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和三年四月十日,李克用复京师。端己于京师克复后六、七日出走,其事极有可能。是四月十七日,实端己离长安之日也。忍泪含羞,岂非尔时思想情绪乎?惟《秦妇吟》首句明言“中和癸卯春三月” ,似有所不合,此则作诗时选声炼字之结果,若曰“夏四月” ,便不能云“洛阳城外花如雪” 矣。且或者端己故意提前一月,诡作长安未复时事,亦未可知。
(七)读词四记
(1)后唐庄宗《如梦令》
曾宴桃源深洞,一曲舞鸾歌凤。长记别伊时,和泪出门相送。如梦如梦,残月落花烟重。
右近代所传后唐庄宗李存勖所作《如梦令》词,《尊前集》、杨升庵《词品》、《花草粹编》、《历代诗馀》所录皆同。余考之宋人笔记,则其词有异。“长记别伊时” 下应为“残月落花烟重” ,而“如梦如梦” 下应为“和泪出门相送。” 近代传本,已经窜乱。
苏东坡《如梦令》词序云:
元丰十年十二月八日,浴泗州雅熙塔下,戏作如梦令阕。此曲本唐庄宗制,名忆仙姿。嫌其名不雅,改为如梦令。盖庄宗作此词,卒章云:“如梦如梦,和泪出门相送。” 因取以为名。
东坡所引,乃以“和泪出门相送” 为歇拍,与今本不同,余始疑之。其后读陈少章注《片玉集》,如梦令题下注云:“唐庄宗词云:‘如梦如梦,和泪出门相送。’” 始恍然庄宗词原本如是。此后浏览所及,又得三事,可以为证。
1 《苕溪渔隐丛话》卷三十九引《古今词话》云:
后唐庄宗修内苑,掘得断碑,中有字三十二,曰:“宴桃源深洞,一曲舞鸾歌凤。长记欲别时,残月落花烟重。如梦如梦,和泪出门相送。” 庄宗使乐工入律歌之,名曰古记。
此亦以“和泪出门相送” 为歇拍,可知东坡、少章非偶误。又此词原只三十二字,故首句较今本少一字。其后《花草粹编》亦收此词,题下亦引用《古今词话》作注云:
后唐庄宗修内苑,掘得断碑,中有三十二字。庄宗使乐工入律歌之,名曰古记。又使翰林作数篇。
此末句“又使翰林作数篇” 为胡元任所未引,可知陈耀文直接引自《古今词话》,非录取胡氏《丛话》。然所记字数虽同为三十二字,而《花草粹编》所录则为三十三字。首句增一字,作“曾宴桃源深洞” ,“和泪” 、“残月” 二句亦已互易,又可知陈耀文所见之《古今词话》已非宋时旧本。
2 洪迈《夷坚丙志》记叶祖义事:
叶祖义天性滑稽,多口语谑浪,所至遭人憎恶。登科为杭州教,一日,以事去官,无祖送者。独与西湖寺僧两三辈差善。至是,皆出城送之。叶酒酣歌曰:“如梦如梦,和尚出门相送。” 闻者绝倒。
3 《三洞群仙录》引刘斧《翰府名谈》一则云:
白龟年乃白居易之孙,于嵩山遇李太白,招之与语曰:“吾自水解之后,放遁山水间,因思故乡西归。嵩峰中帝飞章上奏,见辟掌笺奏于此,今已百年矣。近过潼关,有词曰:曾宴桃源深洞,一曲歌鸾舞凤。常记欲别时,明月落花烟重。如梦如梦,和泪出门相送。” 乃出书一卷遗之,曰:“读此可辨九天大地禽兽语言,汝更修阴德,可作地仙也。” (李日华《六砚斋笔记》剽录此文,未注出处,文有误夺。)
合以上五家书所记,可确知宋人所读此词,均以“和泪出门相送” 为结句。今详其词义,“长记别伊时” 下,自当描写其时光景,“残月落花烟重” ,正承此“时” 字而来。否则既曰“别伊时” ,又曰“出门相送” ,毋乃复笔?“如梦如梦” 者,“和泪出门相送” 之情绪也。以感伤总括全篇,实较今本为胜。
此词字数,自苏东坡、秦少游诸家以来,所作皆三十三字,首句皆为六字;惟《苕溪渔隐丛话》所引之《古今词话》作三十二字,首句为五字。至陈耀文所见之《古今词话》,此词已为后人增添一字,而未将文中“三十二” 改为“三十三” 。以致《花草粹编》所载使人疑惑。又此词第三句或作“欲别” ,或作“别伊” ,余以为原本当是“欲别” 。盖最初载此词之《尊前集》及以后之《翰府名谈》、《古今词话》三书同作“欲别” 。且东坡作如梦令五阕,其三阕于此处叠用仄声。秦少游、黄山谷、毛泽民以后作者始以第四字从平声。于此知原作必叠仄声,东坡偶用仄平,转觉音调韶美,一时依仿而作者,遂取仄平为定格。传诵既久,原作亦为后人改削,此“欲别时” 之所以一变而为“别伊时” 也。
