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二年秋(公元九五五),年五十八。《花间集序》作于后蜀广政三年(940),可知《花间集》编成时,和凝尚生存,集中所收和凝词,皆四十三岁以前之作。凝生平多为艳曲,有“曲子相公” 之称,晚年亦必富有篇什,岂能不行于世耶?其集百卷,未必一时开版,《游艺集》或先刻,其序言之意,谓有《香奁》、《籯金》二集尚未刊行耳。韩偓《香奁集序》谓其诗皆作于“自庚辰辛巳之间,迄己亥庚子之间” ,此时和凝尚未诞生,若其晚年欲以此集假名于韩偓,而又于《游艺集》序文透露之,使人知为己作,然则又何以解此写作年代乎?至于韩偓此作序,亦为掩人耳目之计,自庚辰至庚子,凡二十年,乃韩偓十七岁至三十七岁时,其时尚未及第入仕。然集中有注明作诗甲子者,如《深院》注云:“辛未年在南安作。” 《闺情》注云:“癸酉年在南安作” 。《袅娜》注云:“丁卯年作。” 此皆晚年岁月,与序中所述不合,故震氏云:“序中所书甲子,大都迷谬其词,未可信也。” 夫艳情诗者,多数为文人意淫之作,何必深讳其写作年代。韩偓则始而说明其写作年代于序文,继又微示其实际写作年代于题下自注,即此一端,可知此一卷诗,非真为赋艳而作矣。
然从来读者,于《香奁集》诸诗,多以淫词目之。方虚谷谓“《香奁》之作,词工格卑,岂非世情已不可救,姑流连荒亡,以纾其忧乎?” 又云:“诲淫之言,不以为耻,非唐之衰而然乎?胡震亨谓其“冶游诸篇,艳夺温李、下自是少年时笔。” 沈德潜亦云:“偓少年喜为香奁诗,后一归节义,得风雅之正焉。” 此二人皆鄙薄《香奁集》,故诿之为少年时作品,于诗题下自注年代,熟视无睹也。吴汝纶评注韩集,于《香奁》诸作,皆无所点发。其子闿生撰跋,仍云:“夫志节皦皦如韩致尧,即《香奁》何足为累,此固不必为讳。” 凡此种种,皆于《香奁集》无好评,但作恕辞而已。夫温飞卿撰词以千君相,而有许之为温柔敦厚者;韩致光托忠愤于丽语,乃莫有知其比兴者,可知读古人诗词,亦不易也。震在廷作《发微》,实为冬郎后世知己[3],余又从而补证之,以张其说,今后读者,当刮目视之。
一九六四年九月稿,一九七九年三月修改。
(五)读温飞卿词札记 一
唐词不始于温飞卿,然至飞卿而词始为文人之文学。飞卿以前,文人为乐曲撰歌辞,多是声诗,或曰歌诗,即有依声为长短句者,如李白之《清平乐》、杜牧之《八六子》、刘禹锡之《潇湘神》、白居易之《忆江南》之类,殆皆视为偶尔从俗,无关风雅,故不编入诗集。李白集中有《清平调》词三章,而无《清平乐》四章,其取舍可知矣。飞卿少时与公卿家无赖子弟游宴狎邪,“能逐弦吹之音,为侧艳之词” ,当时饮席所歌,多是其词。又值宣宗爱唱《菩萨蛮》词,飞卿为丞相令狐绹捉刀,撰歌词进呈。文人撰词,身价斯重。《金荃》一卷,实为有唐词集之始,亦词为士大夫文学形式之始。
苕溪渔隐谓“飞卿工于造语,极为绮靡” ,黄花庵亦云“飞卿词极流丽” 。然飞卿绮语实自李长吉得来。唐诗自陈子昂至韩愈已日趋平淡质直,长吉以幽峭昳丽振之,使天下耳目一新。李义山、温飞卿承流而起,遂下开“西昆” 一派。飞卿复以此道施于曲子词,风气所被,西蜀南唐并衍馀绪,遂开“花间” 、“阳春” 一派。
向使世无温飞卿,则唐词犹为民间俚曲,不入文人之手。世无李长吉,则李义山未必能为《无题》、《锦瑟》之篇,温飞卿亦未必能为《金荃》、《握兰》之句,唐词面目必不有《云谣》、《花间》之缛丽。试取《云谣集》以外之敦煌词观之,此中消息可以体会。故温飞卿于唐五代词实关系一代风会,而其运词琢句之风格,又李长吉有以启发之也。王国维云:“读《花间》、《尊前》集,令人回想徐陵《玉台新咏》。” 此言甚可寻味,盖唐词之兴起,其轨迹与梁、陈宫体诗固宛然一致也。
二
