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鸟,安得失乡名。应缘此山路,自古离人征。阴愁感和气,俾尔从此生。……” 白居易亦有和作一首。思归乐,“状如鸠而惨色,三月则鸣,其音云不如归去” ,见陶岳《零陵记》,盖即杜鹃也。此词以愁、乐对照,且协郭、索、泊韵,当读如落。然思归乐亦为曲调名,《唐会要》载太常梨园别教院教法曲乐章十二章,其中有《思归乐》一章,此乐字恐亦当读作快乐之乐。柳永有《林钟商思归乐》一阕,其下片云:“晚岁光阴能几许,这巧宦不须多取。共君把酒劝杜宇,再三唤人归去。” 此亦缘题而作,盖《思归乐》曲子即拟思归乐鸟声而造也。
飞卿《更漏子》云:“垂翠幕,结同心,待郎熏绣衾。” 此“待” 字诸本皆同,惟鄂州本作“侍” 。李一氓同志校云:“鄂本是,他本皆非。” 余研诵词旨,不敢苟同。鄂本必是误刻,非独胜也。此词首言相忆之久,次言熏绣衾以待郎归。下片则言久待不至,倏已天明。若以“侍郎” 为是,则下片词义不可解矣。
陈亦峰云:“飞卿《更漏子》首章云:‘惊塞燕,起城乌,画屏金鹧鸪。’此言苦者自苦,乐者自乐。次章云:‘兰露重,柳风斜,满庭堆落花。’此又言盛者自盛,衰者自衰,亦即上章苦乐之意,颠倒言之。” 按飞卿此词脉络分明,初无深意。首章上片言春雨中更漏声惊起塞雁城乌。金鹧鸪虽尚双栖,可惜是屏上之画耳。唐人诗词中用“鹧鸪” 字,犹凤凰、鸳鸯,皆有双栖同宿之意。陈氏所谓“苦者自苦,乐者自乐” 之意,竟安在哉?次章上片言晓莺残月中,露重风斜,落花满庭。此皆即景,以引起下片之抒情。下片即言在此景色中登楼望远,倏已经年,旧欢如梦,愁思无穷。所谓“盛者自盛,衰者自衰” ,此意又何从得之?此二词皆赋闺情,念昔日之双栖,怨今日之睽隔。第二章可言今昔之感,而非盛衰之感。陈氏于飞卿词求之过深,适成穿凿,此皆以比兴说词之失也。
飞卿《梦江南》云:“梳洗罢,独倚望江楼。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洲。” 近见钱仲联先生解释,谓“女子从清晨梳洗才罢,倚着望江的高楼,到千帆过尽,斜日西沉,是整整一天的过程” 。此乃以梳洗句为晨妆。此女独倚江楼,自晨至暮,无乃痴绝?窃谓此词乃状其午睡起来之光景。飞卿《菩萨蛮》云:“无言匀睡脸,枕上屏山掩,时节欲黄昏,无聊独闭门。” 其上片云:“雨后却斜阳,杏花零落香。” 情态正同,皆写其午睡醒时孤寂之感,一则倚楼凝望,一则无聊闭门耳。
飞卿《杨柳枝》云:“合欢桃核终堪恨,里许元来别有人。” 皇甫松《竹枝》云:“合欢桃核两人同。” 皆以双仁桃核为喻,而取义不同,此之谓比同而兴异。果仁,古皆作果人,此又用古字设喻也。
飞卿《清平乐》云:“城上月,白如雪,蝉鬓美人愁绝。” 《河渎神》云:“蝉鬓美人愁绝,百花芳草佳节。” 《菩萨蛮》云:“春梦正关情,镜中蝉鬓轻。” 又云:“春梦正关情,画楼残点声。” “蝉鬓” 、“春梦” ,皆飞卿得意之句,故一再用之,正如晏同叔之“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 ,既以入诗,又以入词也。
飞卿词亦有深有浅。《南歌子》、《更漏子》、《梦江南》诸作,其浅者也。《菩萨蛮》、《酒泉子》诸作,其深者也。浅者直露,幸不至野。深者婉约而不晦,情真语丽,辞不尽其意。其深处易学,可得貌似,其浅处不能学,学之者多堕入南北曲。
飞卿亦有拙句,如“新岁清平思同辇,争奈长安路远” ,“青麦燕飞落落,卷帘愁对珠阁” ,“楼上月明三五琐窗中” ,“泪流玉筯千条” 等句,皆俚俗,去《新添声杨柳枝》不远,或者少年初作,犹未能脱离民间俗曲风格耶?
