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偏将满脸血污而至,大声道:“禀报元帅,城中有南蛮子巷战,不知多少。众儿郎死伤惨重。”斡离不又惊又怒,喝道:“南蛮子好生可恶,调我亲卫铁骑去弹压。”方腊懂得女真话,闻言放声大笑,说道:“元帅现下可信了老夫言语么?我原说要入皇宫不那么容易呢。”
斡离不大怒,正待发作,转念一想,却向方腊一揖到地,恭恭敬敬的道:“方教主神算,小帅五体投地。今当如何,还要请方教主指教。”方腊道:“大宋立国二百年,虽多昏聩之君、贪墨之吏,却未出过一个荒淫暴虐之主。是以深恩厚泽,深入民心。老夫当年兵败,绝非智力不敌,实乃民心未厌赵宋之故。老夫之诡计,虽能助元帅破此砖石之城,却破不了人心之城。汴梁京师之地,忠义之士甚多,但有一二智勇之人袒臂而呼,必有从者。这原是意料中之事。”
斡离不点头道:“方教主言之有理。只是南蛮懦弱不武,安能与我大金精兵相抗,阿哟,方教主,我可不是在说你。”方腊冷笑道:“大金精兵,于平原野战或可当世无敌。在这城中巷战,人数虽众,兵甲虽利,皆无从施其技。何况种师道三十万大军便在城外,若闻得消息,拼死来战,内外夹攻,这个便唤作关门打狗了。”斡离不思之栗然,无暇理会他言中讥讽之意,忙又是深深一揖,道:“果然是小帅失于计较,方教主勿怪适才言语冒渎,还请再施神机,救小帅燃眉之急。”
方腊冷笑道:“老夫先前言明,虽助元帅灭宋,却要元帅立异姓汉人为中原之主。元帅只怕以为老夫是要自求富贵罢。大元帅,非是老夫夸口,这儿皇帝老夫还真不屑去做。老夫乃是在为元帅打算。”
斡离不道:“小帅愚鲁,不明方教主之意。”方腊道:“中原千万汉人,岂肯服大金。若是元帅不从老夫之言,强要占据中原土地,虽可一时逞快,终有噬脐莫及的一日。唯有另立新主,方可永为大金屏藩,建万世不拔之基。”
斡离不皱眉道:“此事非同小可,非小帅一人可决。方教主之言,小帅铭记便是。只是今日之急,何法可解?”方腊微一沉吟,道:“万民难虐,昏君可欺。老夫便以这八个字赠与元帅。如何措手,老夫却不必多言了。”
斡离不沉思良久,忽然面有喜色。当下唤了一名偏将,说道:“你传令下去,命人在城中宣言,只说我的话:自古有南必有北,大金并无灭宋之意。但教道君与少帝亲赴我营中面商和议,谈妥割地与犒师金银之事,本帅立时退兵。”那偏将愕然不解,问道:“城已攻破,怎地反要退兵?”斡离不甚是不耐烦,挥手道:“不必多问,传令便是。”
方腊微微冷笑,叹道:“元帅倒是一点就透,看来老夫在此,也没什么用处了。”斡离不一惊,忙道:“方教主要去何处?”
方腊道:“我原说助元帅灭宋,现下可不已经灭了么?老夫要往何处去,便不劳元帅费心了吧?”提了秦渐辛,径自出城,向北而去。斡离不不敢强留。
靖康二年冬,钦宗信斡离不之言,前赴金营议和,遂为阶下囚。斡离不下令逼道君皇帝、太上皇后、康王之母韦妃、夫人邢氏、诸妃、诸王、公主、驸马都尉及六宫有位号者,皆至金营。只元佑皇后孟氏以废居私邸得免,康王赵构乘乱走脱。举凡法驾卤薄、冠服、礼器法物、大乐教坊、八宝九鼎、圭璧、浑天仪、铜人、刻漏古器、秘阁三馆书、天下州府图籍及官吏、内人、内侍、伎艺、工匠、娼优、府库积蓄等,都被金人掳去,京城为之一空。
是夜,斡离不逼二帝去衣冠、着胡服,侍郎李若水抱持而哭。斡离不令人牵出,逼令归降,李若水大骂不绝,为金兵所杀。斡离不叹道:“辽国之亡,死义者数十人;南朝竟只李侍郎一人!”
