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诚。李清照和赵明诚带了许多书画文物,渡江避难,明诚忽病死于中途,此事对李清照是极大的打击。现在当继续流移之际,看看文物犹在,而人已故世,遂有事事休之感,因而引出下片迟疑不决之情。这一句中的“物是人非” ,应当理解为“物在人亡” 。
我以为,这样讲,可以批驳俞正燮之误。奇怪的是,为什么至今还没有人从此词明显的文句中去理解,而盲目地信从俞氏的曲解?
一九九一年七月三日
(六)绿肥红瘦
文人写下来的诗,劳动人民唱的歌词,原先都是一种抒情文学。自从汉朝有一位姓毛的老夫子,把一部《诗经》中的诗,区分为风、雅、颂三种体式,赋、比、兴三种创作方法,于是,诗歌就不完全是简单的抒情文学了。
两千年来,我国的诗歌教育《诗教》,总是要对一首诗歌研究其创作意义。为什么要写这首诗?为什么要唱这支歌?作者或唱者有什么意图?仅仅是像文字或歌词所表达的意义吗?还是隐藏着别的意义?
于是有一位姓郑名玄的老夫子,根据毛老夫子的分类法,给《诗经》编写教材。他以为“雅、颂” 二类中的诗的创作方法是单纯的。它们都是朝廷郊庙所用的乐辞,规规矩矩,没有什么言外之意。只有“风” 这一类的诗,它们的创作方法和动机都不一致,有的有言外之意,有的没有。于是他给《国风》中的每一首诗注明了它的创作方法是“赋” ,或是“比、兴” 。
《国风》中的那些诗,它们的作者的时代,离郑玄少说也有八九百年,郑玄怎么能知道他们是用什么方法创作这些诗的呢?他采用的方法是亚圣孟轲所提出的“以意逆志” 。就是说:用你自己的意识去迎合作者的意图。
这是一种唯心论的文史研究方法,正确性很小。但是它可以被利用来作为很巧妙的外交辞令,《左传》里就记录了不少列国大夫,出使到外国去,在被问到某些问题的时候,如果不便作正面回答,就引用一句或一首诗来回答,让对方自己去“以意逆志” 。
这个传统的外交辞令,前几天被我们的总书记江泽民同志在访问日本时又采用了。四月十一日的《参考消息》上发布了一条花边新闻,据说:四月六日,江泽民同志和宫泽首相会谈。七日,在午宴上,渡边外相问江泽民:“昨天怎么样?” 我们的江总书记就取纸笔写了一首李清照的《如梦令》词,代替了回答。日本方面,很多人认为,江总书记通过宋词,以“绿肥红瘦” 的措词,表达了对会谈的满意。
李清照这首词的内容是说:昨夜她饮了一些酒,虽然睡得很酣,可是消不掉宿酒。恰巧昨夜又有风雨。早上,婢女来给她卷起帘子,她就问婢女:“院子里怎么样?” 婢女回说:“没有什么,海棠花还是那样开着。” 她就说:“你知道吗,恐怕应该是绿肥红瘦了吧!”
这样一首词,叙事很明白,说不上有什么言外之意,按照郑玄的分类法,应该归入“赋” 的一类创作方法,全词没有什么比兴作用。但是,我们的江总书记却是利用“绿肥红瘦” 这四个字来代替正面回答的。日本方面人士,就从这四个字来理解江总书记的形象思维。认为江总书记表达了对会谈的满意。
红的是花,绿的是叶,“绿肥红瘦” ,是说花萎缩了,叶子繁茂了。唐诗有一句“绿叶成荫子满枝” ,过了花时,叶子肥茂,就是结果实的时候了。江总书记用这个形象来说明中日邦交已从开花的季节发展到结果实的季节了。
这是我的“以意逆志” ,未必符合江总书记的本意。不过,日本方面的人士,大约也是和我同样理解的。
在这里,我们还可以悟到,中国古典诗词是神通广大的,尽管作者用的创作方法是“赋” ,读者,或外交家,也可以利用它们,使它们具有比兴的作用。
一九九二年四月十八日
(七)赵长卿《探春令》
笙歌间错华筵启。喜新春新岁。菜传纤手,青丝轻细。和气入、东风里。幡儿胜儿都姑媂。戴得更忔戏。愿新春以后,吉吉利利。百事都如意。
这首《探春令》词的作者是赵长卿,他的生平不甚可知。只知道他是宋朝的宗室,住在南丰,大约是他家的封邑。他自号仙源居士,不爱荣华,赋诗作词,隐居自娱。他的词有《惜香乐府》十卷,毛晋刻入《宋六十名家词》中。唐圭璋的《两宋词人时代先后考》把赵长卿排在北宋末期的词人中,生卒年均不可知。但在《惜香乐府》第三卷末尾有一段附录,记张孝祥死后临乩事。考张孝祥卒于南宋乾道五年(1169),那时赵长卿还在世作词,可知他是南宋初期人。
