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尤为裙屐少年所好。其词不可谓不佳,然篇什既富,瑶珉间出,或意趣凡近,或辞不立诚。大词间架,时文气重。乾嘉间名家,此流最多。如蒋心馀、吴穀人皆是也。谭复堂云:“词尚深涩,而频伽滑矣。” 夫频伽之滑,不在于不能深涩,而在于不能清空。词尚深涩,此言实误。盖竹垞、樊榭之论,宋人初无此说。今选频伽小词四阕,其正声也。(页262—263)
此不只评论郭麐,事实上乃是兼论诸家。由书中评语,可看出施先生论词之旨,乃是兼重学问与性情。如于王士禛下云:
阮亭论诗主神韵,此言大足误人。然其一生所作,确亦以此见长,小词亦然。必先有学问性情,始可言神韵耳。或以余言学问为疑,谓作小词,何须学问。不知比物连类,纂词琢句,各有刌度,皆关学问。阮亭文字工夫,极为淳雅,抒情造境,似轻实重,莫非从学问中来。徒有小慧,安能诣此。(页244)
于厉鹗下云:
樊榭学有馀,才未俊,得宋人三昧,去唐音一间。小令浑厚,可及子野、方回。近慢便有针缕迹。乃惑于竹垞之说,刻鹄姜、张,所得但能貌似。盖以学力拟古,非以才情言志也。(页254)
没有学问固然不可,徒有学问亦不可,厉鹗之不及王士禛,即在于性情不足。由施先生对清末诸家之评骘,亦可印证其兼重学问与才性之看法。如王鹏运下云:
朱古微叙《半塘定稿》,谓“君词导源碧山,复历稼轩、梦窗,以还清真之浑化。与周止庵说,契若针芥。” 此强以半塘绍常州之薪传,于半塘词境之发展,不相应也。余观半塘词实自晏欧小令,进而为苏辛近慢。虽半塘亦自许为“碧山家法” ,气韵终不似也。《庚子秋词》中诸阕,尤为深美闳约,取之特多。(页322)
文廷式下云:
清词至王半塘、文芸阁,气壮神王、不复作呻吟骚屑语。会国事蜩螗,生民邦家之痛,蕴无可泄,一发于词。纵琢句寻章,犹未能忘情于玉田、梦窗,而意境气韵,终已入苏辛之垒。《云起轩词》令慢皆揭响五天,埋愁九地;无稼轩之廉悍,得清真之婉约。清词至此,别开境界,非浙西、常州所能笼络矣。(页326)
郑文焯下云:
满洲词家以成德始,以叔问终,二百六十年汉化,成此二俊,胜金元矣。叔问才情、学问、声律,俱臻绝诣。家国危亡之痛,王孙式微之感,尽托于长短句,其志哀,其情婉,其辞雅,其义隐,重光而后,不与易矣。(页339)
朱祖谋下云:
彊村早年,政治文学,俱有英锐气。词格犹在晏、欧、周、秦之间。《庚子秋词》中数十阕,缠绵恻隐,耐人寻味。自后改辙二窗,多作慢词,蕴情设意,炼字排章,得神诣矣,已非生香真色。辛亥之后,以遗老自废,其词沉哀抑怨,作草间呻吟语,亦不可与州、玉田为比。彼有民族沦亡之痛,此则眷怀封建朝廷耳。余选彊村词,多取资于别集者,秉此志也。(页343)
于况周颐下云:
清季词学四大家,叔问专考律定声之学,半塘、彊村擅校雠结集之功,夔笙撰词话,研精义理,津梁后学,皆足以迈越前修。清词以此数子为殿,有耿光焉。夔笙词凡数刻,未能尽得。《蕙风词》二卷,则晚年自定本,录其十阕,皆辛亥前后所作,琢句高古深隐,此公独擅。(页345—346)
对五大家赏爱之情,溢于言表。盖五人不但学问渊博,性情深至,且皆身历清室之危亡,怆怀世变,凄恻郁伊之音,时时流露于不自觉间,令人不忍卒读。施先生曾说“《花间》一集,词家之诗骚也” (《宋花间集·序引》),五人所作,可谓正得其神髓。
至评龚鼎孳云:“构思造语,几于俗艳。且芜词累句,随在而是。” (页190)评严绳孙云:“雒诵三过,始惊当时诸家皆过为标榜,不堪取信。其词意不能隐,境不能深,辞不能俊,句不能古。” (页212)评董俞云:“浑厚胜彭,微嫌意境直露。” (页235)皆能摆落前人成说。又陈廷焯《白雨斋词话》为晚清重要词话,先生与陈氏论点,却往往相去甚远,如下列诸条:
右毛检讨词十二阕,可与李波斯比美。而取境之高,直是南朝清商曲辞。陈亦峰乃讥其“造境未深,运思多巧” ,殆不知词之本源者。(评毛奇龄,页215)