第二回:君怀良不开
第二回:君怀良不开
方腊提了秦渐辛,迤逦向北。行不得十余里,秦渐辛忽然打了个喷嚏。方腊将秦渐辛往草丛中轻轻一掷,笑骂道:“小家伙,你醒了多久?又想玩什么花样?”秦渐辛大声叫痛,愁眉苦脸的道:“早就醒了,你和那鞑子元帅说话时我便一直听着。唉,我这鼻子也不知怎地,老是爱打喷嚏。每次都是打喷嚏误了大事,真该割掉了才是。”
方腊奇道:“每次都误大事?你碰见很多大事么?”秦渐辛道:“一件还不够多?那晚要不是我打了个喷嚏,你怎知我在偷听?反正那林砚农死定了,我与其救他,不如不救。若是我将消息送出去,也不至于让你这么容易便献了城。”
方腊道:“你这小家伙却也奇怪。昨儿个晚上跟我一本正经的讲大道理,连自己性命也不顾了,只是不许我献城。如今我已经献城了,你反而说得轻飘飘的,若无其事一样。那油嘴滑舌的臭脾气又上来了。这等孩子,我倒是第一次碰见。”
秦渐辛道:“我小时候做了坏事,生怕给哥哥知道了,怕得不得了。但若是哥哥真知道了,我便不怕了。反正他已经知道了,怕也没用,何必要怕。”方腊大笑道:“怕也没用,何必要怕。这八个字说得好。这么说来,你昨晚怕我献城。是怕得很有用了?”
秦渐辛道:“当然有用了。也许我一怕,跟你说些圣贤道理,便说动了你;也许我一怕,大喊大叫出来,让人人都知道你便是方腊,那你便不能献城了。总而言之,我没能阻住你,是我没你的本事而已。方教主,我想明白了。你并不是比我聪明,只不过比我多活了几十年,见的事情比我多而已。若是大家知道的一样多,你便不是我的对手。就好像咱们都知道楚昭王的故事,你便说不过我。”
方腊一怔,觉得他说的颇有道理,昨夜斗口,果然是输给了他。他虽年老,好胜之心却比少年弥盛,心中大是不忿,却不知如何反驳才是。只得仰天打了个哈哈,不去接口。
却听秦渐辛道:“我知道方教主不服气,其实这也没什么,方教主这等本事,连那鞑子元帅都怕你,何况是我?你只要轻轻一掌,便打死我了,不过方教主不会做这种无赖事情吧?不如这样好了,我们打个赌好不好?”
方腊轻哼一声,道:“打什么赌,说来听听看?”秦渐辛道:“我刚才说,我斗不过你并不是因为你比我聪明,而只是你的本事比我好而已。这句话你当然是不服气的了,是不是?”方腊又哼了一声,不置可否。秦渐辛道:“咱们便赌这个。你把你的本事教给我,等我和你的本事一样的时候,咱们再来斗斗看。你若还能赢我,我才服你比我聪明。”
方腊哈哈大笑:“绕了这么大圈子,原来是想骗我教你武功。这倒没什么。我刚才跟那鞑子元帅说你是我徒弟,你该听见了的。徒弟跟师父学武功,那是天经地义之事,何必挖空心思说这么多?”
秦渐辛摇头道:“我不当你的徒弟。”方腊瞪视着他,道:“你说什么?”秦渐辛道:“我说,我不当你的徒弟。”方腊怒道:“你可知当我方腊的徒弟,是多大的机缘?”秦渐辛正色道:“我虽不知道,也大概能猜到。天下比你更有本事的人只怕不多。我想学你的本事,却不愿意做你的徒弟。”方腊强压怒气,问道:“那是什么缘故?”
秦渐辛叹了口气,说道:“方教主,你的本事学问都是极好的,论聪明,也不在我之下……”方腊见他小小年纪,说话口气却极大,竟说什么“不在我之下”,倒似是极大的夸耀一般,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却听他续道:“……若能做你的徒弟,原是我莫大的福气。”语气竟是十分诚恳。
秦渐辛避开方腊目光,续道:“正因如此,我不愿做你的徒弟。方教主,方伯伯,我从小喜欢骗人捉弄人,但却不肯在这等大事上骗人。方伯伯,我要学你的本事,那是因为,你既然做了伍子胥,便需有一个人来做申包胥。我要做申包胥,那便非得如你一般有落吧的本事才成。我若做了你的徒弟,便不能和自己的师父作对,又怎生去做申包胥?”
