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道:“方十三,我们的孩儿是被他杀的,你竟然不许我杀他?”方腊摇头道:“谁说我们的女儿是他杀的?”那女子怒道:“他刚才自己承认的,你没听见么?”
方腊面色凝重,说道:“他只说他害死了我们孩儿,却没说是他杀的。一字之差,其中大有分别。”那女子道:“那又有什么分别。他既害死了我们孩儿,那便该死!”方腊叹了一口气,说道:“害死我们孩儿的,何止他一个人?若是那孩子好好的在我身边,天底下更有何人能伤得了她?巧儿,若说害死我们孩儿的便该死,最该死的便是你和我了。”
那女子尖叫道:“是!我们都该死!我先杀了这小贼,再杀了你方十三,最后杀死我窦巧兰自己。我们都该死!”方腊叹道:“巧儿,你无论何时要取我性命,我都双手奉上,只是现下却不行。我们该死,这少年人却不该死。我们都是一把年纪的人了,死了算得什么?这孩子却还年轻,只怕我的心事还要着落在他身上。”
窦巧兰仰天狂笑,越笑越响,不知不觉间,笑声已然变成哭声,悲声道:“方十三,在你心中,便只你那心事。当年为了你的心事,可以不顾我。现下为了你的心事,又可以不顾我们的孩子。方十三,你今日若不许我杀了这小贼,你便杀了我罢。”大哭声中,十指戟张,和身向秦渐辛扑到。
方腊眉头微皱,已飘然退开丈许,低声道:“巧儿,我这一生都负了你,便许我再负你一次罢。你自己珍重。”提着秦渐辛向西而行,身法虽快,瞧来却是犹如闲庭信步一般,潇洒之极。窦巧兰心中气苦,发足狂奔,却离方腊越来越远,眼见方腊背影渐渐隐没不见,忽然一个趔趄,摔倒在地,趴在地上放声大哭。
方腊听得窦巧兰哭声,心中柔肠百结,实是不忍,微一踌躇,终于硬起心肠,加快脚步疾行。但耳中那哭声竟是萦绕不去,不知不觉,自己也心酸起来,大叫一声,犹如脚不点地一般的疾奔,只奔至十余里外,这才稍缓脚步。窦巧兰的哭声却似仍在耳边回荡不止,似是如影随形,永无休止一般。方腊长叹一声,却听秦渐辛低声道:“方教主……你既……你既负了师娘一辈子……怎不……怎不让她遂心一次呢。”方腊怒道:“你懂得什么,只剩半条命了,还在多嘴。”随手点了秦渐辛的昏睡穴,一滴清泪却终于洒在了衣襟上。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秦渐辛悠悠醒转,只觉周身上下无一处不痛,连睁开眼的气力都没有。只觉自己似是睡在一张软床之上,枕头被子触体软滑,微微带着龙涎香的香气,倒似回到幼时自己的家中一样。微微转头,便觉胸口剧痛难当,只得躺着不动。身上微微发热,口干舌燥,嗓子中犹如要冒出火来,想要讨些水喝,却是无力开口。
过得良久,只觉有人伸手在自己身上推拿,触手有如火炙,体内更是灼热难当。跟着一股阴寒之气,却从头顶透入,犹如一条细细的水银线一般,循着任脉下行,到得胸腹之间,寒热两股真气交汇,化作一片暖意,登觉胸口舒畅了不少。全身暖洋洋的,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除了胸口尚觉疼痛,全身其他地方已然如常,也有了一些气力。睁眼看时,只见头顶垂着一幅鲛绫帐,瞧来房中陈设都是模模糊糊,但单是这幅鲛绫帐,已非寻常人家所有。秦渐辛想要坐起,但刚一使力,胸口便疼痛难当,不觉呻吟了一声。只听见方腊的声音说道:“你总算是醒了,那么这条命算是保住了。”便有一名丫鬟上前挂起帐帘,秦渐辛只觉窗外阳光刺目,忙又闭上了眼睛。
方腊看了看他气色,说道:“你这小子的内功,当真古怪。全身经脉已然贯通,真气却散漫浅薄得很。你练的怕不是我教你的内功罢?”秦渐辛微微一笑,说道:“方教主你教了一点,林大叔教了一点,天师派的师父教了一点,又跟那支离疏偷学了一点,再加上自己从前道藏上看来的一点,便这么胡乱练了。”方腊点头道:“我原说这等古怪内功前所未见,你这小子东一鳞西一爪的,竟然能练到这般境地,那也挺不容易了。我像你这么大,还没这等功力呢。”
