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的《词律》。此书中所选定作为标准格式的是一首蒋捷的《解连环》,这两句是“编琼甃小台,翠油疏箔” 。此外,还可以参看其他两宋词人所作解连环词,例如周邦彦词云:“似风散雨收。” 杨无咎词云:“但只觉衣宽。” 张东泽词云:“更细与品题。” 它们都是以一字领四字的五字句,姜白石这一句的句法,确是和它们不合。但是,周邦彦是知音律,自己能作曲配词的,他定下了句格,不知音律的词人就只能依着他的句格写,而不敢改变。姜白石也是一个知音律的词人,他也能作曲配词,他作《解连环》词,在句法上略有改动,而不妨碍曲律,有何不可?现在,硬要把姜白石的词句合于周邦彦的句格,削足适履,使这一句成为非常欠通的“小乔妙移筝” ,虽然成为一个五字句,但还不是一字领四字的五字句,而是二三句法,其实改了还是不合。许穆堂《自怡轩词选》收录了姜白石这首词,他以为这是一个九字句,读作“小乔妙移筝雁啼秋水” 。加了一个注:“小乔下九字断句,与周作不同,想可不拘。” 这是他想不出办法来解决这个疑问,只好两句并一句读,却不知从来没有这样的词句。
《乐府杂录》云:“筝只有宫、商、羽、角四调,临时移柱,以应二十八调。” 可知移柱是为了配合各种宫调,是弹筝的特技。王建《宫词》云“玉箫改调筝移柱。” 晏叔原词云:“却倚鹍弦歌别绪,断肠移破秦筝柱” 。姜白石也有“玉友金焦,玉人金缕,缓移筝柱。” 筝有十三弦,一弦有三柱,共三十九柱,斜列如三行飞雁,故又称筝雁。贺方回词云:“秦弦络络呈纤手,宝雁斜飞三十九。” 洪景伯词云:“风鬟飞乱,寒入秦筝雁。” 赵虚斋词云:“何人金屋,巧啭歌莺,慢调筝雁。” 晁次膺词云:“旧曲重寻,移遍秦筝雁。” 这里更是明白说出“移筝雁” 了,可以证实姜白石的词句肯定是“小乔妙移筝雁” ,而“移筝” 是不通的。可是,夏臞禅校注姜白石此词,却肯定“移筝不误” 。这已使我诧异,底下又引冯延巳词“谁把钿筝移玉柱” 来作证明,真是不可思议。冯延巳明明说是“移柱” ,夏老却用来证明“移柱” 即“移筝” 。
姜白石把五四结构的两句改为六三结构,自有他的音乐根据。读者只能依据文义断句,移的是筝雁(柱),而不是筝,那就不能为“雁啼秋水” 这个成语所迷惑,而硬把一个“雁” 字拉下来。
“啼秋水” 是一个用得很巧的双关语。既以筝柱比之为雁,于是词人就以筝声比之为秋水上的雁啼声。元代词人吴元可词云:“弹筝旧家伴侣,记雁啼秋水,下指成音。” 但“秋水” 又为历代诗人用以比拟妇女美目之词,故“啼秋水” 亦可作“泪眼” 解。张子野词“当筵秋水慢,玉柱斜飞雁。” 《草堂诗馀》即引白居易诗“双眸剪秋水” 来作注释。姜白石这一句即转到弹筝人的姿色。柳,指眉;云,指头发,故下句云:“更何必十分梳洗?” 如果把“雁啼秋水” 连结成一句,则上句成为不通的“移筝” ,下句“柳怯云松” 也无法理解了。
不过,周邦彦诸人所作,“水” 字处是韵,故夏臞禅亦在“雁啼秋水” 句下用句号。现在,我既以“雁” 字还给上句,则尽管“水” 字仍是韵脚,却只能用逗号了。这是乐句与词句的参差,对歌唱没有影响。杨升庵《词品》中已说明这一现象,万树《词律》中也常有例证。
(三)李清照词的标点
《幻洲》第二卷第四期上,有一位闻涛先生做了一篇尖刻的文章,校订胡云翼的《李清照词》的标点,指出了六项标点的错误和数处文句的不妥。对于后者,我也觉得有同样的不满,而对于前者,我却觉得校订胡云翼的闻涛先生,自己也错了不少。看闻涛先生的文章的时候,我手头不曾有胡云翼标点的《漱玉词》,也没有一本任何版本的《李清照词》,只凭着自己对于旧词的句律方面的一些儿记忆,妄指了闻涛君的错误,曾写了一段短文寄去,至今也不曾看到什么更正,大约“十字街头” 的编辑先生是不愿替闻涛君改正的了。
但我想买胡标《李清照词》的人很多,而买《幻洲》的人恐怕尤多。闻涛的文字影响所及或许会使许多青年人更误读了《漱玉词》,这样的以误正误,为害不浅。所以我特地去找了一本胡标《李清照词》来。诵读之下,觉得那本小小的铅印书,似乎有着很多的讹误。因此又去找到了一本香海阁木刊本《三李词》中的《漱玉词》来对读。经过了一度的比勘,断定胡标《李清照词》是一本错得很多的印本,而闻涛君的校订胡云翼的错误,也大都仍是错的。
