道:“我明教中人,才做不出这等事呢。你想,那些大内高手竟然看不住我方腊,让我给调了包,上面怪罪下来,却如何吃得消?现成有一个辛兴宗顶缸,自然将错就错,好脱掉自己干系。官场中事,原本就是瞒上不瞒下,就算日后事发,谁又知道我是什么时候逃掉的?自然也怪不到那些看守的人身上去。”
秦渐辛骇然,只觉此事简直是匪夷所思,真不信人心之险恶卑劣,一至于斯。方腊笑了一阵,向他瞧去,说道:“我告诉你这些,是要你知道,我反大宋,乃是反得天经地义。如此不堪的朝廷,不堪的官吏,若没有人造反,才叫做没有天理呢。”秦渐辛忽然激动起来,大声道:“就算方教主你不满朝廷无道,要自立为王,那也罢了。总不成去做鞑子的走狗,将京师卖给金人。方教主,实不相瞒,我对你佩服之极,你对我的深情厚意,我更是铭感五内,但唯独这件事,让我好生不以为然。”
方腊点头道:“我知道你不以为然,我正是要告诉你,我为什么这么做。当年我逃出天牢,摆布了那辛兴宗,却放过那真正擒住我的韩世忠,你道是为了什么?因为其时那韩世忠虽然年少,却是个忠臣,更是个良将,将来必然是国家栋梁之材。我方腊一生,最敬的就是忠臣良将,就连那姚平仲,我也是有心救他。”
秦渐辛愕然道:“怎地又扯上姚平仲了?闻说他兵败后不知所踪,难道……”方腊道:“那日姚平仲兵败,是我乔妆神仙,骗得他出家修道去了。”秦渐辛大奇,问道:“那却为了什么?”方腊道:“当时他心灰意懒,欲待自戕,我瞧着可惜得紧。”秦渐辛怒道:“方教主既然可惜他,就该劝他振作志气,卷土重来才是。那时金兵兵临城下,正是用人之际,岂可令这等名将就此遁世?莫非方教主是怕他妨碍了你献城?”
方腊冷笑道:“便是我劝他卷土重来,他就当真能卷土重来么?你只瞧那种师道,他可是贪生怕死之人?何以直到金兵入城,竟始终不能与金兵一战?渐辛,你终归不明白,有忠臣良将,还须有能用忠臣良将之人,方可济世安民。你瞧朝廷可象是能重用忠臣良将的朝廷么?自来亡国之君,哪一个没有忠臣良将?又有哪一个真正重用了忠臣良将?只怕姚平仲若是不出家,回朝后只有死路一条。”秦渐辛默然。
良久,秦渐辛方道:“不知那叛徒,投靠了朝廷,后来又是如何下场。”方腊冷笑道:“那叛徒暗算我,可不是要投靠朝廷。你道他是谁?他便是我教中光明右使吕师囊。”秦渐辛惊道:“便是方教主被擒后,继续转战台州、温州的那个吕师囊?”方腊道:“那吕师囊确也是个人才,我现下倒是后悔,不该杀他。”秦渐辛叹了一口气,说道:“本朝实录记载,吕师囊于宣和四年兵败而死,原来竟是方教主所杀。他既背叛了方教主,方教主杀他,又有什么不该的。”
方腊叹道:“他虽叛我,却不是叛教。他的武功也还罢了,才具却甚是了得。本教之中,除了我之外,有此才具的不过钟相、王宗石等寥寥数人。我当日若不杀他,只怕他当真能做一番事业。”秦渐辛正要接口,忽然一个寒战,浑身又不自在起来。他不愿被方腊看出,一面运功抵御,一面装作若无其事。但方腊眼光何等锐利,见他神色稍有不对,已然看出,低声问道:“芙蓉膏发作了?”
秦渐辛勉强一笑,不置可否,脸上却渗出汗珠来,却见方腊一伸手,已握住自己右掌,将一股绵密浑厚的内力传了过来。方腊的内功何等深湛,只片刻间已将芙蓉膏的反噬之力压服。秦渐辛吁了一口气,正要道谢,却听方腊道:“果然我所料不错,你身中芙蓉膏之毒,或许反可因祸得福。”秦渐辛愕然道:“什么?”方腊不答,却问道:“你内力明明尚不足,却是怎生打通全身经脉的?能告诉我么?”
秦渐辛听他口气甚是凝重,心中惴惴,便将自己练功之法和盘相告。方腊微微点头,说道:“这等取巧的法子,原是不坏。只是这等速成的内功,较之循序渐进的终究差了一层,否则以你的功力,你师娘怎伤得了你?而且其中尚有一个大大不妥之处,只怕你尚未发觉。”秦渐辛大惊,忙道:“难道那支离心法当真是练不得的?”想到支离疏的古怪形状,不禁冷汗涔涔而下,心道:“我若变成那般模样,不如死了的好。”
方腊微微一笑,说道:“那倒不是,只是内功一道,要旨在凝气充实丹田,丹田之中的内息愈是密实浑厚,内功便越强。你此时内功已然不弱,但内息分散于经脉之中,不能凝聚,再要充实丹田,那便千难万难。只怕你这一生,内功是很难再有进境了,甚是可惜。”秦渐辛哈哈大笑,说道:“若是以循序渐进的法子修习内功,要练到我这般功力,却要多少时日?”方腊沉吟道:“以你的资质,十年足矣。若是资质较差之人,只怕需二十年罢。”秦渐辛笑道:“我练三年的功夫,旁人却须十年二十年功夫,便是从此不得寸进,总也比旁人多受用了好些,那又有什么可惜的?”