此词所赋,乃狎邪之游。“桃源深洞” ,妓寮也。“舞鸾歌凤” ,宴乐也。“欲别时” 即“欲行时” ,谓天明时游子欲行也。“残月落花烟重” ,暮春黎明之景色也。“和泪出门” ,谓彼美之情谊也。今本作“长记别伊时,和泪出门相送” ,则口吻殊不合,似为男方和泪出门送女方矣。
此词调名,《尊前集》题作《忆仙姿》,东坡词序亦明言原为《忆仙姿》,东坡因其庸俗,故改为《如梦令》。胡元任不解东坡文义,遂于《渔隐丛话》卷三十九中妄易其辞云:“东坡言,《如梦令》曲名本唐庄宗制,一名《忆仙姿》,嫌其不雅,改云如梦。庄宗作此词卒章云:‘如梦如梦,和泪出门相送。’故以为名。” 胡氏此言,实为大谬,盖“嫌其不雅” 者,东坡也,非庄宗也。东坡词序于嫌字上省一主语,遂使后人误会。清初,张宗橚辑《词林纪事》,于此词后附按语云:
“东坡词注:此曲本唐庄宗制,名《忆仙姿》,嫌其名不雅,故改为《如梦令》。《古今词话》乃云:庄宗修内苑,得断碑,中有三十二字,令乐工入律歌之。一名《忆仙姿》者,非。”
此文尤极晦涩,自其前半观之,似张氏亦知改题新名者为苏东坡,然其下云云,似张氏于《渔隐丛话》文义亦有误解。盖《古今词话》但言此词曾名古记,未尝言其名《忆仙姿》也。渔隐云:“《词话》所记,多是臆说,初无所据,故不可信。当以坡言为正。” 此盖谓修苑得碑之事不可信,词实庄宗所作,初未尝斥其名《忆仙姿》为非也。
但此词别有一名曰《宴桃源》,黄山谷“天气把人僝僽” 一阕即题此名,盖亦宋初人用庄宗词首句中字为题,东坡偶尔未及。或黄山谷创意为题,东坡犹未知也。然《尊前集》有白居易作《宴桃源》三首,辞调与今体如梦令全同,第一句六字,第三句第四字均用平声。且其辞有“好个怱怱些子” 、“休向人间整理” 、“打得来来越” 等,皆宋人俚语,较五代时更近白话,唐人断不有此。又其第一首歇拍云:“记取钗横鬓乱” ,显然用东坡洞仙歌语,可知其必为后人伪作。《如梦令》既不从旧本,《宴桃源》又妄题为白居易作,今世所传《尊前集》已非宋初原本,亦由此可知。
综合以上所述,余以为此词调最初实称古记,《古今词话》亦非绝不可信。古记者,未知其名,姑以名之,犹十九首之称古诗,汉乐府之称古辞也。且或者“记” 字正是“词” 字之误,本为“古词” 。宋人常以前代不知作者名之词为古词,陈元靓《岁时广记》中屡引古词,亦可为证。
庄宗得断碑词后,尝使翰林作数篇,或亦自拟一篇,即“宴桃源深洞” 一词,传播天下,记其事者,误以为即碑刻之文,遂有二说。庄宗自题其作为《忆仙姿》,明词意也。后人或题作《宴桃源》,取其首字也。自苏东坡改题为《如梦令》以后,两名皆废,后人不考,乃以《如梦令》题庄宗词矣。
杨升庵《词品》云:“此唐庄宗自度曲也。乐府取词中如梦两字名曲。今误传为吕洞宾,非也。” 升庵殆未注意东坡词序,故不知此名所出。至明人误以为吕洞宾词,未知始于何人,见于何书。惟今世所传《词林万选》,为杨升庵所编选,其中正以此词为吕洞宾作,此则不可解矣。
(2)李后主《临江仙》
李后主《临江仙》词,相传为宋军围金陵城时所作,此乃附会之说,不可信也。此词宋人记述,余所见凡四本。蔡绦《西清诗话》云:“南唐后主围城中作长短句,未就而城破。余尝见残稿,点染晦昧,心方危窘,不在书耳。” 其所录词为:
樱桃落尽春归去,蝶翻金粉双飞。子规啼月小楼西,曲栏金箔,惆怅卷金泥。门巷寂寥人去后,望残烟草低迷……
此词缺歇拍三句,故以为当时怱遽中未完成之残稿。此为见著录之第一本。
陈鹄《耆旧续闻》亦记录此词云:“《西清诗话》载江南后主临江仙,云围城中书,其尾不全,以予考之,殆不然。予家藏李后主《七佛戒经》,又杂书二本,皆作梵叶,中有《临江仙》,涂注数字,未尝不全。后则书太白词数章,是平日学书也。本江南中书舍人王克正家物,归陈魏之孙世功君懋。予,陈氏婿也。其词云:
樱桃落尽春归去,蝶翻轻粉双飞。子规啼月小楼西,玉钩罗幕,惆怅暮烟垂。别巷寂寥人散后,望残烟草低迷。炉香闲袅凤皇儿,空持罗带,回首恨依依。
