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之间,所著歌诗,不啻千首,其间以绮丽得意,亦数百篇,往往在士大夫之口,或乐工配入声律,粉墙椒壁,斜行小字,窃咏者不可胜记。” 其诗既有为乐工配入音律,付之歌咏者,当亦有依倚曲拍,撰为新词者,盖唐人歌诗与曲子词之界限,即在于此。后人辑录唐词,即以其题目是否曲调名为取舍,如《尊前集》所收《三台》,乃六言绝句,《杨柳枝》乃七言绝句,《纥那曲》则五言绝句也。若作者当时实依曲调制词,而编集时但用诗题者,传至后世,遂启争论,孰者当入词,孰者不当入词,此固缘事而殊,难于画一者矣、《香奁集》诸诗则非但有格调近词者,且其风貌亦多类乎词,故其为词为诗,尤不易论定。近人震钧作《香奁集发微》,有言云:“《香奁集》命意,去词近,去诗却远。然三百篇之西方美人、静女其姝,何一非此物此志也。” 此言极是。盖震氏已觉察韩偓之诗,风格已近乎词。然去词虽近,未必皆可谓之为词也。
《浣溪沙》二首,见于《尊前集》,又《花庵绝妙词选》。汲古阁刻本《香奁集》亦有,调名下注云:“曲子” ,而涵芬楼影印旧钞本则无。此二首当为韩偓所作,无可疑。然不当在《香奁集》中,盖晋所辑入者,非旧本原有也。王国维辑本,依《花庵词选》及《全唐诗》录入,林大椿辑本依《尊前集》,其第一首“深院下关春寂寂” 不作“不关” ,殆是误字。第二首“骨香腰细见沈檀” ,诸本均作“更沈檀” ,不知林氏何所据而作“见” 。
《三忆》三首,涵芬楼本《香奁集》编入长短句类中,王国维辑本收入之。王跋云:“《忆眠时》,本沈隐侯创调,隋炀帝继之,升庵视为词祖,唯致光词少二句耳。” 林大椿辑本不收此作,而附见于校记中。按涵芬楼本虽不知所从出,然其中有长短句一类,此必宋初旧本,或是致光原编,亦有可能。盖长短句即词之前身,北宋初词名未立,即以长短句称曲子词,至南宋,则径以长短句为词之别名矣。此书如为南宋人所编,必用不长短句为歌词类目。《香奁集》中长短句一类所收凡六篇,其中《厌落花》一首,显为七言歌行,绝非词体。其馀《三忆》、《玉合》、《金陵》共五首,皆似曲子词,故王国维悉予辑录,且谓“《玉合》、《金陵》皆致光创调,而《金陵》尤纯乎词格。” 林大椿虽以王氏之说为可从,然而终不录入,亦附见于校记中,盖林氏辑录标准,务求其用曲调名为题目者耳。然王氏不以《三忆》为题,而题其第—首曰《忆眠时》,题其第二首曰《其二》,题其第三曰《其三》,此则甚不适当。盖第二首乃“忆行时” ,第三首乃“忆去时” ,岂可谓为《忆眠时》之第二、三首乎?且唐词中并无“忆眠时” —调,王氏乃欲以此为调名,使此三首得列于词集,谬矣。《玉合》、《金陵》仍是歌诗题目,王氏谓为致光创调,亦有语病。余以为此三首皆无曲调可配,又皆非创调,即使风格近似曲子词,犹不得目之为词也。
王、林二家辑本,均有《生查子》二首。此二首均见于汲古阁本《香奁集》,第一首题作《懒卸头》,第二首题作《五更》,《全唐诗》韩偓诗卷四同。惟涵芬楼本只有《五更》一首,编入五言古诗。第一首则无有。然《全唐诗》于《懒卸头》题下注云:“一作生查子” ,而《全唐词》中所收生查子—首,亦即此篇,盖两存之。林大椿校记谓《生查子》二首“均见《全唐词》” ,误也,其第二首实未尝入词。考《懒卸头》之题作《生查子》,今所见实始于《花草粹编》,《全唐诗》注所谓“一作” ,或即指《花草粹编》而言。至《五更》之题为《生查子》,则不见于故籍,此殆作俑于王国维,而林大椿从之。
《生查子》本为五言八句仄韵诗,然其声调却与五言诗不类。苏东坡有“三度别君来” —首,原题作《送苏伯固效韦苏州》,编在诗集中,然《东坡乐府》中亦收此作,题为《生查子送苏伯固》。后人以韩偓二诗为《生查子》词,即用此例。韦苏州者,中唐诗人韦应物也。东坡所效,当是其诗格,非效其类似《生查子》之声调也。然《生查子》曲名,已早见于《教坊记》,实为开元、天宝旧曲。《花间集》有张泌《生查子》一首,上片句法为三三五五五,下片句法为五言四名,用仄韵,又有牛希济《生查子》一首,其句法为上片五言四句,下片三三五五五。仄韵。又有孙光宪《生查子》三首,其第一、第三首句法与牛希济所作同,第二首则上片作五言四句,下片作七五五五。此式实即牛作形式,盖其七言一句,乃三言二句加一衬字耳。至魏承班作《生查子》二首,其句法始为上下片皆五言四句,亦仄韵。可见唐五代时,《生查子》句格未定,以韩偓此二诗移作生查子词,必宋人作意。《花草粹编》亦必有旧本依据。清定《词谱》谓《生查子》是韩偓创调,甚谬。
