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 解释为“青春” ,那么这是一首有比兴的词,其意义就和白居易的两句诗相同。如果把“年少” 解释为薄幸青年,那么这首词就只是赋闺怨的作品了。
《草堂诗馀》注此词,引用了唐诗人薛能的诗:“无计延春日,何能留少年。” 设想也和白居易差不多。张泳川《词林纪事》选了此词,并且也附载了《宾退录》这一条,还加上一个按语云:“《玉篇》:‘抛,掷也。’《广韵》抛字下亦注‘抛掷’。或以抛人作任人解,牵强甚矣。”
张泳川这个按语,很有意思。他指出了抛掷同义,使我立即想到陶渊明的“日月掷人去,有志不获骋。念此怀悲凄,终晓不能静” ,晏同叔的词,岂不是用了同样的主题思想?
吴均《古意》诗云:“夜归遂不归,芳春空掷度。” 辛稼轩《浣溪沙》云:“莫倚笙歌多乐事,相看红紫又抛人。” 蒋捷《一翦梅》云:“流光容易把人抛。” 杜安世《玉楼春》云:“春景抛人无处问。” 李俊民《满江红》云:“年少抛人容易去,万红千紫都开了。” 周景《水龙吟》云:“春更无情,抛人先去。” 从这些例句看来,可知唐以前用“掷” ,唐宋人用“抛” 。凡是青春不驻都可以说是“掷人” 或“抛人” 。李俊民用了晏同叔的全句,更可以说明晏同叔这首《玉楼春》尽管看来像一首妇人的怨情词,但它的主题思想远远地继承了陶渊明、白居易,而宋代作家也都是把“年少抛人” 讲作青春不驻的。
一九八四年十月二十三日
(三)也谈东坡中秋词
近年来,关于唐诗宋词的注释、赏析的书,出版了不少,我无法逐一浏览,有些书甚至出版了我也不知道。上月,有一位青年来访,要我讲解苏东坡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我为他先讲了词句意义,然后说:“这首词显然是有政治比兴作用的。” 青年听了似乎有些意外,他说:“这首词纯是赋体,没有人讲过有什么比兴作用。” 他这话引起了我的注意,正想了解一下关于这首词的“群众意见” ,却一直没有时间去检阅。今天看到《文学遗产》第五七〇期发表了陈正宽同志的《东坡中秋词小议》,才知道对于这首词的理解,非但没有一致,而且差距很大。因此,才迫不及待地找了一些有关的书来,把许多人对这首词的解释参考了一下。
先要讲我自己的理解。这首词的题目是“丙辰中秋,欢饮达旦,作此篇。兼怀子由” 。从这个题目的语气看,可以知道。“丙辰中秋,欢饮达旦” 是此词的主要创作动机,而“怀子由” 是次要的创作动机。因此,这首词有两个主题:上片的主题是“欢饮达旦” 的情绪,下片是“怀子由” 的情绪。作者在题目里用一个“兼” 字,可知这首词的重点在上片。
上片九句,如果一点没有言外之意,就完全成为仅有诗意的幻想,思想内容反而不如下片充实,那么,作者为什么自己把重点放在上片呢?诗词中用“天上” 、“人间” ,往往就是“朝野” 的代替词。“此曲祗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这个“天上” 是指宫中,“人间” 就是民间。“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可以解释为李后主自问,此时他还是个当政的皇帝呢,还是个下野的废君?东坡此词,运用“天上” 、“人间” ,也显然有此寓意。“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意为“不知现在朝廷中政治情况如何?”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意思是“我虽然想回朝廷去,参加政治活动,但恐怕朝廷中空气还很寒冷,不是我所能容身的。” 因此,还不如以在野之身,饮酒玩月。丙辰是神宗熙宁九年。是年十月,王安石罢相。东坡作此词时,王安石还未罢免,但当时的政治空气,必已有动荡的迹象,所以东坡以为可以有机会召还复职,不过还有所顾虑,故表示了“何似在人间” 的旷达思想。把这首词的上片,作这样解释,我以为这是揭露了它的比兴作用,使这一片词的意义,不仅仅是咏月的闲情。而且,我又以为,东坡作此词时,自己也确有此寓意。这并不是后世读者的附会,和张惠言解释温飞卿词不同。
