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上,页43)。因此,先生毕生都在搜罗各种词籍。《投闲日记》中即记有不少搜购词籍之事,略举数例如下:
买得《词鲭》一册,道光丙戌有斐居刊本,星江余煌汉卿集句词六十馀阕,颇浑成可喜。又《玉壶山房词选》一册,民国九年仿宋铅字排版墨汁刷印本,此亦印刷史上罕见之本也。(1962.10.30,页12)
下午陪内子上街,顺道往常熟路旧书店买得牛秀碑一本,又《冰瓯馆词钞》一本,仪征张丙炎撰,写刻甚精。(1962.12.11,页25)
今日又从古籍书店得四印斋甲辰重刻本《梦窗甲乙丙丁稿》,此本刊成后,未刷印,而半塘老人去世,况夔笙得一样本,嘱赵叔雍上石影印以传,时民国九年庚申也。况跋云:“版及原稿已不复可问。” 余初以为此版必已失散,今此本有“民国廿三年版归来薰阁” 字,盖来薰阁就原版刷印者也。此梦窗稿三次刻本,流传甚少,亦殊可珍。除夕得此,足以压岁矣。(1963,1,24,页40—41)
又古籍书店有《浙西六家词》零本,《耒边词》、《黑蝶斋词》合本,亦以五角得之。(1963.6.13,页70)
今日下午始外出,至四马路阅书肆,书殊少,无可购者。得杜文澜刊本《水云楼词》,鹿潭词诸刻本俱有矣。(1963.7.11,页75)
晨至书肆,得词集四种。(1963.9.9,页85)
装订所抄各书,计《鸭东四时杂词》、《鼠璞词》、《机缘集》三种,各加以跋语。(1963.12.26,页102—103)
先生是爱书人,有时为生活所需,不得不卖去部分书籍以应急,但是一看到好书,只要手上凑得出来,又会再买。前些年,当他知道我与吴熊和、严迪昌两位先生合作编纂清人词籍知见书目,即将珍藏数十年的一批词籍及书目卡片等毅然相赠。这些词籍大多是别集,包括宋元明清词及近人词作,共有三四百本,其中清人词集最多,有时同一集子有几个不同版本。例如改琦《玉壶山房词选》二卷,就有道光八年云间沈文伟来楼刻本、道光间高雨校刊本及民国九年聚珍仿宋印书局铅印本等三种。朱祖谋的词集,有光绪至民国刊本《彊村词》四卷,光绪刻本《彊村词》前集一卷别集一卷,民国七年上海四益宧排印《鹜音集》本《彊村乐府》一卷,民国二十一年朱印本《彊村语业》一卷(卷三)及《彊村弃稿》一卷,民国二十二年刻彊村遗书本《彊村弃稿》一卷。郑文焯的《瘦碧词》二卷,有光绪十四年大鹤山房刻本及民国六年吴中再版本,还有先生亲自抄录的本子。书中更时时夹有先生的心得及札记。每当翻阅,先生当年抚玩吟咏之状,彷彿如在眼前。
除了藏书以外,施先生还送给我高校藏词书目及他的词籍卡片。这批卡片为数甚多,先生将其分成三大包,注明一是六十年代所制,大多数抄自《四库大辞典》;一是八十年代所制,为编《近代名家词》;三是近年倩人代抄者。这些卡片抄录各类词籍资料,分为词韵、词谱、词律、词选、词话、地方词、总集、选集、家集、合集、今人词、清人词、明人词集、宋金元词别本、唐五代词别集等类,例如《国朝金陵词钞》就收在“地方词” 下,云:“《国朝金陵词钞》八卷附闺秀一卷,陈伯雨辑,秦际唐序,光绪二十八年三月刊,收九十一人,附闺秀十五人,约一一六二首。” 在《词学名词释义》的引言中,先生提及曾于一九六〇年代“分类编了词籍的目录” ,所指或即这些卡片。透过这些卡片,可知先生是一面按目寻书,一面由书补目,亦可看出施先生做学问之踏实。
此外,有关《同声月刊》的事,也值得一提。此书为龙沐勋先生所编,与《词学季刊》同是研究词学的重要文献,唯因流传不多,学者颇难觅得。根据个人所知,台湾只有张寿平教授有一套,仍不齐全,台湾大学也有几册。施先生却藏有一套。当他知道我需要参考此书,竟托孙逊、孙菊园两位先生于赴台时带来给我。又告诉我,有一本名为《青鹤》的杂志,亦有许多郑文焯的资料。我请文哲所图书馆广为搜求,终于自日本购得一套。由这件事,可看到施先生藏书之富及他对资料熟悉之程度,而先生的关爱,更令我终生铭感。
