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唐词者,均不收其偈语,盖后世但知有张志和渔父词,而不知有船子和尚渔父词也。
黄山谷有渔家傲词四首,其小序云:“江宁江口阻风,戏效宝宁勇禅师作古渔家傲。王环中云:‘庐山中人颇欲得之,’试思索,始记四篇。” 其词第二首云:
忆昔药山生一虎。华亭船上寻人渡。散却夹山拈坐具。呈见处。系驴橛上合头语。
千尺垂丝君看取。离钩三寸无生路。蓦地一桡亲子父。犹回顾。瞎驴丧我儿孙去。
山谷又有诉衷情词一首,其小序云:“在戎州登临胜景,未尝不歌渔父家风,以谢江山。门生请问:‘先生家风如何?’为拟金华道人作此章。” 其词云:
一波才动万波随,簑笠一钩丝。金鳞正在深处,千尺也须垂。吞又吐,信还疑。上钩迟。水寒江静,满目青山,载月明归。
以上二词,皆全用船子和尚偈语,然一则云“效宝宁勇禅师作古渔家傲” ,一则云“拟金华道人作” ,而不言及船子和尚,岂当时此词虽流传人口,已无人知其为唐释船子德诚所作乎?
五十年前,大理周泳先辑《唐宋金元词钩沉》既成,始发现船子和尚为唐时人,以不及录其词为憾。然周君当时所知者,亦仅《五灯会元》所载之三首。其他如《续高僧传》、《景德传灯录》、《法苑珠林》及《艺林伐山》诸书所引,皆不出此。余尝收得《机缘集》一册,清嘉庆中刻本,所载为船子和尚歌词三十九首,附历代僧俗和作。始知船子遗词,存于今者不止三首,辑唐词者,犹足以增入一卷也。《机缘集》后附洙泾法忍寺僧漪云上人《推蓬室稿》,有同邑周霭朕序云:“余读《机缘集》,船子有拨棹歌三十九首。其前三首皆七言小诗,余皆渔歌子词。世但知船子为佛祖,不知为唐诗人,为唐词人也。” 然则清嘉庆时已有人发现船子和尚为唐词人,而刘子庚、王国维、林大椿诸家辑唐词者,均失于采录,可知此书虽嘉庆新刊,流传不广,治词学者皆未见也。
此书所载船子和尚词三十九首,题名《拨棹歌》,原为宋大观四年(1110)风泾海会寺石刻本。其跋云:“云间船子和尚嗣法药山,飘然一舟,泛于华亭吴江洙泾之间。夹山一见悟道。尝为拔棹歌,其传播人口者才一二首。益柔于先子遗编中得三十九首,属词寄意,脱然迥出尘网之外,篇篇可观,决非庸常学道辈所能乱真者。因书以遗风泾海会卿老,俾馋之石,以资禅客玩味云。” 吕益柔,字文刚,别号松泽叟,华亭人。元祐三年进士,官刑部侍郎,以显谟阁待制致仕。
船子者,唐人言小舟也。和尚操小舟为人渡水,故乡人称之为船子和尚。船子在洙泾所居为建兴寺。宋治平中,改名法忍寺,以至于今。寺旧有井阑石,刻会昌年号。又有经幢,咸通十年立,今皆不存。元时法忍寺首座坦禅师辑刻《机缘集》二卷,其上卷即据海会寺石刻录船子和尚拨棹歌三十九首,附吕益柔跋。下卷题《诸祖赞》,辑录投子青,保宁勇以下宋元诸禅师咏赞,兼及居士如黄山谷、张商英、赵子固诸家之作。此本有明万历四年云间超果寺滇南比丘智空重刻本。至崇祯十年,又有法忍寺释澄彻重刻本,已增入明人幻住禅师、陆树声等数首。此三本皆年久失传。《天一阁书目》有《船子机缘诗》一卷,嘉请《大藏经》中亦有《船子和尚机缘集》,此二本余均未见,疑亦即坦禅师本也。余所得此本乃清嘉庆九年(1804)法忍寺释漪云达邃续辑重刊本。其正集二卷,仍明刊本之旧。续集二卷,乃漪云增辑。上卷为唐宋迄明清诸家咏赞。卷首所录唐愚公谷人七言绝句一首,乃嘉庆六年法忍寺天空阁火后所得石刻文,题云:“船子和尚东游泊钓船处” 。后署“会昌元年十一月” 。据此可知会昌元年船子已卒。下卷录宋释智圆至清居士朱二垞所撰法忍寺诸禅舍碑记,而以自撰《推篷室诗稿》殿焉。漪云俗姓沈氏,华亭名家子,工诗文。出家后主法忍寺,重建推篷室,辑刻《机缘集》,船子宗风,赖以不坠。而其保存船子歌词,使其免于亡佚,其功尤伟。