一九六四年七月
(六)读韦庄词札记
韦庄,正史无传,《唐诗纪事》、《北梦琐言》、《唐才子传》诸书所载其生平行事均甚略。《十国春秋》虽有传,亦掇拾诸书成之。《蜀梼杌》称庄卒于蜀武成三年八月,然不著其年寿。近人夏承焘作《韦端己年谱》据《镊白》一诗中“新年过半百,犹叹未休兵” 之语,推定庄生于唐文宗开成元年,卒时年七十五。此虽为研考端己年寿之唯一线索,然以《镊白》诗为光启二年所作,犹是假定,初非实据也。
端己以天复元年奉使入蜀,王建留掌书记不遣还朝。天复四年,朱全忠弑昭宗,唐亡,端己劝王建称帝,为定开国制度,仕至吏部侍郎同平章事。天复二年,其弟蔼为编集所撰诗,目之曰《浣花集》,以所居为浣花溪杜工部草堂旧址也。
《蜀梼杌》称端己有集二十卷,笺表一卷、《蜀程记》一卷。又有《浣花集》五卷,乃庄弟蔼所编。晁公武《郡斋读书志》著录《浣花集》五卷,云“伪史称庄有集二十卷,今止存此。” 可知二十卷之韦庄集,南宋时已不可见。韦蔼所编《浣花集》有蔼序,谓“便因闲日,录兄之稿草中,或默记于吟咏者,次为□□□,目之曰《浣花集》,亦杜陵所居之义也。” 此序传世诸本,均缺三字,疑当是卷数。《郡斋读书志》,《文献通考》著录均云《浣花集》五卷,《唐才子传》云:“弟蔼,撰庄诗为《浣花集》六卷。” 今所存此书为明末汲古阁刻本,已析为十卷。后附补遗一卷,《四库全书提要》云是毛晋所增。《全唐诗》收韦庄诗悉同毛刻,惟补遗诗则视毛本又多三十馀首。《四库提要》云“盖结集以后之作,往往散见于他书,后人递有增入耳。” 余疑《唐才子传》所称六卷,即蔼所编之五卷,益以补遗一卷,故为六卷。若是,则补遗卷元时已有,非毛晋所增也。明人又析五卷为十卷,即毛氏所据以传刻者。补遗卷中诗,大多皆流徙江南时之作,《提要》所谓“结集以后之作” ,亦未尽然。《全唐诗》注云:《集外补遗》,是矣。
端己尝于中和三年避乱洛阳时作长诗《秦妇吟》一首,叙黄巢起义时官军骄恣肆暴之状。其后入蜀贵显,以此诗有所触忌,深自隐讳,此诗遂未入集。宋元以来,世无知者。至清末敦煌石室藏书发现,始获此诗写本,此亦集外补遗之新资料矣。
端已词见于《花间集》者四十八首,见于《尊前集》者五首,见于《草堂诗馀》者一首。自来无单行本。《全唐诗》及诸家辑本皆仅此五十四首。王静安辑本题作《浣花词》,则姑从其诗集名也。韦蔼所编五卷本《浣花集》中不录曲子词,《蜀梼杌》所云二十卷本或是端己身后所编,其中或有曲子词,《尊前集》及《草堂诗馀》所录,或由此出。惜此本久亡,莫可考矣。
端己词自来选家均取菩萨蛮四首,张皋文以为皆留蜀后寄意之作,陈亦蜂以为留蜀后思君之辞。皋文且以此四首为层次分明之一组,仿佛端己作此词时已有起承转合之意。此乃以评时文之手眼,附会比兴之义者也。《花间集》所录端己菩萨蛮凡五首,其第四首“劝君今夜须沉醉” 乃当筵劝酒之作,绝无比兴可寻,故选家皆弃而不取。然正以有此一首,可知五首皆非一时所作,即次序亦未必如所集录者,皋文之强分章次,妄也。
第一首“红楼别夜堪惆怅,香灯半卷流苏帐。残月出门时,美人和泪辞。琵琶金翠羽,弦上黄莺语。劝我早归家,绿窗人似花。” 此端己力摹温飞卿之作也。温词云“玉楼明月长相忆,柳丝袅娜春无力。门外草萋萋,送君闻马嘶。画罗金翡翠,香烛销成泪。花落子规啼,绿窗残梦迷。” 二词同一机杼,工力悉敌,未易轩轾,然终让飞卿逸足先登矣。端己词意,谓当筵听琵琶语,似劝我归家,因而怀念红楼惜别时。此殆流移江南时怀乡之作。其寄居婺州时作遣兴诗云:“异国清明节,空江寂寞春。声声林上鸟,唤我北归秦。” 亦此意也。若皋文云此章“言奉使之志,本欲速归” ,此解殊难领会。
第二首“人人尽说江南好” ,皋文云“此章述蜀人劝留之辞。江南即指蜀。中原沸乱,故曰还乡须断肠。” 按端己诗题有“寄江南逐客” 、“江南送李明府入关” 、“寄江南诸弟” 、“夏初与侯补阙江南有约同泛淮汴” ,诗句中亦频用“江南” 字,皆指吴、越、湘、楚,即唐之江南东西两道,未有以指蜀中者。皋文以为江南即指蜀,亦为曲解。词歇拍云“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皋文以为指中原沸乱而言,然则与“未老” 何涉?岂老而还乡,便不忧中原沸乱耶?