方腊哈哈大笑,说道:“你这人当真古怪。一时油腔滑调,一时又迂腐不堪,我还真瞧不透你。你一定要做申包胥,一定要和我作对到底,是不是?”说着踏前一步,目光炯炯的盯着秦渐辛。
秦渐辛心中微感害怕,忍不住便要说“我是说着玩儿的”,但不知怎的,目光与方腊相对,胸中忽然生出刚勇之气,正色道:“不错。我一定要做申包胥,和你作对到底。”
忽听一旁有人大声拍掌叫好,一个粗豪的声音大声道:“好孩子!有志气!”方腊脸色微变,一招“五阴炽盛”,掌力笼罩全身要害,这才向声音来处看去,却见林砚农站在数丈之外,兀自拍掌未已。
秦渐辛听过林砚农声音,一听便知是他,暗暗皱眉,心道:“这位林大叔,好不呆气。既有这等来无影去无踪的本事,怎不悄悄打倒方教主才说话,偏要逞什么英雄。若是那晚便偷袭伤了方教主,怎有今日金兵入城之事?唉,原来有本事的人未必聪明呢。”
方腊笑道:“又见到林堡主了,伤可好些了么?”林砚农沉声道:“在下的伤是好了,大宋的伤却越发重了。连京师之地都沦于胡虏了。方教主,林某无能,不能阻你卖国无耻之行,今日却要以你的人头告慰本朝列祖列宗。”更不待方腊接口,纵身便是一拳。
林砚农身法好快,原本离方腊有数丈远近,一拳打到一半,离方腊已不过数尺。方腊暗暗心惊,仍是以断阴掌接过,随手还了一掌。二人这一番相斗,比数日前高台夜战又是不同。林砚农拳中夹掌,势道沉猛,身形却是飘忽不定,绕着方腊转圈,口中不时发出龙吟虎啸一般的吼声,威猛之极。方腊却仍是一声不吭,却也不再一味苦守,身形较之林砚农似稍显端凝,手上却尽是狠辣的险招,时时以两败俱伤的手法,化解林砚农沉猛的掌力。
这两人使的是当世最上乘的武功,秦渐辛自是丝毫看不明白,只觉二人转来转去,瞧得眼也花了。心道:“这两人一时半忽儿多半打不完,此时不逃更待何时?”只走得两步,忽想:“方教主想收我做徒弟,这林大叔看起来也不讨厌我。这两个人无论谁胜谁败,我总有机会跟其中一人学到本事,我又何必逃?再说京师被金人占了,父母兄长也不知怎样了,我又能逃到哪里去?难道去做小乞儿么?”索性坐在道旁,以手支颐,用心瞧二人招式,心道:“无论谁胜谁败,我终究只能学到一个人的武功。若是方教主胜了,我学他的功夫,最多练到和他一样,怎斗得过他。若是又会方教主的功夫,又会林大叔的功夫,岂不是更有把握些?”
他即存了这个心思,便主要以看林砚农的招式为重。但他武功全无根基,怎能看明白其中奥妙?何况林砚农身形飘忽,秦渐辛几乎看也看不清楚。只是他记性极好,虽是全不明白,偶尔看清了一招一式,便即牢牢记在心里,心忖:“待我日后会了本事,自能慢慢思索明白。”
方腊手上拆招,心中亦在盘算。这林砚农江湖中的名声并不如何响亮,武功却是高得出奇。自己上次侥幸行险伤了他,未能取他性命实是大大的失策。现下再要故伎重施,林砚农自是不会再上当,如何解决这个心腹大患,当真是一时苦无良策。
再拆数招,林砚农掌力又是越来越慢,越来越重,方腊奋力招架,已感应付为难。心念电转之下,右掌拍出之际,故意掌势微斜,右肋露出破绽。林砚农瞧出便宜,抢步上前,双掌连环邀击,都是攻向方腊右肋,掌势却颇留余力,生怕方腊施诈。方腊左支右绌,勉强化开林砚农掌力,左肋忽又露出破绽,这次却是露得毫无道理,任何稍通拳理之人,便决计不会使出如此败招。
林砚农吃过方腊的亏,不敢托大,仍是以半力试攻,方腊连变数招,方才勉力化解林砚农攻势,右肩、左胯却同时破绽毕露,仍是全不符于拳理。林砚农料定方腊乃是有意示敌以虚,必有狠辣后招,出手反而愈加谨慎。十招之中,倒有六招半采取守势。要知林砚农外表粗豪,却决非鲁莽躁进之人,何况数日前才被方腊使诈击伤,已是惊弓之鸟,自是不敢冒险。
如此一来,方腊拳脚中破绽越来越多,林砚农出招也是越来越慢,旁边秦渐辛也渐渐能看清二人大半招式了。他虽全然不懂,却也看出方腊似是全然落在下风,出手之际,往往手忙脚乱,偏偏林砚农脸色却是越来越慎重。他有心相助林砚农取胜,便大声道:“方教主,我瞧明白了。原来打架也如打仗一般,不过是将士卒换作拳脚罢了。”
方腊、林砚农听他忽然说出这句话来,都是微微一惊,只觉这句话中,实是包含了深奥的武学至理,如何竟出自一个全然不会武功的少年之口?林砚农倒还罢了,方腊却暗暗心惊:“此人未学武功,已能看出我武功中的诡计,将来武功强了,那还了得?”
秦渐辛见林砚农仍是不懂,心中暗骂他白痴,只得佯作兴高采烈,大声道:“是了,便是如此。虚者虚之,疑中生疑;刚柔之际,奇而复奇。这是兵法三十六计中的空城计。”
方腊大骇,情知若容林砚农想明白秦渐辛言中之意,自己性命堪虞。当下大喝一声,一掌缓缓拍出,便同前日高台夜战所出那一掌,招式方位,一模一样。林砚农大喝道:“来的好!”也是一掌缓缓拍出,迎向方腊掌力。二人掌力相交,方腊又是依样画葫芦,使出“三阴夺元掌”,掌力刚柔吞吐不定,林砚农却不再上当,紧守一个稳字诀,以不变应万变。不料这次方腊掌力却只变得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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