船子和尚歌词与张志和渔父词句法全同,且皆咏渔人生活而寓以释道玄理,故后世并称之。张志和本题“渔父” ,《花间集》、《尊前集》有和凝,欧阳炯、李珣诸家作渔父,句法皆与张志和同。南唐李后主有渔父二首,句法亦不异。然五代以后,多题作渔歌子,清人编《词律》、《历代词谱》、《历代诗馀》均以张志和词为渔歌子最早之作,而注云“一名渔父” 。然渔歌子乃唐教坊曲名,见于《教坊记》,则开元、天宝时已有此调。张志和词,颜真卿、李德裕皆称渔父词,何以不称渔歌子乎?《教坊记》著录称鱼歌子,不作渔字。敦煌曲子写本有鱼歌子四首,其作鱼而不作渔,与《教坊记》合。张志和词句法为七七三三七,敦煌本鱼歌子四首,因有衬字,故字数不一致,但均为二叠之歌词,前后叠句法均为三三七、三三六,则较张志和词为繁。由此可知渔父非鱼歌子也。任二北先生谓张志和之渔父,合于敦煌本鱼歌子之三三七句法,因而得出结论,谓“敦煌四词之写作时期,可能在张志和以前。” 此言余不敢赞同,从来文学形式,只有由简而繁。绝无由繁趋简。可以云鱼歌子乃渔父之繁化,不可云鱼歌子乃渔父之初体。然《教坊记》既已先有鱼歌子,而和凝、李珣诸家所作又仍称渔父,其句法又悉依张志和,更可知渔父与鱼歌子不能混同为一也。
船子和尚词既与张志和同,吕益柔石刻本何以不题作渔父而题作拨棹歌,此又一疑问也。吴曾《能改斋漫录》云:“京师僧念梁州、八相太常引、三皈依、柳含烟等,号唐。而南方释子作渔父、拨棹子、渔家傲、千秋岁,唱道之辞” 。此文极为重要。其所谓京师者,乃指汴都,盖北宋时南北僧人所用佛曲之区别在此。唐者,谓自唐时相传之歌也。南方释子之唱道辞,想亦传自唐人,唯不用此名称耳。古书无句读标点,渔父、拨棹子为一为二,今未能定。或可读作“渔父拨棹子” ,乃以拨棹子曲调咏渔父生涯,而寓以禅理,犹敦煌词之“望月婆罗门” 、京师佛曲之“八相太常引” 、南宋人之“催雪无闷” ,皆以题目与曲名连写者也。若以渔父与拨棹子为二曲,则张志和所作为渔父,船子和尚所作为拨棹子。然此二家所作句法音节均同,似不可能为二曲,故余以为当读作“渔父拨棹子” 。自颜真卿、李德裕以下,以张志和词为渔父,谓其内容也。和凝、欧阳炯以下继承有作,遂误以渔父为曲调名。至宋人编录唐五代词,知渔父实非调名,遂改作渔歌子,此再误也。吕益柔称船子和尚所作为拨棹歌,必依据唐代以来相传之原题,拨棹歌当即拨棹子,其曲调名也。拨棹子亦盛唐时曲调,见《教坊记》,而其由来则更古于此,盖民间棹歌之流变也。唐人词题作拨棹子者,今未见。《尊前集》有尹鹗所作拨棹子词二首,每首皆二叠,下叠起句与上叠起句不同,已近似换头,二叠共六十字,句法与船子和尚词绝异,且用仄韵。尹鹗五代时人,《花间集》有其词,皆小令。此二词体式必非五代时所能有,恐为宋人伪托,不敢信也。唐人拨棹子令词虽无他作可参,然船子和尚词既称拨棹歌,而《能改斋漫录》又明言南方释子以渔父拨棹子为唱道之辞,则船子和尚此三十九首之为拨棹子,可无疑矣。其前三首形式上虽为七言绝句,然若破第三句为四三句法,仍可以拨棹子歌之,惟添一衬字而已。吕益柔总题之为拨棹歌,而不别出此三首,其意可知也。
船子和尚拨棹子三十九首全文,近代未见印本,余故附录于此,以广其传。明杨升庵《艺林伐山》载船子和尚四偈,皆七言绝句,其第三首为吕氏石刻本所无,亦不见于宋人书,不审何从得之,今姑以录入,共四十首。
附记
本刊第一辑发表了日本松浦友久教授的《关于“越调诗” 的二三问题》,使我们知道渔父词这种形式的诗,即七七三三七句法的诗,在唐代已流传到日本,并且为日本诗人所乐于采用。日本诗人称这一形式的诗为“越调诗” ,对我们来说,也是一个新的资料。我怀疑这个名称不是日本诗人创造的,很可能是我国唐代诗人就称之为越调诗。诗以曲调为题者,有凉州、甘州、乐世之类。有时也加一个“词” 字,如甘州词、乐世词等,表示这是曲词。但没有加“诗” 字的。越调即无射商,不是曲名,而是宫调名,越调诗这个名词,表示它是诗,而用越调中的某一曲子来配合,可见这种最早形式的词,唐人还以为是诗。然而毕竟不是一般的不入乐的诗,于是要加一个宫调名以示区别,故称为越调诗。这个名词,肯定还在“长短句” 之前。这样命名的习惯,时间大概不久,后来出现了长短句这个名称,便不再有越调诗之类的命名了。而且《金奁集》载渔父词十五首,注明属黄钟宫,则在宋时,渔父已非越调歌曲,故亦不再见此名。以上是我对于“越调诗” 这个名词的推测,附记于此,待词学研究同志考索。