飞卿生平事迹,两《唐书》本传均甚简略,其仕履尤有牴牾。《花间集》称温助教,史传皆不言其尝为国子助教。近有夏臞禅先生撰 《温飞卿系年》,钩稽群书所载,排比推论,约略可见其踪迹。然于飞卿生卒年月,犹以史籍无证,未能确定。其以元和七年(812)为飞卿生年者,仅据开成五年《书怀百韵》及《感旧陈情献淮南李仆射》 二诗中语,推定其为飞卿年三十左右所作,因而上溯三十年,折中于元和七年。又系年止于咸通十一年(870),飞卿五十九岁,则因飞卿有《赠蜀将》诗,自注云:“蛮入成都,频著功劳。” 又据顾学颉君考云:“蛮人扰川,前此二三十年已然,而攻成都则在本年。此诗不必即作于本年,盖蜀将著功,未必即回长安而相晤也。” 夏君因云:“飞卿诗可考年代者,此为最后,足证其此年尚健在。” 按:南诏入寇西川,两《唐书》所载,仅大和三年(829)侵入成都,掠子女、工技数万人引去。以后则咸通三年,南诏蛮陷巂州,去成都尚数百里。至咸通十一年,南诏坦绰酋龙督众五万,进攻成都,次于眉州。西川节度使颜庆复、大将宋威等破之,酋龙乃率师退归。此役也,南诏军亦未入成都。惟《南诏野史》载“咸通三年,世隆(即酋龙)亲寇蜀,取万寿寺石佛归。” 又云:“咸通十年,隆遣使杨酋庆等入朝,谢释董成之囚,归成都俘三千人。” 据此可知咸通三年,南诏军曾侵入成都,万寿寺正在成都,所谓“归成都俘” 者,咸通三年所掠去之成都人民也。此事唐史失记,飞卿诗注明言“蛮入成都” ,乃以咸通十一年末入成都之史事证此诗著作年代,又以证飞卿“此年尚健在” ,皆未审也。温飞卿墓志宋时已出土,《宝刻丛编》卷八著录云:“唐国子助教温庭筠墓志,弟庭皓撰,咸通七年。” 据此可知飞卿卒于咸通七年(866),终于国子助教,此不得谓之“史籍无证” 也。惟《全唐文》有咸通七年十月六日温庭筠《榜进士邵谒诗榜》一文,则其卒必在十月六日以后。惜墓志全文不传,不能详其年寿略历,生平遂无可考。
三
欧阳炯《花间集叙》称“近代温飞卿复有《金荃集》” ,则此乃飞卿词集名也。然《新唐书·艺文志》著录飞卿著作有“《诗集》五卷、《握兰集》三卷、《金荃集》十卷” 。《通志·艺文略》同。观此则《握兰》、《金荃》在诗集之外,似是词集名矣,然《文献通考·诗集类》仅著录飞卿《金荃集》七卷,别集一卷,而不复有《诗集》,《郡斋读书顾》同。观此则《金荃》似又为诗集名。清顾嗣立跋九卷本《温飞卿诗集笺注》云:“今所见宋刻只《金荃集》七卷,别集一卷,《金荃词》一卷。” 观此则《金荃》又为诗词集之总名矣。顾氏笺注即依宋本卷帙次序,先为诗集七卷,次为别集一卷,删去《金荃词》—卷,而附以从《文苑英华》等书中搜辑之佚诗,为集外诗一卷,合计仍为九卷。志氏所见之宋本,或即《文献通考》著录之本,然《文献通考》未言其后更有《金荃词》一卷也。此宋本《金荃词》今已无闻。前乎顾氏,未见藏书家著录,后乎顾氏,亦无可踪迹,顾氏又无一语及之。以极有关系于词学之古籍,岂从来藏书家、诗人、词客皆熟视无睹,不一考校其内容乎?此可疑也。《握兰集》虽载于《宋史·艺文志》,然未有宋人记述,其内容犹不能详。自来言温飞卿词者,辄以《握兰》、《金荃》并举,恐亦以误传误耳。
郑文焯撰《温飞卿词集考》,略谓“《金荃集》固合诗词而言,词即附于诗末。《花间集》所收飞卿词六十六首,或即出于原集之末卷,学者得此,无俟他求” 。又谓“《齐东野语》云:毛熙震集止二十馀调,《十国春秋》称欧阳炯有小词二十七章,今证之《花间》,其数正合。则飞卿词既他无所见,虽谓此六十六首美尽于斯可也” 。按郑氏此二说皆有可商。唐时尚无版刻文籍,著作多是卷子写本。词附于诗末,此是宋时刻书格式。且在唐时,词犹称“长短句” ,为诗歌之一体,可以编入诗集,如韩偓《香奁集》之例。否则必别自成卷,不得云附于诗末也。《云谣集杂曲子》不过三十首,写本已分为数纸,又安知其是否附于某集之后耶?顾嗣立所见宋本《金荃词》一卷,若附于诗集之后,则此书必南宋时刻,已经宋人改编矣。温飞卿词在唐时但有《金荃集》,欧阳炯文可证也,余以为飞卿有诗集五卷,曲子词《金荃集》一卷或二卷。北宋人合诗集于《金荃》,遂有七卷本之《金荃集》。南宋时书坊以曲子词别出单行,为《金荃词》一卷。又分诗集五卷为七卷,加别集一卷,是即顾嗣立所见之九卷本也。至于《金荃集》著录有作十卷者,若非“一” 宇之误,必“七” 字之误也。《齐东野语》乃南宋末年之书,《十国春秋》乃清人著作,所言毛熙震、欧阳炯词,皆据《花间集》所载书之,岂可据以证毛、欧二家词已尽于此数耶?