升六词,白雨斋极称之,以为“清初诸老中最为大雅。才力不逮朱、陈,而取径较正” 。余以为此言似过。珂雪词疏快自然,不事雕饰,是其所长,而短亦在此。大雅犹未,况最乎?集中令词不多,选录六首,是其有雅韵者。(评曹贞吉,页234)
随园未尝言词,嗣君乃以词名,此其跨灶之术也。《捧月楼绮语》八卷,偶有凡俗,不失雅音。此所选八首,何尝不以韵胜。陈白雨谓:“词有质亡而并无文者,则马浩澜、周冰持、蒋心馀、杨蓉裳、郭频伽、袁兰村辈是也。并不得谓之词也。” 此则抑之太甚,非公论也。兰村、频伽,伯仲之间。心馀、蓉裳,质文兼逊。然视马浩澜、周冰持,犹有上下床之别,岂可一概视之。(评袁通,页267)
中白与谭复堂齐名,二家小令,俱追踪温、韦。然刻意求寄托,遂使词旨惝恍,不赋不比,盖两失之。炼字琢句,亦各有未到。庄尤不如谭,一篇之中,必有一二刺目语。而陈白雨盛称之,以为“能超越三唐两宋,与风、骚、汉乐府相表里,自有词人以来,罕见其匹。” 乡曲阿私,乃至于此。(评庄棫,页330)
可见此书之价值,不只是一部词选而已。就选本言,每一词选之评选观点多有不同,已有其参考价值,更何况从未有人从此一角度来选宋词及清词。再就清词来说,由于一般都对清词较为生疏,清人词作又醇驳互见,此书于各家作品之后皆有评论,对初学入门,更有导读之效。
五 刊布罕见词籍
施先生经常在《词学》上登载罕见甚或未经刊刻之词集,例如在第一辑登载了环翠堂刻本陈铎《坐隐先生精订草堂馀意》二卷。施先生说:
况周颐藏有《草堂馀意》一部,清光绪三十年,为王鹏运借去,在北京付刻。刚写好版样,王鹏运忽然殁于苏州旅舍,原书及样本都失去,无法觅得。一九三二年,赵尊岳在北京访得了原本,欲刻版以传,因循未果。抗战期间,赵氏在南京刻他所编的《惜阴堂汇刻明词》,《草堂馀意》亦在其内。《明词》全书刻版竣工,刚刷出一部朱印样书,而抗战胜利,赵氏旅游到新加坡去了。《明词》版片,旋即散失,于是《草堂馀意》第二次流产了。
一九六二年,我在龙榆生寓所闲话,谈起赵氏所辑明词。榆生说,那个朱印本已归他保存。我就向他借归,检点一过,才知已不是全帙。但我求之多年的《支机集》和《草堂馀意》却赫然都在。我立即请人抄下了这两部极稀见的明人词集,视同枕中秘宝。
十年浩劫中,榆生病故,他的遗书文物,亦不久就散去,那部唯一的朱印本《明词》,恐怕已深入“侯门” 不可踪迹。现在因创刊《词学》的机会,我把《草堂馀意》全部印出,使这部再遭厄运的,况周颐称之为“全明不能有二” 的词学秘籍,终于能够公之于世,为王赵二家实现了遗志。(《词学》第一辑,页211—212)
在第二、第三辑则登载了赵氏惜阴轩刻本《支机集》三卷,施先生说:
蒋平阶是云间派主要作家,他的词集名为《支机集》,但嘉庆年修的《松江府志·艺文志》中没有著录。我访问多年,公私藏书家都无藏本。直到一九六二年,才从龙榆生处见到赵尊岳的刻本,遂得借钞。赵氏所辑刻的明词,始终没有墨刷流传,其版片亦已散失。因此,我觉得应当把这本书赶紧印出来,使它不至于从此亡失。(《词学》第二辑,页223)
又于文末云:
赵尊岳刻本,悉依其所得原本。字有烂缺或破损者,页更有脱落者,皆仍其空缺。我从《瑶华集》、《倚声集》诸书校补得十馀字,其余仍依赵刻排印,希望天壤间还有一本幸存,可以资校补,俾成完帙。(同上,页225)
这两部书都是濒于湮没的词集,赵尊岳《惜阴堂汇刻明词》之红印再校本,一直到一九九二年,才由上海古籍出版社影印出版,名为《明词汇刊》。由于施先生的先见之明,《词学》的读者得以在九年之前就先看到这二部书。而受到先生的精神感召,我对《支机集》之残缺也深觉惋惜,到处寻寻觅觅,希望能够访得“幸存” 之本。前几年终于在上海图书馆发现一册误附于《兰思词钞》后的完整的《支机集》。能够达成施先生的心愿,令我心里十分高兴。
在《词学》第二辑上,施先生还发表了从未发现的船子和尚《渔父拨棹子》三十九首。船子和尚德诚禅师传世遗词,向来仅得三首,先生却由嘉庆九年法忍寺释漪云达邃续辑重刊本《机缘集》中录得三十九首,除前三首为七言小诗外,其余三十六首,句式皆与张志和渔父词相同,且同为咏渔人生活而寓以释道玄理者,施先生说:
五十年前,大理周泳先辑《唐宋金元词钩沉》既成,始发现船子和尚为唐时人,以不及录其词为憾。然周君当时所知者,亦仅《五灯会元》所载之三首。其他如《续高僧传》、《景德传灯录》、《法苑珠林》及《艺林伐山》诸书所引,皆不出此。余尝收得《机缘集》一册,清嘉庆中刻本,所载为船子和尚歌词三十九首,附历代僧俗和作。始知船子遗词,存于今者不止三首,辑唐词者,犹足以增入一卷也。……然则清嘉庆时已有人发现船子和尚为唐词人,而刘子庚、王国维、林大椿诸家辑唐词者,均失于采录,可知此书虽嘉庆新刊,流传不广,治词学者皆未见也。(《词学》第二辑,页170—171)
这些作品,不但可据以探讨词的起源问题;且因其与当时日本之越调诗格式相同,并可进一步用以探讨词调东传之情形,可谓意义重大。
于《词学》第四辑上,施先生又发表了晚清词人陈庆森手书未刊稿《百尺楼词》。施先生说:
此晚清粤中词人陈庆森手书未刊稿本也。……余于一九五四年得此本于上海书肆,藏之三十年矣。惧其终或毁损不传,因刊布于《词学》,为岭南词坛存一文献。(《词学》第四辑,页240)
此书未曾刊刻,稿本似亦无人见过,“广东文献工作者也只知道陈庆森‘有《百尺楼词》,藏于家’,而无从寻访。” (同上,页275),先生据原稿排印出版,不但发潜德之幽光,亦可为清词增补一家。
个人认为,我们得以在《词学》上读到这些词作,得力于两个机缘:一是施先生浸淫词学多年,对词集之版本源流极为熟稔,才知道何者为珍贵版本,值得介绍;否则,即使有心为之,亦不知如何选择。二是施先生器量极大,愿意将辛苦觅得之成果提供学界分享。秘籍珍本,无人不爱,幸而拥有者,多视为希世珍本,不肯轻易示人,施先生却乐意公诸于世,让大家都能使用。近日读到施先生《十年治学方法实录》一文,先生在创办《词学》时,得到夏承焘先生的支持,将从未披露的日记,以《天风阁学词日记》之标题,按期在《词学》上连载,但因出版的速度不能配合,《词学》第三期还未印出,单行本已经行世,为此,先生很沮丧地说:“我编《词学》,虽然干劲十足,希望每年出版四期,可是碰上了牛步化的出版社和印刷厂,……我的《词学》如果能按照我的意愿出版,从一九八一年到如今,至少已出版了十六期,夏老的日记,也该发表完了。而现在,两年的日记还没有发表完毕,十年的日记已印出了单行本。对于一个刊物编辑,岂不是一件伤心透顶的事。” (《北山散文集》,页694—695)不禁想到,如果真如先生原先所筹划的,每年四期,几年下来,不知能多读到多少罕见的好书。记得先生曾说,《词学》出版不顺,是因为出版社认为此书没有销路,故而配合程度不高;但据我了解,此书在海外需求孔殷,往往买不到,当是发行管道不够畅顺,供需失调,造成《词学》久久才出一本,其损失何只是《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事而已?
六 编辑词学刊物
施先生主编的《词学》,是今日研究词学必读之书。三四十年代,龙沐勋先生曾在他所主编的《词学季刊》及《同声月刊》上发表过许多重要的词学论文,嘉惠后学不浅。《词学》即以继承该二刊为己任,第一辑创刊号的《编辑后记》中明言:
集中研究词学诸问题的专业刊物,在三十年代,曾有过龙沐勋主编的《词学季刊》,出版了十一期,因抗日战争发生而停刊。四十年来,这一门的刊物,一直是个空缺。我们不自量力地创刊《词学》,怀有为词学研究重振旗鼓的心愿,妄想以这个刊物来开开风气,藉此以“鼓天下之劲” 。
《词学》的出刊目的既在为词学研究“继往开来” ,故施先生编《词学》,绝不同于一般杂志之主编,将来稿编编校校就完事了。第一辑的《编辑体例》中,说明《词学》的内容栏目分成“著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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