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诗古文辞之学,尤好为词。编有《广箧中词》、《全清词钞》,著有《遐庵词》,为一代词家。一九六八年卒于北京,享寿八十七。
余于一九八二年三月,以事去南京,闻叶先生墓在中山陵下,因邀千帆、止畺、运熙同访之。中山陵前小山上有仰止亭,叶先生早年所建,以纪念孙中山者,墓即在亭旁,一水泥方坟耳。上有字三行,横行,第一行曰:“仰止亭捐建者。” 中一行曰:“叶恭绰先生之墓。” 下一行曰:“一八八一——一九六八 ” 。盖叶先生于一九五八年被划为“右派分子” ,浩劫初起,又极受凌辱。既下世,家人不敢厚葬,遂草草埋灰于此,仅以“仰止亭捐建者” 表其生平,令人感慨。
近闻叶先生墓已改建,想必有碑铭松楸,足供后人凭吊,当年仰止亭旁一尺孤坟,已非后人所能见,因以当时谒墓照片发表于此,以存“浩劫” 遗迹。谒墓者四人,自左而右,为孙望、程千帆、施蛰存、王运熙。
一九八五年六月 蛰存记
附编(二)词坛回响
施蛰存先生的词学研究
林玫仪
认识施先生是我的福分。我与先生相识,完全因为词学。我的求学生涯在台湾完成,自进入大学,就跟从恩师郑因百(骞)先生研究词学,从唐五代至晚清,由赏析、考订到评论;施先生则对我近十年的研究方向影响极大。我虽无缘当先生课堂上的学生,但透过他的著作,以及多年的通信与谈话,我从施先生身上学到很多,除了学问方面,还有做人的道理,在我的感觉中,他就像我另一位导师。施先生在学界文坛声名卓著,他对词学研究的贡献是多方面的,但是台湾学界大多只注意他在现当代文学方面的成就,本文谨就个人所知,介绍施先生在词学研究方面的特色与贡献:
一 汇集论词资料
先生研治词学,所下的工夫既扎实又全面。除了研读多种词集外,还搜集许多词学资料,包括词集中的序跋题记、笔记杂著中的论词资料,以及地方志中的词人资料等。他在《花间新集·总序》曾提到当年致力于搜集资料的情形:
一九六一至一九六五年,是我热中于词学的时期,白天,在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资料室工作,在一些日常的本职任务之外,集中馀暇,抄录历代词籍的序跋题记。在中国文学批评史中,词学的评论史料最少。虽然有唐圭璋同志以数十年的精力,编集了一部《词话丛编》,但遗逸而未被注意的资料,还有不少。宋元以来,词集刊本,亡佚者多,现存者少。尤其是清代词集,知有刻本者,在二千种以上,但近年所常见者,不过四五百种。历代藏书家,都不重视词集,把它们与小说、戏曲归在一起,往往不著录于藏书目录,《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仅著录了词籍八十馀部。因此,我开始收集词集,逐渐发现其序跋中有许多可供词学研究的资料。于是随得随抄,宋元词集中的序跋,有见必录,明清词集中的序跋,则选抄其有词学史料意义的。陆续抄得数十万言,还有许多未见之书,尚待采访。
晚上,在家里,就读词。四五年间,历代词集,不论选本或别集,到手就读,随时写了些札记。对于此道,自以为可以说是入门了。
先生一面读词,一面抄录词集中的序跋,日积月累,“抄成了一部七八十万字的历代词籍序跋汇编” (《往事随想》页255),这部耗费先生四、五年光阴的皇皇巨著,原先定名为《词学文录》,分为十卷,卷一至卷八都是词籍序跋,卷九至十则是关于论词的杂文、杂咏、论词书信等,直到三十多年后,由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出版时,为了突显主题,删去了最后二卷,并易名为《词籍序跋萃编》(见该书序引)。记得一九九五年四月,我与华东师大中文系合作举办清代词学会议,由高建中主任领导,系中各位先生鼎力相助,使会议进行十分圆满。当时我们原希望施先生能够莅会讲话,先生因为身体欠佳辞谢了。但是中文系派人连夜往返京沪,带回刚出版的《词籍序跋萃编》,及时在大会闭幕式结束之前赶回会场,作为大会送给与会者的礼物。当时如雷掌声,至今犹在耳际。其中的意义,不只因为这是一大册有用的词学资料,更是因为前辈治学的典范,对我们启迪良多。