赵长卿的词虽然有十卷三百首之多,虽然毛晋刻入“名家词” ,但在宋词中,他只是一位第三流的词人。因为他的词爱用口语俗话,不同于一般文人的“雅词” ,所以在士大夫的赏鉴中,他的词不很被看重。朱祖谋选《宋词三百首》,赵长卿的词,一首也没有选入。
这首《探春令》词,向来无人讲起。二十年代,我用这首词的最后三句,做了个贺年片,寄给朋友,才引起几位爱好诗词的朋友注意。赵景深还写了一篇文坛轶事,为我做了记录。1985年,景深逝世,使我想起青年时的往事,为了纪念景深,我把这首词的全文印了一个贺年片,在1986年元旦和丙寅年新春,寄给一些文艺朋友,使这首词又在诗词爱好者中间传诵起来。
我赞成在《唐宋词鉴赏辞典》里采用这首词,但我不会写鉴赏。我以为,对于一个文艺作品的鉴赏,各人的体会不同。要用文字来表达自己的体会,有时实在说不清楚。如果读者的文学鉴赏水平比我高,我写的鉴赏,对他便非但毫无帮助,反而见笑于方家。所以,我从来不愿写鉴赏文字。
在文化圈子里的作家和批评家,他们谈文学作品,其实是古今未变。孔老夫子要求“温柔敦厚” ,白居易要求有讽谕作用,张惠言、周济要求词有比兴、寄托,当代文论家要求作品有思想性,其实是一个老调。这些要求,在赵长卿这首词里,一点都找不到。
赵长卿并不把文艺创作用为扶持世道人心的教育工具,也不想把他的词用来作思想说教。他只是碰到新年佳节,看着家里老少,摆开桌面,高高兴兴的吃年夜饭。他看到姑娘们的纤手,端来了春菜盘子,盘里的菜,又青、又细,从家庭中的一片和气景象,反映出新年新春的东风里所带来的天地间的融和气候。唐、宋时,每年吃年夜饭,或新年中吃春酒,都要先吃一个春盘,类似现代酒席上的冷盘或大拼盘。盘子里的菜,有萝卜、芹菜、韭菜,或者切细,或者做成春饼(就是春卷)。杜甫有一首《立春》诗云:“春日春盘细生菜,忽忆两京梅发时。盘出高门行白玉,菜传纤手送青丝。” 赵长卿这首词的上片,就是化用了杜甫的诗。
幡儿、胜儿,都是新年里的装饰品。幡是一种旗帜,胜是方胜、花胜,都是剪镂彩帛制成各种花鸟,大的插在窗前、屋角,或挂在树上,小的戴在姑娘们头上。现在北方人家过年的剪纸,或如意,或双鱼吉庆,或五谷丰登,大约就是幡、胜的遗风。这首词里所说的幡儿、胜儿,是戴在姑娘们头上的,所以他看了觉得很欢喜。“姑媂” 、“忔戏” 这两个语词都是当时俗语,我们现在不易了解,说不定在江西南丰人口语中,它们还存在。从词意看来,“姑媂” 大约是整齐、济楚之意。“忔戏” 又见于作者的另一首词《念奴娇》,换头句云:“忔戏,笑里含羞,回眸低盼,此意谁能识。” 这也是在酒席上描写一个姑娘的。这里两句的大意是说:“幡儿胜儿都很美好,姑娘们戴着都高高兴兴。” 辛稼轩词云:“春已归来,看美人头上,袅袅春幡。” 也是这种意境。
词人看了一家人和和气气的团坐着吃春酒、庆新年,在笙歌声中,他起来为大家祝酒,希望过春节以后,一家子都吉吉利利,百事如意。于是,这首词成为极好的新年祝词。
词到了南宋,一方面,在士大夫知识分子中间,地位高到和诗一样。另一方面,在人民大众中,它却成为一种新的应用文体。祝寿有词,贺结婚有词,贺生子也有词。赵长卿这首词,也应当归入这一类型。它是属于通俗文学的。
(八)怀古咏今 沉郁悲壮——读《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施蛰存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这首词是辛稼轩的名作,明代的杨升庵(慎)甚至誉为《稼轩词》中第一首(见《词品》)。但也有人嫌其运用典故太多,不像其他作品之流利自然(宋·岳珂,清·谭献)。这一评论,不能说不对。用典太多,无论作诗作词,都不是高的格调。用典拙劣的作家,尤其显得是“掉书袋” ,令读者生厌。不过,辛稼轩这首词是怀古之作,既曰“怀古” ,当然怀念的是历史人物、历史事迹。一提到这些人物,这些事迹,就是典故。辛稼轩于宋宁宗开禧元年(1205)任镇江知府时,来到北固山上的北固亭游览(京口即镇江),对此江山胜地,联系到自己有恢复中原的壮志,和当时南宋偏安小朝廷危殆的形势,不由得想起历史上几个英雄人物。他们的雄心壮志,他们所处的时代和政治环境,都和自己一样。可是,他们的壮志未曾实现,事业没有成功,非但生命已经长逝,连一点遗迹都渺不可寻。由此情怀,想到自己也已老了(稼轩此年六十六岁),是否还能做出一些事业来呢?以上是表现在这首词中间的思想过程。因此,这许多典故也就免不掉了。