秦渐辛涩然道:“我倒宁可自己一点武功不会,也不会失手害死师妹了。方教主,你不问我,师妹是怎么死的?”方腊道:“我虽不知你师妹是怎么死的,但却知道定然不是你有意杀死的。你武功高出你师娘甚多,若不是心中自责,不肯还手,她怎能把你伤成这个样子?”秦渐辛眼中流泪,便将如何被张玄真囚禁高崖,如何在天师庐中得到芙蓉膏,如何在迷糊中将张素妍摔下崖去一一向方腊分说,说到后来,无语凝咽,将被头浸湿了大半。
方腊默然聆听,也不插口,待他说完,才道:“你很喜欢你师妹,是不是?”秦渐辛泪如泉涌,哪里说得出话来?方腊叹了一口气,说道:“你那晚该当听到了,你师妹张素妍,其实是我的女儿。若是素妍不死,你能做我的女婿,自然再好不过了。”
秦渐辛哭道:“方教主,师妹是我亲手杀死的。我几次想要一死谢罪,却总是下不了手去。你一掌打死我罢。我是当真不想活了。”方腊忽然伸手打了他一记耳光,说道:“我救你性命,不光是爱惜你的才智,更是赏识你是个有志气的年轻人。早知你如此没有志气,我就不该救你。”他这一掌虽未使内力,力道却也不轻。秦渐辛半边脸颊登时高高肿起,愕然望着方腊,一时不如如何对答。
方腊目光炯炯,向他瞪视,说道:“三年前,是谁向我夸下海口,说要做申包胥,和我作对到底?怎地三年的光阴,你武功高了,当初的志气却全没有了?你念了那么多书,就是为了做个凡庸的小儿女?你的心思韬略就只是用来捉弄人、和我斗口?秦渐辛,你若当真只是这么个庸人,我连杀你都不屑。你一定要死的话,悬梁也好,跳井也好,吞金也好,我绝不拦你。”
眼见秦渐辛面有惭色,方腊脸色微微放缓,又道:“你可知道,你为什么想死却又自己下不了手?你不知道,我却知道。我且问你,假若素妍没死,我将她许配给你,让你读书种田,小两口和和美美过此一生,你可愿意?”秦渐辛怦然心动,心道:“方教主这么说,难道师妹当真没死?”眼见方腊向他瞪视,忍不住便要连声答应,但话到嘴边,却是说不出口。虽觉和张素妍厮守一生,实是人间至乐,但始终觉得心中郁郁不足,沉吟良久,才道:“方教主,若是师妹当真未死,我自然愿意照顾他一世。但要我一生读书种田,碌碌无为,只怕我做不到。”
方腊脸露微笑,说道:“我所料不错,你不肯自戕,不是怕死。你是不甘心就这么碌碌而死。你和我一般,是有胸襟有抱负之人,壮志未酬,岂甘就死?你既然不甘心就死,便不可再存死志。现今天下,少的就是你这等人。你岂可就这么死了?”
秦渐辛只觉胸中一股豪气涌起,全身热血如沸,连疼痛也忘了,大声道:“我不死,我决意不死。纵是要死,也当死得如泰山之重。方教主,我仍是决意要做申包胥,恢复汉家河山,青史留名。”忽然心中起疑,说道:“方教主,我杀了你女儿,你反而救我性命。我决意做申包胥,和你为敌,你却反而生怕我颓唐志气。这是什么缘故?”
方腊喟然道:“我那晚跟你师娘说,我的心事只怕要着落在你身上,你可听见了么?你可知道,我当日相助金人破汴京,为了什么?世人只知道方十三揭竿造反,只知道郭京通敌卖国,便是我亲信的教中兄弟,也不知道我方腊便是那个献了汴京给鞑子的郭京。孩子,当今之世,只怕我只能跟你一个人说说心事。我老了,若再找不到一个能继承我志向的年轻人,我这一生,便是白活了。”
秦渐辛口唇微动,待要动问,忽见方腊神色凄凉无限,眼中隐隐泪光闪动,登时将言语咽下,只是望着方腊双眼,待他自己说将下去。
方腊出神良久,缓缓道:“宣和二年秋,我率本教弟兄,在帮源洞总坛起事,八日间连克睦州、杭州、歙州,本教中诸护教法王、使者奉令在江南各处响应,朱言、吴邦在兰溪举兵,仇道人在歙县,吕师囊在仙居,陈十四在方岩山,石生在苏州,陆行儿在归安,一时并起,不数月间,连克六州五十二县。当时我踌躇满志,决意暂且划江自守,练兵积粟,观衅而动,渐图进取,若一切依计而行,十年之内,当可席卷天下。只是我百密一疏,少算了一件事情。”
第八回:年年鬼哭新
第八回:年年鬼哭新
秦渐辛见方腊向自己看来,眼光中有询问之意,略一思索,说道:“方教主割据江南六州五十二县,即思凭江自守,果然是大大的失策。自古保江必保淮,须以偏师纵横两淮,以攻为守,方可保江南无虑,这是其一。湖广乃江南门户,且以上流之势,取江南最是便宜,因此但凡割据江南者,无不力争湖广之地,而方教主不先取之,这是第二个失策。”说完瞧向方腊脸色,生怕自己说错了。