王国维辑本又收《木兰花》—首。此篇原为七言古诗,题作《意绪》,汲古阁本、全唐诗本、涵芬楼本并同。王国维跋语云:“木兰花本系七古,然飞卿诗中之《春晓曲》,《草堂诗馀》已改为木兰花,固非自我作古也。” 此援温飞卿词为例,亦无可非难。然《草堂诗馀》收温飞卿《春晓曲》,题作《玉楼春》,而非《木兰花》。唐五代时,《木兰花》与《玉楼春》体调均不同,观《花间集》所录诸作可知。至宋人始以《玉楼春》《木兰花》混而为一。韩偓此诗,即欲移植于词苑,亦宜题作《玉楼春》。
汲古阁本《香奁集》有六言三首,涵芬楼本编入六言律诗类。王国维改题作《谪仙怨三首》,其跋语云:“‘春台处子’三首,比《三台》多二韵,比冯正中《寿山曲》少一韵。考《全唐诗》、《历代诗馀》、《天籁轩词谱》,唐人刘长卿、窦弘馀等皆填此调,名《谪仙怨》,今从之。” 按刘长卿作《谪仙怨》,原是六言诗。窦弘馀、康骈均作《广谪仙怨》,句法、字数,并与刘作同。窦弘馀有诗序,详述此曲缘起,略谓“玄宗幸蜀时,思张九龄,吹箫成曲。有司录之成谱,请题曲名,上遂名之曰《谪仙怨》。其音悲切,诸曲莫比。大历中,江南人盛为此曲。” 韩偓此三首之句法、字数,与刘、窦、康三家所作悉合。去大历虽已百馀年,或江南犹传此曲,故韩偓亦效为之。刘、窦、康三家所作,均已辑入《全唐词》,则韩偓此作,自亦不妨援例采录。
辑录韩偓词,以《全唐词》最为谨严。所取仅三首:“《生查子》一首,见《花草粹编》,《浣溪沙》二首,见《尊前集》,皆昔人已定其为词者。王国维则但以合于词之体格者为标准,虽《玉合》、《金陵》二首,无渊源可溯,无曲调可配,亦皆辑入。执此为例,则唐人歌诗之可目之为词者甚多,且将增出无数新曲名,既不出于教坊旧曲,亦未尝行于民间,是乌乎可?至林大椿辑本,其取舍漫无规律,如以旧本原有调名者为准,则《生查子》第二首及《木兰花》均不当收入;如以合于词体者为准,则《谪仙怨》又何以不录?以此见其进退失据也。余以为必欲辑韩偓词,当用二例:一、宋元旧本已定其为词者,《浣溪沙》二首,《生查子》第一首是也。二、句法格调符合当时曲调者,《生查子》第二首、《玉楼春》—首、《谪仙怨》三首是也。韩偓词当以此八首为定本。
三
震钧《香奁集发微》所据者汲古阁本,故《浣溪沙》二首亦在焉。其他六首,并有笺释。今既以此八首为词,则震氏之笺释。亦可谓之词话。今取震氏笺释商榷之,以申鄙见。
震氏以为《香奁集》诸作者皆韩偓忠君爱国之忱,托于绮语,故各加笺释,以发明其微旨,甚且比偓为唐之屈灵均,以《香奁集》为唐之《离骚》、《九歌》,其推崇之,亦可谓至矣。其自序曰:“致尧[1]官翰林承旨,见怒于朱温,被忌于柳灿,斥逐海峤,使天子有失股肱之痛,唐季名臣,未有或之先者。似此大节彪炳,即使其小作艳语,如广平之赋梅花,亦何贬于致尧。乃夷考其辞,无一非忠君爱国之忱,缠恨于无穷者。然则灵均《九歌》所云‘满堂兮美人,忽独与余兮目成’,信为名教罪人乎?《香奁》之作,亦犹是也。然自唐末至今,近千岁矣,绝无一人表而出之,徒使耿耿孤忠,不白于天下,世之阅者,遂与《疑雨集》等量齐观,可异哉。” 按震氏以此志释《香奁集》,又深知集中诸作于词为近,宜其论韩偓词,与茗柯之论温飞卿、冯延巳词同—手眼。
《浣溪沙》二首,震氏笺云:“二词前一阕是怨,后一阕是矜。怨者,《离骚》所谓‘心忆君兮君不知’,矜者,《离骚》所谓‘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余兮善窈窕’也。词较诗意尤明显,以词之体,本应如是耳。” 按此词第一首是晚妆,第二首是晓起。曰残醉,曰宿醉,层次分明。味其意旨,确是一时所作。怨矜之解,大致不远。然谓词较诗意尤明显,又谓词体本应如是,此则不然。窃谓以风雅比兴之义索之于词,往往较诗更为隐约。盖词体本不应如是,《花间集》诸词,韦庄以外,皆无比兴,而韦庄之词,托讽尤晦于诗,从可知矣。至于韩偓所作,本是长短句之诗,当时拈毫吟咏之际,并不自以为与诗别流之词也。