方腊点头道:“你既能如此达观,那便好说了。先前你昏迷时,芙蓉膏也曾发作一次,我曾助你抵御,你自己只怕不知。适才我将内力再度注入你体内,却觉你内功似乎比上次略强了些。只怕你运功抵御芙蓉膏反噬之力,竟能助你提升内力修为也说不定。”秦渐辛笑道:“我本来正奇怪,这芙蓉膏既然有害,天师却怎地用它。原来是这个缘故。”
方腊忽道:“芙蓉膏有害,你是现下知道的,还是服食之时便知道了?”秦渐辛面有惭色,低声道:“最早用它,实不知是芙蓉膏。后来虽猜到了,却是沉湎其中滋味,欲罢不能。”方腊叹道:“沉湎其中滋味,欲罢不能。唉,欲罢不能的何止你一个人。”秦渐辛奇道:“难道方教主你也……”
方腊不答,却道:“自圣统年间,宋辽檀渊之盟以来,大宋年年向大辽、西夏缴纳岁币岁贡,后来老苏学士作《六国论》以古讽今,论述岁币岁贡之祸。老苏学士虽有见识,却终究想得天真,只道朝廷知道了岁币岁贡之害,便能蕃然醒悟。其实朝廷里的皇帝大臣们,未必便不知道岁币之害,只不过也同你一般,明知有害,却沉湎其中滋味,欲罢不能罢了。”秦渐辛看过苏洵的《六国论》,当下随口吟道:“六国破灭,弊在赂秦。苟以天下之大,而从六国破亡之故事,是又在六国下矣。”
方腊叹道:“我当年造反起事,人人都道我是想当皇帝。其实我想当皇帝不错,却不是贪图帝王的富贵荣华。当皇帝也未必便比当明教教主更威风自在。只是大宋,便如是一个中了芙蓉膏之毒的病人,总须有人出来整理经营一番。赵官儿既不愿那么做,只好我来做。想当年隆汉盛唐,何等富强。‘犯强汉者,虽远必诛。’这是何等的气概。赵匡胤神武绝伦,古今帝王中罕见,怎么他的子孙,竟如此窝囊呢?”这番话句句打中秦渐辛心坎之中,他少年读书之时,即颇以大宋积弱为耻,这时不禁附和道:“方教主所言极是。那岁币岁贡,便如芙蓉膏一般,乃是饮鸩止渴。只恨朝廷昏昧,竟不明白其中道理。”
方腊冷笑道:“赵官儿不是昏昧。只是岁币岁贡,都是老百姓的税赋,又不要皇帝老儿自己出钱。大宋虽积弱,赵官儿未必便比汉武帝、唐太宗享乐得少些。赵官儿但求自己的龙椅坐得安稳,别的甚么哪里放在心上。哼,我方腊偏不让他们称心如意。现下姓赵的两个皇帝在金国五龙城坐井观天,可舒服得很那。”秦渐辛奇道:“坐井观天?”方腊道:“你不知道么?金国俘虏了姓赵的两个皇帝,投在五龙城中的一口井里面,让他们在里面享受荣华富贵那。”说着哈哈大笑。
秦渐辛三年中困居高崖,于世间之事一无所知。这时听到君父遭此奇耻大辱,登时勃然大怒,喝道:“方教主,纵然皇上和太上皇确有不是,你怎可引狼入室,让他们受此奇辱?自古主辱臣死,金人欺辱我大宋天子,便如同将我大宋千千万万子民一起欺辱了一般。你也是大宋子民,受列圣惠养恩泽,难道听闻这等惨事,竟不觉得羞耻么?”
方腊笑声登敛,森然道:“是皇帝的恩泽惠养百姓,还是百姓的赋税供养皇帝?皇帝被扔在井里固然甚惨,江南百姓被花石纲搅得家破人亡难道就不惨?皇帝不以国家积弱为耻,不以百姓流离为耻,百姓为什么一定要以皇帝倒霉为耻?”秦渐辛张口结舌。方腊连续三问,便如连续三招快攻一般,自己一招都应付不来。只觉方腊所言句句离经叛道,但偏偏言之凿凿,全然无从反驳。半晌方道:“再怎么说,也不能通敌卖国啊。”
方腊凛然道:“谁说我卖国来着?我卖的只是两个昏君罢了。当皇帝的,不能外振国威,内抚百姓,这等皇帝,要来何用?金兵犯境之时,当皇帝的不去调兵遣将,保境安民,却割让河东、河北三镇,又搜刮百姓金银,向金人讨好,不知多少百姓因此家破人亡。是那两个昏君先把大宋万千百姓给卖了。你说我不该将京师卖给金人,难道只许皇帝卖百姓以媚敌,便不许百姓卖皇帝以解恨?再说了,便是没有我方腊,如此昏君,当真守得住京师么?”
秦渐辛方寸大乱,只觉自己向来视作金科玉律的种种忠君爱国的大道理,霎时间变得支离破碎,便如乱麻一般。方腊又道:“我初时投入斡离不帐下,原是另有打算,本想只待时机一到,便要安排巧计,将十万金兵的首级双手奉上。不料见到赵宋昏君如此无耻,竟然不惜虐民以媚敌。我一怒之下,索性当真相助金人,灭了赵宋。我方腊生平志向,乃是让我华夏子民重振汉唐天威。当初起事造反是为了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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