我看了七八本新出的词选,只有夏承焘先生的解释,和我的观点一致。此外诸家,大多把此词的下片作为重点,而忽视了上片的思想涵义。这是由于对东坡自己写的题目不够体会。或者也由于太固执地屏弃词的比兴手法。
把这首词的上片说是“表现了作者的忠君思想” ,我以为不算错误,不过把作者的寓意估价得低了。神宗皇帝是能读词的,他懂得了东坡的寓意,故一看就说“苏轼终是爱君” 。陈正宽同志以为“神宗对此词的妄解” ,我以为神宗解得并不“妄” 。不过,这个故事是否真实,那是另外一个问题。
“何似在人间” 一句,似乎许多人都没有理解。清人黄蓼园算是一位能读词的人,可是他把此句解作“几不知身在人间也” 。这就显露了他根本没有理解这首词。“何似” 即“何如” ,也就是“还不如” ,夏承焘先生正是解作“还不如在人间好” 。这就与上文八句意义贯通了。
一九八三年二月十五日
附录:陈正宽《东坡中秋词小议》[2]
知人论世,也难。
就说苏轼的《水调歌头·丙辰中秋,欢饮达旦,作此篇,兼怀子由》的词罢,近一千年来,脍炙人口,雅俗共赏,叹为绝唱。且不说文人雅士称诵之,流行民间传唱之,单说于中秋词传抄的两宋当时,便洛阳纸贵,不胫而走了。《水浒传》第三十回,写张都监中秋夜宴武都头:“‘……你可唱个中秋对月时景的曲儿,教我们听则个。’玉兰执著象板,向前各道个万福,顿开喉咙,唱一只东坡学士中秋《水调歌》。”
一阕短短的只有九十三个字的中秋词,竟至时历千载,历久弥新,足见其思想与艺术的无比魅力。人民是历史的创造者,也是最伟大的文艺批评家;任何文艺作品,凡经得起人民口头“圈点” 的,本身就说明了它的永恒和不朽。
但是,这么一阕本有定评的中秋词,却来了问题。最近读了一本关于苏轼的评传。在评论该词时,作者说:“(苏轼)本想‘乘风归去’,却宦游在‘寂寞山城’;本想经常同弟弟‘寒灯相对’,却长期不得一见。人生不如意的事太多了,苏轼只好无可奈何地自我安慰道:‘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这些充满哲理,寄慨万端的诗句,充分反映了作者长期郁结的有志难酬的苦闷。” 归结起来,说明两点:一是作者怀离愁别恨,借词自我安慰;一是作者有壮志难酬,借词倾吐苦闷。
如果此说能成立,那可冤屈了东坡先生,贬低了中秋词。因为其一,苏轼的从杭州调来密州,并非皇命,实是自愿,正大光明的理由是“以辙之在济南” ,故“求为东州守” ,潜台词是与王安石政见不合,切望跳出“政治漩涡” ,因之,丝毫不存在被放逐的悲愤,用不着自我安慰。其二,壮志难酬虽是事实,但由于气质豪放,善于旷达,所以,即使“日食杞菊” 、“斋橱索然” ,苏轼在密州也是“面貌加丰” 。因之说他借词倾吐苦闷,不免夸大其辞。当然,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而况如“多情应笑我” 的大词人苏东坡耶?中秋之夜,明月如霜,把酒问天,心事浩茫,弟弟是要念的,回朝廷的事也是要想的,不消说,心中块垒,不会没有的。但苏轼之为苏轼,就在于他能妥善地处理理智和感情的关系。当理想与现实、国事与家私、客观与主观发生纷繁矛盾的时候,他能以理驭情,顺应自然,于豪放中倾吐旷达的情思,在沉郁里开拓寥廓的境界。而且并无做作之态,倒有天籁赤真之意。正因为如此,所以胡仔在《苕溪渔隐丛话》中说:“中秋词自东坡《水调歌头》一出,馀词尽废。” “馀词尽废” 的涵义,无非是说,东坡的顺应自然的旷达,他词难以企及。
至于该书作者说中秋词“上阕表现了作者的忠君思想” ,“据说神宗读到‘琼楼玉宇’二句感叹道:‘苏轼终是爱君。’” 这是误信了神宗对此词的妄解。
中秋词所表现的乐观思绪,旷达胸怀,向上心愿,哲理意味,近千年来,不知感奋了多少读者,从中汲取精神的寄托,疾进的热力。这个事实本身,便早已说明它的客观效果,甚至超越了作者的主观抒情动机。所以,在评论文艺作品的时候,最好既从作者的主观处境出发,更从作品的客观效果出发。否则,会如鲁迅所说“倘有取舍,即非全人,再加抑扬,更离真实” 的。
拙见当否,愿就教于高明。
一九八三年一月十八日
(四)香囊罗带