一九八一年五月记
(三)读李白词札记
李白词,《尊前集》收十二首,凡《连理枝》一首,《清平乐》五首,《菩萨蛮》三首,《清平调》三首。《花庵词选》收李白词七首,其《菩萨蛮》一首,《清平乐》令二首,《清平调》辞三首,皆与《尊前集》同,惟《忆秦娥》一首,未入《尊前集》。此外尚有《桂殿秋》二首,亦相传以为李白作,《全唐词》收录之。又有《秋风清》一首,《历代诗馀》收录之。故唐宋以来相传为李白所作之词,共十六首。
《连理枝》一首,惟见于《尊前集》,上下两叠,各三十五字,句法同。万氏《词律》仅收此词下叠,著为格律,注云:“此唐调也,宋词俱加后叠。” 此词之后,即录程垓所作“不恨残花亸” 一首,双叠,七十字。《历代诗馀》则收录其上叠,注云:“单调,三十五字,宋词俱加后叠。又名为《小桃红》。” 《全唐词》则分为二首。《词谱》亦分为二首,以为此调正格。余疑清初人所见《尊前集》,此词皆分为二首,然今本《尊前集》目录明言“李白十二首” ,必不容后人传钞时误分为二,此又不可晓也。
《连理枝》调名不见于《教坊记》、《唐会要》诸书,唐五代词人亦未有用此调者,不知万红友何所据而定其为唐调。至七十字双叠《连理枝》,先见于晏同叔《珠玉词》,其时代在程垓之前。按《宋史·乐志》云:“太宗洞晓音律,前后亲制大小曲及因旧曲创新声者,总三百九十。” 其下列太宗所制诸曲调名,在“琵琶独弹曲破” 十五调中,有“蕤宾调连理枝” 一调,可知《连理枝》为宋太宗所制琵琶曲,非唐调也。《尊前集》于李白此词下注云:“黄钟宫” ,则宫调异矣。余以为《连理枝》实未尝有三十五字单片之唐曲,此词必宋初人所撰,谬托于李白。其词云:“望水晶帘外竹枝寒,守羊车未至。” 即此一语,亦可为伪撰之证,盖唐人作宫词,赋宫怨,皆不及“竹枝” ,李白在唐宫供奉所作诗,亦无用“竹枝” 者,唐宫无“竹枝” ,安得云“帘外竹枝寒” 乎?
《清平乐》五首,初见于《尊前集》。《花庵词选》载“禁庭春昼” 、“禁闱秋夜” 二首,即《尊前集》之第一首、第二首也。黄花庵自注云:“按唐吕鹏《遏云集》载应制词四首,以后二首无清逸气韵,疑非太白所作。” 据此可知唐人吕鹏所编《遏云集》已收李白《清平乐》四首,花庵选其二而遗其二。其所遗者,不知与《尊前集》所收同否。考欧阳炯《花间集叙》云:“在明皇朝,则有李太白之应制《清平乐》调四首。” 是李白《清平乐》四首,唐人已有两家著录,且欧阳炯所言,明指曲子词,亦非《清平调》歌诗之误也。《尊前集》所载前四首,或即从《遏云集》得之。其第五首“画堂晨起” 云云,见于曾慥《乐府雅词·拾遗》,不署作者姓名,盖北宋人作,讬名于李白,误入《尊前集》者。然花庵不容不见《尊前集》,何以不辨清平乐第五首之伪,此不可解。明人杨升庵《词品》亦言“黄玉林从吕鹏《遏云集》中止选二首,故补作二首录之。” 升庵所作词甚佳,然由此可知升庵亦未尝见《尊前集》,不知其中别有李白《清平乐》三首也。
《尊前集》所载李白《清平乐》第三、第四首,题材辞语,果与第一、二首不类。前者咏宫词,后者赋闺情,花庵所谓“无清逸气韵” 者,实乃遣辞琢句,不如前二首之华丽浓艳耳。题材既不同,辞语自异。然此二首亦犹有李白歌诗气韵,未可遽疑其非太白作。然黄花庵《宫怨》一首,王通叟《拟太白应制》一首,杨升庵补作二首,皆步趋太白前二首者,可知此四首中,宋以来皆特重其前二首也。
《清平乐》曲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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