序跋集之外,施先生还搜罗很多零星的词话资料。早在抗战期间,先生在厦门大学任教时,即曾就该校图书馆所藏宋元人笔记杂录,抄出其中与词学及金石碑版相关之评论琐记,着手编纂《宋元词话》及《金石遗闻》二书(《宋元词话·序引》),先生在《我治什么学》一文中,曾提及当时单是宋人词话部分,就“读了七八十种宋人笔记及野史,抄录了所有关于词的资料,打算编一本《宋人词话总龟》” (《往事随想》,页36),《宋人词话总龟》当是《宋元词话》之初稿。离开福建以后,先生孜孜不倦,不断续作辑补,近年出版的《北山散文集》第四辑中的《投闲日记》,记载先生一九六二年十月一日至一九六五年十二月三十一日的生活实录,其中就处处可看出先生为此书辛勤工作的身影:
阅《懒真子》、《过庭录》,此二书词话均未抄,签出之,并签出其有关金石者。(1962.11.17,页19)
抄金石遗闻、宋人词话各二纸。(1962.11.26,页20)
阅宋人笔记,签出词话及金石遗闻数十则。(1962.11.30,页21)
日来气候转暖,差可书写。检点宋人笔记,词话未抄出者尚有二十馀种,金石遗闻未抄出者尤多,今年当并力成之。解放前所作诗,亦当于今年润色,编为定本。行年六十,此事不可缓矣。(1963.2.23,页49)
整理词话稿,拟编为十卷。(1963.8.8,页80)
然而此书的编纂与出版,却历尽沧桑。先是由于政治成分,初稿深藏箧中无法印行,继而在文革中散佚部分,直至一九九九年,《宋元词话》一书,始由陈如江先生协助增补完成,交上海书店出版。
以上二书都历经艰难方得以问世,成为今日研究词学理论的重要参考,先生搜集论词资料的工作,却始终没有停止。在《词学》第四、五辑上发表之《花随人圣盦词话》及《纯常子词话》,即是分别从黄浚《花随人圣盦摭忆》及文廷式《纯常子枝语》中摘出的词学相关资料。《织馀琐述》本是西泠印社本《织馀琐述》之上卷,此书极为罕见,其卷上皆是论词资料,故先生予以点校刊登。这几部词话,是研究晚清词人的重要材料,若非先生披沙检金,一一掇拾,学者很难利用。先生早在数十年前,就注意到序跋及笔记小说中的零星论词资料,令人不能不佩服其前瞻性的眼光。
施先生是云间人,数十年来一直致力于乡邦文化之搜集及整理,曾辑纂《云间语小录》、《云间花月志》等书,对于云间词人,自是格外用心。《投闲日记》中记载二事,读之令人感动。一为寻访雷夏叔词作事:
阅词集数种,于《寒松阁词》中见有甘州一阕,题“雷夏叔秦淮移艇图” 。去年晤王支林前辈,曾谓余言松江人擅词者有雷夏叔其人,归后检府志不得,亦不能得其词。今乃于张公束词中见之,当亦道咸间人也。(1962.12.7,页22)
晨谒君彦丈,平一亦在家,遂与其乔梓小谈,多涉松江旧事,因以雷夏叔叩之,果是其先世。丈出示《诗经正讹》抄本一册,题华亭雷维浩撰,云即夏叔之名,其书无甚新解,且又不完。问以词,则亦无有,殆不可得矣。(1962.12.8,页23)
先生听前辈提起松江词坛有雷夏叔其人,查寻府志不得,翌年忽于张鸣珂《寒松阁词》中找到线索,立即向雷姓乡前辈打听,得知乃其先人雷维浩。另一是为姚雏整理遗稿事。先生鉴于松江诗家如杨了公、吴遇春、费龙丁等,殁后遗稿皆不可闻问,认为“公诗倘不亟谋刊行,零落堪虞,此固后辈之责也,余当力为图之” ,故主动托人向姚氏家属询问,家属携来遗稿十六卷,先生为编定成集,并因《苍雪词》一卷为晚年所作,特由《南社集》中补入其早年词作,并协助家属油印出版。详见日记一九六三年一月二十二日、二十四日,二月二十四日、二十五日、二十七日,三月三十一日,八月二日、七日,十月十五日、二十六日,一九六四年一月一日、二十日,一九六五年十月一日各条(页39、40、49、50、51、58、79、80、91、93、104、108、185)。可见先生对发扬乡邦文化尽心尽力之情形。《投闲日记》中还有下列资料:
阅公词,风格在东坡遗山间,因念姚春木《洒雪词》至今未刊,可合鹓公所作合为《云间二姚词》,或称《二雪词》,亦巧事。(1963.2.27,页51)
高君宾、周迪前二君来访,皆金山姚氏婿也。周君亦在辑云间人词,闻余有此志,故来访,此事有周君为助,当可速成。(1963.3.7,页53)
上午至上海图书馆假阅《蒉进斋藏书目》,小本,凡七十一册,每页一书,详著作者姓名、字号、官位、版本,有批校者并注明批校者人名,朱笔抑墨笔,颇可供参考。郡人著作甚多,惟郡人词集却不多。(1963.3.14,页55)
录云间词人姓氏为一卷,得二百馀人。(1963.3.15,页55)
补葺《云间词人姓氏录》。(1963.3.18,页56)
下午访周迪前,以《云间词人姓氏录》与其所辑《谷水词丛》比对之。周辑所收人较余为多,然辑本犹未备。约定二人合作成此事。(1963.3.19,页56—57)
下午访周迪前,假得其藏词及乡邦文献书目归,补录《云间词人姓氏录》。(1963.5.23,页64—65)
阅《松江府志·艺文志》,取周氏藏乡邦文献目对勘之,补词人姓氏数家。(1963.6.1,页67)
抄《松江诗钞》中词人小传。(1963.9.26—30,页88—89)
仍录云间词人小传。(1963.10.1,页89)
抄云间词人小传,取府志及续志,并诸家词选与《松风馀韵》、《松江诗钞》、《湖海诗传》诸书综合之,已得二百八十馀家,十九有词可录,亦不为少矣。(1963.10.4,页89—90)
晨访周迪前,假得刻本《湘瑟词》及钞本《海曲词钞》,……。(1963.10.10,页90)
以所藏《湘瑟词》钞本与刻本对勘,补得所缺三十馀字,又从《海曲词钞》中补得云间词人十馀家。(1963.10.11,页91)
下午访周迪前,假得丁绍仪《词综补》,归而签出云间词人,至漏下三刻。(1963.12.2,页98)
从丁氏《词综补》录取松江词人姓氏。(1963.12.4,页98)
可见从一九六三年三月到年底,先生一直忙于辑录《云间词人姓氏录》及抄录《云间词人小传》,他由《蒉进斋藏书目》、《松江府志》、《续志》、《松江诗钞》、《松风馀韵》、《湖海诗传》等书及各种词选中辑录资料;其后得知周迪前亦辑录云间人词,乃与周氏相约合作,互通有无,并比对所辑之异同,以成其事;又从周氏借得乡邦文献书目及其所藏词书,如刻本《湘瑟词》、钞本《海曲词钞》及丁绍仪《词综补》等,予以增补。《云间词人姓氏录》、《云间词人小传》未见出版,由上文所引,姓氏录已得二百馀家,词人小传亦已得二百八十馀家,加上其后继续补辑者,所录当超过此数。
云间词派是清初极重要的词派,但其论词资料流布甚少,故词史中提到云间词派,往往只引用云间三子的少数序跋及邹祗谟、王士禛的词话,学者莫不深叹其材料之匮乏。殊不知在施先生搜罗之下,云间词人竟有如许之多,影响所及,清代词史都得改写,期望先生有关云间词人的著作能够早日出版,则学界幸甚。
二 搜罗见存词籍
上文引及《花间新集·总序》,先生尝自言一九六一至一九六五年,是他热中于词学的时期,每天晚上在家里就读词,“四五年间,历代词集,不论选本或别集,到手就读” 。其实先生家学渊源,从小在其尊翁教诲下,由《古文观止》读到《昭明文选》,打下深厚的古典文学基础(《我治什么学》,《往事随想》页34);才读中学,就从《散原精舍诗》、《海藏楼诗》上溯《豫章集》、《东坡集》及《剑南集》;中四已由宋诗而唐诗,读《李义山集》、《温飞卿集》、《杜甫集》、《李长吉集》等书(《我的创作生活之历程》,同上,页3、4)。并且遍读家藏的《白香词谱》、《草堂诗馀》等书,学习填词。此外,从小就养成到书店买书的习惯(《我的第一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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