山抹微云,天连衰草,画角声断谯门。暂停征棹,聊共引离尊。多少蓬莱旧事,空回首,烟霭纷纷。斜阳外,寒鸦数点,流水绕孤村。
销魂,当此际,香囊暗解,罗带轻分。谩赢得青楼,薄幸名存。此去何时见也,襟袖上,空惹啼痕。伤情处,高楼望断,灯火已黄昏。
这是秦少游的一首著名的《满庭芳》词。当时,从首都开封,到越都绍兴,酒楼歌馆,无处不唱。据说秦少游的女婿,在酒席上为歌女所看不起,他就自我介绍,说“我是‘山抹微云’的女婿。” 于是歌女就另眼看待他了。这个故事,反映了这首词的普遍流行。
但是秦少游的老师苏东坡却对这首词十分不满。他问秦少游:“多时不见,你怎么不好好写文章,却做柳永式的词儿?” 原来柳永的词,淫艳轻薄,为歌妓所爱唱,而为正人君子所不屑。秦少游吃了老师的教训,十分惶恐。就问:“我学生虽然浅薄,也不至于学柳永的词,你老师说得恐怕过火了吧?” 苏东坡说:“你的‘销魂,当此际’,不是柳永的句法吗?” 秦少游听了,觉得无话可对,想收回这首词,已来不及了。
从这个故事,可知这首词的内容有柳永风格的淫艳句法。苏东坡只指出了一句“销魂当此际” ,实际上他指的是下面二句:“香囊暗解,罗带轻分。” 因为这两句就是写“销魂” 的事。也就是此词上片的“蓬莱旧事” 。“此际” 是“销魂” 的那个时候,不是离别的时候。“香囊” 是妇女身上挂的香袋子,“罗带” 就是裙带或裤带。这两句文字虽雅,意义却很不雅。多看旧小说的人,都能体会,这两句就是小说中的“宽衣解带,共效于飞” 。是使男人“销魂” 的情事。
近来看了几本宋词欣赏辞典,发现许多欣赏家讲这首词,和我理解的完全不同。他们几乎一致以为这两句是女方在为男方送别时赠送纪念礼物。这使我大为惊讶。赶紧找来一本最早的宋词注释,胡云翼的《宋词选》,看他怎么讲。胡注“香囊” 句云:“暗地里解下香囊,作为临别的纪念品。” 注“罗带” 句云:“古人用结带象征相爱。这里以罗带轻分表示离别。” 这样讲法,意味着双方在分别时,女方送给男方一个香袋子,又分了一半带子给男方。这香袋子倒还在情理之中,分一段带子以表示离别,却没有见过。不过,由此可知,胡云翼也以为这两句所叙的是女方在船码头上给男方送行时赠送礼物以表爱情。再找到一本新出的《淮海词》注释本,注得较详,也说:“销魂四句,是纯写儿女间的离怀别苦。” “香囊” 二句是“临别时彼此以饰物相赠。” 这又与胡注不同。原来是女方以香袋子送给男方,而男方以半条带子送给女方;或者是双方互相送一个香袋,半条罗带。那么,“销魂” 呢?注引江淹《别赋》:“黯然销魂者,惟别而已矣。” 所以是表示离别的悲伤情绪。这样说来,旧小说中描写男人看到美女,便“一见销魂” ,乃是一看就悲伤的意思,这也想象不到。
一个女人,把贴身挂的香袋子送给一个男人,毫无例外地是私情的表记。这是绝密的事,决不会在大庭广众之间,公然在船码头上送这个东西。《金瓶梅》里写来旺儿的老婆宋蕙莲解下身上带的一个绣着“娇香美爱” 四个字的香袋儿送给西门庆,也是在西门庆“销魂” 之后的事。再说,秦少游这首词里只说“暗解” 香囊,并没有奉送的意思。
看来,这首词的铺叙脉络,许多人都欣赏错了。在这个年头儿,少数服从多数的这一条规则,在学术问题上怕不适用。
一九九一年一月二十三日
(五)武陵春
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
这是李清照的《武陵春》词。文字很明白,无可曲解。但是从胡云翼的《宋词选》到《唐宋词鉴赏辞典》都根据俞正燮的《易安居士事辑》定为绍兴四年作者避乱至金华以后的作品。词的内容有“流寓有故乡之思” 。
这样讲法,和我的理解大不同。我不知道这几位鉴赏家如何理解“闻说” 与“也拟” 。词句明明反映出当时的情况:杭州人都在准备到金华去避难,李清照也想去金华,又感到疲于奔走流亡,打不定主意,这就不是“避乱至金华以后” 的作品,而是避乱至杭州,拟去金华时的作品。
“物是人非事事休” 一句也不是怀念故乡,而是悼念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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