后有苏子由题云:‘凄凉怨慕,真亡国之音也。’” 此为见于著录之第二本,词全未残。
《宣和书谱》载御府所藏江南后主行书二十有四卷,内有“乐府临江仙。” 此为见于著录之第三本。惜其词不传,未知与蔡、陈二本同异何如。
自此以后,辗转传录,互有出入,异本遂繁。明万历中谭、吕两家刻本则前段第四句忽作“画帘珠箔” ,《雪舟脞语》所录则作“曲栏琼室” ,竟不知其所从来矣。
大抵宋人所常见者,多为不全本,而不全本亦有二。《墨庄漫录》记刘延仲补三句云:“何时重听玉骢嘶,扑帘飞絮,依约梦回时” ,盖据蔡氏传本补之也。康伯可有瑞鹤仙令补足李重光词一阕,见《阳春白雪》,其词云:
樱桃落尽春归去,蝶翻金粉双飞。子规啼恨小楼西,曲屏珠箔晚,惆怅卷金泥。
门巷寂寥人去后,望残烟草低迷。闲寻旧曲玉笙悲,关山千里恨,云汉月重规。
此词上片第四句为五言句,故康补足下片亦为五言句。且调名又不作《临江仙》,想必其所见原本如是。然则康伯可所据,又别是一本,此当是第四本矣。刘延仲所补,极婉约,其意境与原作亦合。康伯可所补,全无后主蕴藉气度,且作入宋以后语,视刘作远矣。
《耆旧续闻》载全词来源甚详,当非妄言。夏承焘先生谓“据此,乃后主书他人词,非其自作。” 余窃以为此论未允。陈氏言后主书此词,涂注数字,正可证其为自作之词,故每写一通,辄有改易,故稿本流传,各不相同也。若其书太白词,固未尝有涂注也。其与太白词同在一本,盖未必一时所书,或书己作,或书古人之作,偶尔濡笔,何足疑哉!
此词亦后主宴闲时所作。墨迹词稿有残句六段,其第三段云:“樱桃落尽阶前月” ,其第五段云:“樱桃落尽春时困。” 皆与此词首句近似,盖当时推敲未定之句也。陈鹄传本晚出,北宋人所见皆残本,故蔡氏附会之,以为是围城危急中所作,不可信也。补作者,亦多事也。
(3)苏东坡《洞仙歌》
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绣帘开,一点明月窥人,人未寝,欹枕钗横鬓乱。起来携素手,庭户无声,时见疏星度河汉。试问夜何其,夜已三更,金波淡,玉绳低转。但屈指西风几时来,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换。
右苏东坡作《洞仙歌》词,有自序云:“余七岁时,见眉山老尼姓朱,忘其名,年九十岁。自信尝随其师入蜀主孟昶宫中。一日,大热,蜀主与花蕊夫人纳凉摩诃池上,作一词。朱俱能记之。今四十年,朱已死久矣,人无知此词者。惟记其首两句。暇日寻味,岂《洞仙歌》令乎。乃为足之云。”
《苕溪渔隐丛话》引《漫叟诗话》云:“杨元素《本事曲》记《洞仙歌》‘冰肌玉骨’云云,钱塘有老尼能诵李后主诗首章两句,后人为足其意。以填此词。” 据此则此词首两句乃李后主诗,后人改作为《洞仙歌》。杨元素为苏东坡同时人,且二人过从甚密,其作《本事曲》,东坡亦见之,杨岂不知此词为东坡所作,而东坡见杨氏书,又何以无一语耶。且原作为诗为词,为南唐李主,抑后蜀孟主,其说皆异,殊不可解。故《苕溪渔隐》不信其说,谓“当以苏序为正” 也。
然《漫叟诗话》续云:“余尝见一士人诵全篇云:‘冰肌玉骨清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暖。帘开明月独窥人,欹枕钗横云鬓乱。起来琼户启无声,时见疏星渡河汉。屈指西风几时来,只恐流年暗中换。” 则以此原作为七言古诗。《词林纪事》亦引《漫叟诗话》一条云:“蜀主孟昶令罗城上尽种芙蓉,盛开四十里。语左右曰:‘以蜀为锦城,今观之,真锦城也。’尝夜同花蕊夫人避暑摩诃池上,作玉楼春‘冰肌玉骨清无汗’云云。” 此则又以为蜀主孟昶所作玉楼春词矣。《漫叟诗话》不知何人所著,全书久已亡佚,《词林记事》不知引自何书。以苕溪渔隐所引观之,则一书之中,自相矛盾,乃如此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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