现在我们从词句中看作者如何表现其思想。上片第一句“千古江山” ,“千古” 是时代感,“江山” 是现实感。作者在北固亭上瞭望眼前的一片江山,想到古时曾经统治过这片江山的英雄人物。他首先想到三国时的吴大帝孙权(字仲谋)。孙权是个有雄心壮志,要统一中国的人物。可是现在呢,像孙权那样的英雄人物也无处寻觅了。(“无觅处” 三字分开来用。)非但人无觅处,连他当年的“舞榭歌台” ,这些反映他的风流遗事的建筑物,也都被“雨打风吹” ,杳无踪迹了。接着,作者又想到了刘裕。
刘裕,小名寄奴。他在东晋安帝义熙五年及十二年,曾两次率晋军北伐,先后灭掉南燕、后秦,收复洛阳、长安,几乎可以克复中原,可惜后来他野心篡夺晋帝政权,建立自己的宋代政权,放弃了进取中原的计划,以致淮北各地,得而复失。作者想到刘裕早期的功勋,也非常钦佩,所以说“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可是现在刘裕的遗迹也找不到了。只见“斜阳草树” 之中,寻常百姓的里巷,当地的老辈相传说,这里便是刘裕当年住过的地方。因为刘裕生长在京口,也是从这里起兵北伐的。
以上是词的上片,怀念两个英雄人物的盛衰。接下去,下片便怀念到又一次北伐失败的历史事实。宋文帝刘义隆元嘉二十七年(450)命王玄谟率师北伐。当时北方的统治者是鲜卑族的北魏太武帝拓拔焘(小名佛狸)。王玄谟草率出兵,没有周详的部署,结果大败而回。所以作者说:元嘉时的北伐,真是冒失出兵,妄想像汉代的霍去病一样,北伐单于,一直打到狼居胥山(在今内蒙古西北境内),封祭山神,凯旋回师。可是,王玄谟的战绩却只落得仓皇地逃回京口。此词中“仓皇北顾” 四字,许多注释本都把“北顾” 讲作“向北张望追来的敌人” ,似乎未达作者之意。“北顾” 是流亡到江南的士大夫常用的一个含有政治意义的语词,有“北望中原,企图恢复” 之意,故宋文帝在元嘉八年兵败时赋诗云:“北顾涕交流” 。后来梁武帝登北固亭,索性把亭名改为北顾亭,以寓收复中原之志。辛稼轩此词是北固亭怀古,因而用了双关的意义。我以为“仓皇北顾” 应解释为仓皇败退到北固山下,从此只能“北顾” 而已。
接下去,忽然来一句“四十三年” ,立刻联系到自己,又联系到当时抗金的形势,从怀古一转而为伤今,笔路可谓雄健。辛稼轩于宋高宗绍兴三十三年(1162)来到南方,参加抗金战争,到开禧元年登北固亭时,正是四十三年。这时他遥望对江的扬州,还记得四十三年前从北归南的一路战斗情况。所以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 。
在这四十三年间,辛稼轩壮志未酬,南宋小朝廷也始终未能振作。收复中原,徒成虚愿。于是辛稼轩有了不堪回首之感。这一感慨,因望见“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 而愈加强烈。原来北魏太武帝在击败王玄谟的军队之后,一直追到京口对江的瓜步山(今江苏六合东南)在山上建立了行宫。这个行宫到后世便被当地老百姓误传为狒狸祠,以为是一座福祐人民的神庙,春秋祭祀,有“神鸦社鼓” 的热闹。时代已冲洗掉民族耻辱的意义,这就使辛稼轩愈加悲痛,深恐再过几十年,南宋小朝廷也即将在历史上消失。
词的最后三句,归结到自己。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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