三 辑校历代词集
先生在平日读词之馀,也对词籍进行校勘及辑佚的工作。《词学名词释义·引言》说:
一九六〇年代,忽然对词有新的爱好。发了一阵高热,读了许多词集。分类编了词籍的目录,给许多词集做了校勘。慢慢地感觉到词的园地里,也还有不少值得研究的问题,于是才开始以钻研学术的方法和感情去读词集。
在《投闲日记》中,亦提到甚多校词之例,例如:
阅《全唐词》,取《花间集》、《尊前集》校之。(1963.2.7,页45)
过古籍书店,得词集数种,有顾羽素《绿梅影轩词》一卷,取徐乃昌刊本校之,溢出二十一阕,不知徐氏所据何本。徐刊称《茝香词》,殆早年所刊本耳。(1963.2.10,页46)
今日校读薛昭蕴词讫。(1963.2.20,页47)
访邵洵美小谈,校《乐府指迷》。(1963.9.7,页85)
以所藏《湘瑟词》钞本与刻本对勘,补得所缺三十馀字(1963.10.11,页91)
晨访周潜,假得《幽兰草》、《尺五楼诗集》、《堪斋诗存》三种。《幽兰草》抄配得残缺者三页,甚快事。(1965.1.27,页161)
不但校勘,而且辑佚。例如:
阅赵闻礼《阳春白雪》,得丁葆光无闷词,此《直斋书录解题》所称催雪无闷,乃其名作也。初以为不可见,竟不知其存于此集中。不知别一阕重午庆清朝,尚可得否?(1962.12.15,页27)
选录缪雪庄词四阕,于《范氏一家言》中得范启宗词一阕。(1964.1.6,页105)
即是其例。由日记中,先生且屡屡提及《宋金元词拾遗》一书:
阅周茹燕《楚辞讲稿》,抄《宋金元词拾遗》。(1964.2.3,页112)
抄《宋金元词拾遗》,未竟。(1964.2.4,页112)
晨至雷君彦丈处贺节,下午抄《金元词拾遗》讫。(1964.2.14,页114)
雷一平来贺正。写《宋金元词拾遗》诸家小传及题记讫。(1964.2.15,页114)
作《宋金元词拾遗·序》,又补作《水经》注。(1964.2.17,页114)
顾名思义,此书应是辑宋金元人佚词者,由“抄讫” 及撰作“小传” 、“题记” 、“序” 等字眼看来,此书应已编成,惜似未印出。
此外,先生亦辑《王修微集》。王微,字修微,号草衣道人,是明代女词人。有关女词人的研究,先生可谓早开风气之先。《投闲日记》中提及此事者有如下数条:
抄所辑王修微诗。(1965.10.16,页187)
《王修微集》二卷抄讫,凡诗九十首,词五十阕。(1965.10.18,页187)
编《王修微集》附卷,分小传、投赠、佚事、遗韵四录。(1965.10.19,页187)
至上海图书馆看《明诗归》,又补得王修微诗九首。(1965.10.20,页187)
录《王修微集》附卷。(1965.10.21,页187)
抄《王修微集》附卷。(1965.10.23,页188)
至上海图书馆阅书,从《名媛诗归》中又得王修微诗数首,已逾百篇矣。(1965.10.24,页188)
至上海图书馆阅书,王修微诗得一百卅五首矣。(1965.10.28,页189)
下午至图书馆阅书,寻王修微事。(1965.11.3,页189)
重抄《王修微集》稿,得诗一百三十篇矣。(1965.11.5,页190)
重编《王修微集》附录。(1965.11.6,页190)
抄《王修微集》附录。(1965.11.7,页190)
由所记内容看来,先生辑《王修微集》,到一九六五年十月为止,其实已投入相当心力。数日之间,又抄又编。初稿完成后,又至图书馆查补资料,据《明诗归》及《名媛诗归》增补资料以后,又再重抄重编。但增补的工作,一直持续多年。先生一九九一年十月廿三日致孙康宜女士信中,曾说:
又,请你查一查有没有王微(修微、草衣道人)的资料,我想,可能有往还诗词。我辑《王微集》,已得诗词各一百多首,明年写成清稿,想印一本《王修微集》,比柳如是的资料多出不少。(《北山散文集》,页1753)