第三首“如今却忆江南乐” ,皋文解云:“朱温篡成,中原愈乱,遂决劝进之志,故曰:如今却忆江南乐。又曰:白头誓不归,则此词之作,其在相蜀时乎。” 此又仅摘取二句,妄加附会。既以江南为指蜀中,则“却忆” 二字何解乎?词云:“白头誓不归。” 未白头之言也。“此度见花枝” ,即“满楼红袖招” 之时也。此二词皆北归后忆江南游冶之乐而作,何与于入蜀后劝进之志乎?端己有诗云:“南邻公子夜归声,数炬银灯隔竹明。醉凭马鬃扶不起,更邀红袖出门迎。” 此与“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同一意境,想端己于此景此情,印象必深也。
第四首“洛阳城里春光好” ,当是出关避乱,寓居洛阳时所作,其次第必先于前三首。洛阳城里,即景也;洛阳才子,自喻也;此“洛阳” 字不宜实解。《中渡晚眺》诗云:“魏王堤畔草如烟,有客伤时独叩舷……家寄杜陵归不得,一回回首一潸然。” 即词云“柳暗魏王堤,此时心转迷” 也。此词可以解作,寓帝京沦陷之恨,实有比兴可寻,然非入蜀以后情事也。皋文谓“此章致思唐之意” ,迟三十年矣。
端己诗有《辛丑年》一首,结句云:“西望翠华殊未返,泪痕空湿剑文斑。” 清平乐第一首下片云:“尽日相望王孙,尘满衣上泪痕。谁向桥边吹笛,驻马西望销魂。” 当是一时所作。辛丑,中和元年也。时黄巢已入长安,僖宗西幸兴元。端己在长安,不得出,哀王孙之式微,故作此词也。
上行杯二首有“芳草灞陵春岸,柳烟深满楼弦管” 语,当是早年应举长安时所作,时关中宴安,未有战乱。其辞亦歌筵赠别之语也。浣溪沙第五首歇拍云:“几时携手入长安” ,必在江南所作。归国遥第二首云:“金翡翠,为我南飞传我意。” 则北归后寄怀之词。河传第一首赋得隋堤,迷楼,乃过江都时怀古之作。清平乐第三首云“蜀国多云雨” ,河传第二首言“锦城” ,第三首言“锦浦” ,第四首言“锦里” ,此皆在蜀中作无疑,大抵诗人留连风物,随时随地,即事兴感。身在江南,必不赋咏塞北;穷居下邑,未免忆恋京华,诗词中有时地可稽者,大略可按其行止,揣其次第。端己词可寻绎者,此数首而已。
喜迁莺二首赋进士及第,然亦未必是乾宁元年端己及第时自庆之辞。诗集中有《癸丑年下第献新先辈》一首,其句云:“千炬火中莺出谷,一声钟后鹤冲天。” 用语略同。唐人重进士第,放榜事诗人多艳称之,此二词则曲子词中初见者。冯延巳作此调,题名鹤冲天,即出于此。《古今乐录》云:“喜迁莺,多赋登第。” 亦端己此作之影响也。
谒金门“空相忆” ,小重山“一闭昭阳春又春” ,荷叶杯二首,选家多引《古今词话》为本事。谓“庄有宠姬,姿质艳丽,善词翰,王建闻之,托以教内人为辞,强夺去。庄追念悒怏,作谒金门‘空相忆’云云,情意凄怨,人相传播,姬闻之,不食卒。” 或云“庄作荷叶杯、小重山词。” 或云“作小重山及谒金门词。” 《古今词话》今已不存,诸家所引异文,未知孰是。苕溪渔隐谓此书“以古人好词,世所共知者,易甲为乙,称其所作,仍随其词,牵合为说,殊无根蒂,皆不足信也。” 端己词云“不忍把伊书迹” ,遂云姬“善词翰” 。词云“一闭昭阳春又春” ,遂云“为王建强夺去” 。词云“绝代佳人难得” ,遂云“姿质艳丽” 。此其牵合为说之迹也。端己有悼亡姬诗五首,在补遗卷中,按其情事,乃及第后数年之作。此诸词想亦悼亡姬之辞耳。
清平乐第四首歇拍云:“去路香尘莫扫,扫即郎去归迟。” 此民间习俗也。凡家中有人出门,是日忌扫除门户,否则行人将无归期。今吴越间犹有此习俗。
女冠子二首,赋闺人怨别之情,然第一首上片云:“四月十七,正是去年今日,别君时,忍泪佯低面,含羞半敛眉。” 诗中明著月日,自杜甫《北征》而后,颇亦有之,词中则初见于此。余意此月日必有关端己行止,故词中及之。按黄巢军以广明元年十二月五日入长安,端己陷城中不得出。至中和三年,作《秦妇吟》,记其自长安至洛阳途中所见兵燹之状,其诗首句云“中和癸卯春三月” ,则此时已离长安趋洛阳矣。夏承焘撰《韦端己年谱》定端己离长安在中和二年春间。窃以为此殆不可能。盖中和二年春,长安犹为唐诸将所围,城中亦警戒森严,端己岂得出,即能脱身而出,则《秦妇吟》之作,必不迟至三年。故余以为端己之出长安,当即在中和三年。唐史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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