《生查子》第一首,笺云:“一腔热血,寂寞无聊,惟以眼泪洗面而已。” 按震氏此笺,犹嫌空泛。此作原题为《懒卸头》,甚可注意。盖作者已指出全篇紧要语在“懒卸凤皇叔,羞入鸳鸯被” 二句。何以“懒卸” ?何以“羞入” ?则由于时见残灯落穗耳。味其情绪,殆作于初入闽依王审知时。偓有《闺情》七言律诗一首,起句云:“轻风滴砾动帘钩,宿醒酒初懒卸头。” [2]此诗题下自注云:“癸酉年在南安作。” 二诗同用“懒卸头” ,可知其实一时所作。癸酉为梁乾化三年。乾化二年六月,朱友珪杀朱全忠而自立。三年二月,朱友贞杀朱友珪而自立。时韩偓在闽南之南安也。
《生查子》第二首,震笺云:“谪居后追思初被谪时也。” 按此笺亦未透沏。此作原题《五更》,正当空楼雁唳,远屏灯灭之时,又比之为断送花时之残春,故不禁其拥被愁绝也。词旨分明,哀唐室之将亡也,史称天复三年二月癸未,帝以朱全忠意,不得已贬偓,出为濮州司马。帝密与偓泣别。偓曰:“是人非复前来之比,臣得远贬及死,乃幸耳,不忍见篡弑之辱。” 此作意境甚合,岂即是年辞陛出关以后所作乎?
《玉楼春》一首,原题《意绪》。震氏笺云:“诗语艳绝,而题以意绪二字,不类也。而诗眼全在一愿字,则不类而类矣。” 按此笺颇有妙悟,启予不浅。全篇主旨,实在首句及末句。试合而读之:“绝代佳人何寂寞,愿倚郎肩永相著。” 意止于此矣。“梨花” 二句,谓不得其时也。“东风” 二句,谓有阻逆也。“脸粉” 二句,则“岂无膏沐,谁适为容” 之意也。此首当是入翰林前所作。意者乾宁二年为权要所排挤,自刑部员外郎出佐河中幕府时乎?
《谪仙怨》三首,其一首笺云:“此初去国也。追忆旧恩而言,有沅茝澧兰之慨。” 第二首笺云:“此居贬所也。‘红袖不乾谁会’,即‘自吟自泪无人会’也。“揉损联娟淡眉’,即‘谁适为容意。” 第三首笺云:“此忆京师也。‘此间’,自谓也;‘那里’,指长安也。‘西楼’,唐翰林在禁中西偏。‘朝日’,比君恩;‘桃源洞口’,指昔日赐宴之处,如曲江等处,玉辇常经之所也。” 按此诸解亦大致可从,惟‘桃源洞口’二句,恐所拟不论。考致光于天复三年二日被贬出关,转徙不常,然踪迹多在湘沅。至次年八月,朱全忠弑帝于椒殿。此词必作于此一时期。桃源正在湘中,自是当地故实,盖深悯帝之为朱全忠劫持,避秦无地,故有此语。夫曰“来否” ,可知其必非“那里” 之事也。
余以为此三章必致光有意拟《谪仙怨》而作,非偶合也。然又不欲明著其意绪,但以《六言三首》为题,遂以艳词瞒过天下后世读者。王国维泛槎寻源,揭著其本题,发覆抉隐,可谓快事。惜震氏未尝经意及此,然由此亦可为震笺之佐证,《发微》之作,固未必纯以意逆也。
四
《旧五代史·和凝传》注引《宋朝类苑》云:“和凝有艳词一编,名《香奁集》。凝后贵,乃嫁其名为韩偓。今世传韩偓《香奁集》,乃凝所作也。凝生平著述,分为演纶、游艺、孝悌、疑狱、香奁、籯金六集,自为《游艺集》序云:“予有《香奁》、《籯金》二集,不行于世。凝在政府,避议论,讳其名,又欲后人知,故于《游艺集序》实之,此凝之意也。” 按《类苑》此说,使《香奁集》之作者,成为疑问,后人辄为所惑。然本传称凝“平生为文章,于短歌艳曲,尤好声誉。有集百卷,自篆于版,模印数百帙,分惠于人焉。” 据此则凝之著作,尝有手写本镂版传世,短歌艳曲,尤为凝所自喜,亦未尝不传。《花间集》中,犹有其词二十阕,当是其《香奁集》中诸作也。今观其词,与韩偓所作,风格甚远,而偓《香奁集》中诸作,与其本集中诗,虽雅艳不同,而风格则一致,必非和凝之作也。大约和凝之《香奁集》亡失后,世人遂以韩偓之《香奁集》为和所假名。考和凝卒于后周显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