王国维辑《金荃词》一卷,共七十首。除《花间集》所载六十六首外,从《尊前集》补得一首,从《草堂诗馀》补得一首,从诗集补二首。《尊前集》收飞卿《菩萨蛮》五首,其四首已见于《花间集》,惟“玉纤弹处真珠落” 一首为诸本所无。此词鄙俗,不类飞卿笔,可疑也。《草堂诗馀》一首,即诗集中之《春晓曲》,原是仄韵七律,宋人以《木兰花》调歌之,遂混入诗馀。所谓从诗集补得之二首,即《云溪友议》所载《新添声杨柳枝》。此二首作风人体,与《花间集》所载《杨柳枝》八首不同。旧本飞卿诗集原未收录,《花间集》所载八首亦原不入诗集。而王氏注云:“以下二阕,集中作《新添声杨柳枝》。” 此盖谓顾嗣立所辑飞卿集外诗一卷,实非宋时之集本也。此四首,余以为决不在《金荃集》中,不当辑入。今日所可见之温飞卿词,尽于《花间集》所收六十六首矣。
杨升庵《词林万选》首录温飞卿《蕃女怨》二首,注云:“向逸名氏。” 此二词皆在《花间集》中,既非佚词,亦未逸名氏,不知升庵何以作此语。岂当时《花间集》未流传于世,故作此狡狯,矜为独得之秘耶?
《观林诗话》有《双荷叶》一条云:“荷叶髻,见温飞卿词:裙拖安石榴,髻亸偏荷叶。” 今所存温飞卿词中无此二句,疑作者误录他人之词,或别有飞卿佚词,不可知矣。
王国维跋其辑本云:“钱塘丁氏善本书室藏有一百四十七阕本。然中尚有韦庄、张泌、欧阳炯之词混见在内,除四人词外,尚得八十三阕。然此八十三阕尽属飞卿否,尚待校勘。” 按丁氏所藏乃《金奁集》,非《金荃集》,不可混而为一。《金奁集》虽题云温飞卿撰,然其中有韦庄词四十七首,张泌词一首,欧阳炯词十六首,又失名和张志和《渔父词》十五首,全书共一百四十二首,故温飞卿词实祇六十六首,皆见于《花间集》者,无待校勘,此王氏之误也。
四
唐五代人为词,初无比兴之义,大多赋叙闺情而已。读词者亦不求其言外之意,但当歌对酒,陶情风月而已。欧阳炯叙其编《花间集》之目的云:“庶使西园英哲,用资羽盖之欢;南国婵娟,休唱莲舟之引。” 此即当时人所知词之作用也。宋人论温飞卿词,如苕溪渔隐仅称其“工于造语,极为绮靡” ,黄花庵亦但谓其“词极流丽” 。盖飞卿遣辞琢句,诚极精工飞动之致,丽而不俗,隐而不滞。又且不落言诠,不著迹象,体物缘情,所得甚深,此实赋家神化之境也。若谓其词意在比兴,别有寄托,此则飞卿殆未梦见。温飞卿词之为一代龙象,固不必援比兴以为高,然我国文学,自有以闺襜婉娈之情,喻君臣际遇、朋友交往、邦国兴衰之传统,此亦赋家讽喻之用。张皋文、周介存笺释飞卿词,亦足助人神思,然此乃读者之感应,所谓“比物连类,以三隅反” 是也。若谓飞卿下笔之时,即有此物此志,则失之矣。
飞卿所作,《菩萨蛮》最多最佳。《乐府纪闻》云:“宣宗爱唱《菩萨蛮》,令狐绹假温庭筠手,撰二十阕以进。戒勿泄,而遽言于人。由是疏之。” 今所传飞卿《菩萨蛮》十四首,殆皆为令狐绹代作者。诸词多赋闺情宫怨,题材甚狭,不出乎月明花落,山枕钿蝉,十四首犹一首耳。宫廷歌人所唱,本是此类,玉台宫体,遗风可按。然此是御前供奉,不能不刻意为之。故铺陈辞藻,富丽精工,雕镌声色,竟造绝诣。当时必大为流行,飞卿亦必甚自矜许,故遽泄其事,以显其名,遂结怨于令狐丞相,终身沦落不偶。文人之自重其作品,有如此者。至于张皋文以十四首为不可分割之一篇,比之为屈原之《离骚》,一篇之中,三复致意。陈亦峰亦云:“飞卿《菩萨蛮》十四章,全是变化《楚骚》,古今之极轨也。” 飞卿有知,闻此高论,恐亦不敢承受。
飞卿《河渎神》云:“暮天愁听思归乐,早梅香满山郭。回首两情萧索,离魂何处飘泊。” 鄂州本、汲古阁本《花间集》均作“思归落” ,盖音同而误也。李一氓同志校云:“乐,当读如约。” 则以为音乐之乐,非也。此“思归乐” 乃是鸟名。元稹有《思归乐》诗云:“山中思归乐,尽作思归鸣。尔是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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