方腊微微点头,说道:“你所言本来不错。但我当时故意露了这两个大大破绽,却是另有用意。湖广我虽未攻取,但早已命本教光明左使钟相经营多年,教众有数万人之多。以我当时想法,朝廷若攻江南,必以湖广为积储钱粮之地,待宋军顺流而下,钟相在宋军背后发动,不但宋军所积钱粮器械尽归我所有,我更可全歼宋军精锐,那不是比攻取湖广更划算得多么?我既未攻取湖广,宋军若是稍明兵势,即当自湖广进兵,两淮更是不必守了。我所说的百密一疏,却是另外一件事。”
秦渐辛又再想了一会儿,终于摇摇头,说道:“连方教主当年都没想到的事情,我自然更加想不到了。”方腊叹了一口气,说道:“原来你也同我一般,只知兵势,却不知人心。”秦渐辛奇道:“人心?”方腊叹息道:“我自接任本教教主以来,便有起事之心。本教教众数万,高手如云,以之争雄武林固然绰绰有余,但要以之逐鹿天下,却尚不足。是以十余年中,我虽苦心经营,却迟迟不敢发动。直到朝廷在江南设了应奉局,命朱勔采办花石纲,弄得江南一带天怒人怨,我这才乘势而起。”
秦渐辛心中一寒,心道:“我只道方教主起兵乃是为花石纲所迫,原来却是经营已久,不过借了花石纲的因由而已。”却听方腊续道:“我在帮源洞率八千教众起事,只数日之间,便有数万百姓景从,待得割据了六州五十二县,更是拥兵数十万之多。这些人十有八九并非本教教众,乃是被花石纲逼得家破人亡的寻常百姓。呵呵,朝廷说我们是反贼,我方腊是反贼不假,那些百姓却不是存心造反,这个叫做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
秦渐辛插口道:“花石纲扰民,那可不能说是朝廷的不是啊。天下事大多是坏在一帮冗吏滥员手里。就如当年王荆公推行新法,原意是要富国强兵,谁料到地方上却借机重敛于民,以致天下凋敝。我读书的时候,常常觉得司马温公后来有些矫枉过正。花石纲害得百姓家破人亡,我瞧多半还是朱勔那恶贼的不对。后来朝廷也知道了,不是撤除了应承局,又将朱勔革职查办了么?”
方腊向他凝视,忽然叹了口气,说道:“不错,这便是我百密一疏之处。道君皇帝得知我造反之后,一面派了童贯率军十五万征讨,一面查办朱勔,道君皇帝又下罪己诏,承认花石纲的不对。如此一来,我手下的几十万人马,除了数万明教弟子,其余的大多心满意足,不再愿意跟着我造反了。我当时便知大事不好,但我筹划十余年,好容易有了这么个机会,自然不甘心就此偃旗息鼓。只得率军渡江,在淮南与童贯那厮打了一仗。”
秦渐辛想要说话,口唇微动,却终于忍住。方腊瞧了他一眼,道:“你想说什么,只管说便是。”秦渐辛道:“我曾和明教弟子交过手,果然个个舍生忘死,乃是世间少有的精兵。就算只剩得数万人,那也很了不起了。而童贯那厮治军无方,我虽没真正打过仗,但我瞧若是我有三万精兵,未必便打不过他的十五万人。方教主才智远胜于我,淮南一战却听说是吃了个大败仗,这是什么缘故,我可实在想不通。”
方腊凝视着他,说道:“你说你率三万人足以抵挡童贯的十五万大军,我且问你,若你是我,你却如何迎敌?”秦渐辛不假思索,说道:“上策是诱童贯过江,以精兵断其退路,聚而歼之;中策是俟其渡江之时,半渡而击;下策是凭江据守,迫童贯绕道湖广。方教主渡江迎敌,那是大大的不对。”方腊哈哈大笑,说道:“你想的三条计策,正和我当年所思一模一样。你若早生十余年,我非将你收罗至麾下不可。我当年渡江迎敌,却是另有缘故,你再想想看。”
秦渐辛沉思良久,方道:“是了,若是弃守长江,未免令童贯生疑。就算童贯自己不明兵法,他身边必有老成宿将能瞧出其中的不对。方教主渡江迎战,莫非是诈败以骄其心?”方腊轻轻一击掌,说道:“不错。若不诈败一场,童贯那厮出了名的胆小怕死,怎敢渡江?我当时所率万余人,正是我明教中的精锐,务求虽败而不溃,好将童贯诱过江来。我在江南伏下了十余路人马,只待童贯一过江,便即八面邀击,非杀得童贯片甲不留不可。”
秦渐辛惊道:“方教主适才说,朝廷下了罪己诏之后,大半士卒已无战心,难保没有通敌之人,那可……”忽然想到将朝廷兵马称作“敌”似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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