至一九九四年,此书编纂工作已完成。但五月八日,先生致马祖熙先生函,仍说:
《王修微集》尚未发,字数少,出书太单薄。尚在考虑,又想与杨宛诗词合为一集,好不好?(同上,页1728)
先生治学态度之谨严,举此一例,即可概见其馀。
四 续编花间词选
施先生选有一本《花间新集》,分为《宋花间集》、《清花间集》两部分,各五百首。集中所选,都是与《花间集》体制、风格相近之词作。施先生说:
在历代诸家的词选中,这两个选本,可以说是别开蹊径的了。(总序)
又说:
此书所选宋、清二代词,皆余自出手眼,几经进退而后写定,绝不依傍旧有选本。(凡例)
不依傍旧有选本,甄选时就不会受到别人影响,可以充分表达自己的见解,加以施先生学殖深厚,对各家作品高下已了然于胸,因此这两个选本,确然是“别开蹊径” 。就《宋花间集》来说,其中选录最多的依次是晏幾道四十二首,晏殊三十五首,欧阳修三十二首,周邦彦二十二首,张先十八首,贺铸、辛弃疾各十六首,苏轼十五首,秦观、朱敦儒、周紫芝、吴文英各十二首,李清照、姜夔各十首,其余都在十首以下。这种排名,令人耳目一新。其中除大小晏欧三家词风近于《花间》,故选录特多以外,其余各家,所选皆足以发人深省。今人读词,大多先从选本入手,而选本从未有以《花间》词风作为选录标准者,其间又多陈陈相因,因此除非像施先生一样遍读全集,恐怕很难摆脱“豪放” 、“婉约” 之类的刻板印象,殊不知苏、辛此类作品,尤胜一般所谓之婉约词人。即如陈亮亦有四首,刘过、张孝祥亦各有二首,而王沂孙则不入选,凡此,都与一般的认知相去甚远。虽说“宋词作家,评论既多,品第大致可定” ,施先生从另一角度出发,却提醒我们以偏概全的危险。
两相比较,个人认为《清花间集》益形重要。原因有二:一是因一般对宋代词家比较熟悉,清词的研究却是尚待开发的园地,既未有总集,道咸以前之别集亦不易见,而清词作家之高下品第,迄今亦未有定论。《清花间集》中入选之数十家,乃是施先生详阅清词别集近三百种后,几经斟酌,方行选定,对于清词研究具有重要的指标作用。
其次,此书于各家之后都有一段精彩识语,乃是施先生细读诸家词集,复参考前人词话评论之后,于诸家之造诣得失,所提出的个人心得。施先生说:
余选清词,得细读诸家词集,复参考前人词话评论,于诸家造诣得失,略有管见,附志于后,亦有异于前贤定评者,请备一说。
其实这就是施先生的词论。其中有的综论词家,有的驳斥前人之说,亦有的兼论整个词史。如有关“云间词派” ,先生于宋徵璧、宋徵舆下云:
云间三宋齐名,乐府尤推小宋。子建入清不仕,史家列之明人。《尚木集》本未见,从诸选本中取录五阕。辕文与陈卧子、李舒章合刻《幽兰草》,揄藻扬芬,无可轩轾。云间词派,定于三家。自朱、厉尊南宋,佞姜、张,词风一转,知吾乡有宋氏昆季者,鲜矣。(页196)
于纳兰性德下云:
容若情真性厚,小词声色窈丽,哀乐无端,非晏、欧所能限,况方回乎?篇什既富,珠玉焜耀,亦不当屈居李重光下。谓为唐五代以来一大家,可以无忝。云间词派,方当消歇之时,忽有满清华胄,远绍弓裘,陈卧子地下有知,亦当蹙额。(页240—241)
于许宝善下云:
乾隆季世,云间词派已叹式微,郡中词人,多隶朱、厉麾下。惟许穆堂有起衰振废之志。其论词以“雅洁高妙” 为主。小令力尊唐音,谓“北宋已极相悬,南宋佳者更少” 。所撰《自怡轩词选》八卷,是其微尚所寄。自作词亦不为南渡后语。《自怡轩词》五卷,余求之未得,仅于诸家选本中录其六阕,恐未尽其蕴。(页256)
除论个别词人外,兼可看出云间词风在整个清代词史上消长之情况。又于郭麐下云:
频伽词颇负盛名,《浮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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