标点旧词,我以为只得依照原来的句读按照语气,加以标点。倘要依照词中句意而标点,那么同一个牌名的两首词便有了两种标法。我觉得这是要使读词的人失去了词的音节的。
胡云翼的标点《李清照词》便是有许多处所犯了那个弊病。如《声声慢》一阕,我以为首三句还是应当点作:“寻寻觅觅,冷冷清清,悽悽惨惨戚戚。”
有许多错字脱漏是胡云翼先生必须要校正的,如胡本第二十五页《浣溪纱》第二句:“斜偎宝鸭依香腮。” 应当改为:“斜偎宝鸭衬香腮。” 又同阕末句:“月移花影的重来。” 句中的“的” 字系“约” 字之误,须正。又同页《采桑子》下半阕首句与上半阕首用一句法应为:“绛绡缕薄冰肌莹。” 今胡本佚“缕” 字,点作:“绛绡薄,冰肌莹,” 亦大误。又第二十九页《清平乐》“挼尽花无好意” 句,应作:“挼尽梅花无好意。” 第三十四页《怨王孙》第三句应作“红稀香少” ,非“红稀少” 。第三十八页《鹧鸪天》词中“玛瑙香” 应作“瑞瑙香” 。四十二页《满庭芳》第二句“闭窗锁画” 系“闲窗锁昼” 之误。又同调“何逊在扬州” 误作“何游在扬州” 。四十四页《庆清朝慢》“一番风露晓妆新” 句中佚“风” 字,“绮筵散目” 系“散日” 之误。此外还有许多铅字排错的地方,亦不下十馀处。兹不赘。
再说闻涛君校胡君标点错误,却自己闹了些可嗤的错误,我真觉得“此公多事” 。胡标《怨王孙》:“秋千巷陌,人静皎月初斜,浸梨花。” 一些也没有错。而闻涛君却偏说应当点作:“秋千巷陌人静,皎月初斜浸梨花。” 我真不知他依据的什么词谱。又胡点《蝶恋花》:“忘了临行,酒杯深和浅。” 照《蝶恋花》词句本应如此断句,惟“酒杯” 两字“失黏” ,应是“酒盏” 之误。闻涛君却说应点作:“忘了临行酒杯深和浅。” 喔!多么长的词句。又《蝶恋花》首三句句法是七四五,胡云翼固然点错,闻涛也并不曾校正。我想凡曾经约略读过些小令的人们,都会将这节很熟的词读作:“楼外垂杨千万缕,欲系青春,小住春还去。” 又蜀妓《折柳》词明明是:“后会不知何日又,是男儿休要,镇长相守。” 胡云翼固然断句太错,闻涛君也少了一个逗点。
我以为最妙的是吴淑姑的《小重山》词,上半阕胡云翼并未点错,的确是:“无多花片子,缀枝头。” 而闻涛君却肆意姗笑胡君的“花片子” ,真的是滑稽之至。大概闻涛君没有知道旧词中所谓“花片子” 者,即是新文学中所谓“花片儿” ,所以定要将《小重山》词句割裂为:“无多花片,子缀枝头。” 我想闻涛君如果对于旧词一些也没有请教过,则最好先翻一遍词谱,再提起笔来骂人。如照这样子攻击人家,我是要替胡云翼代抱不平的,虽然我也不很满意于胡君对于旧词的工作。又《小重山》下半阕第二句的句法与上半阕第二句的句法是相同的,故下面的:“一川烟草浪,衬云浮。” 不能依照胡君的断句。(胡君断为:“一川烟草,浪衬云浮。” )戴石屏妻《怜薄命》词,胡云翼的断句并不错,应作:“千丝万缕,抵不住,一分愁绪。” 闻涛君却说他错,我不知闻涛君究竟是不是在照着词的句法标点。又八十三字的无名氏《踏青游》本非正格,胡君的断句却也并未有错,闻涛君却改为:“向巫山重重去,如鱼水两情美。” 唉!闻涛君,你懂得些儿诗词不?我几乎想代替胡云翼将你骂他的话都抄来奉璧,要是胡云翼自己还可受我一些敬意的话。
这里应当指出一个胡云翼断句大错,而闻涛君却不曾指出的地方了。那便是一阕郑云娘的《西江月》,这阕词,不必一定要熟读词的人才记得它的句法,便是看过几本章回小说的人也一定会念得上口,但胡君却点得莫明其妙。它的上半阕明明是:“一片冰轮皎洁,十分桂影婆娑;不施方便是如何,莫是姮娥妒我?” 而胡君却断作:“一片冰轮,皎洁十分;桂影婆娑,不施方便。是如何?莫是姮娥妒我?” 这真是什么话,谁能读得懂!此外还有同作者的《鞋儿曲》中的“风前语颤声低” 应是一句,胡君点为:“风前语,颤声低,” 也是错的。
由闻涛君的文章和胡云翼的标点本《李清照词》看来,觉得胡云翼先生是已做了一件不但无益而且有害的工作。而闻涛先生却在攻击胡云翼的野心之下大大的替他自己献了一个希世的丑。我想他们两位都是不值得的。
新文学家不懂旧文学,算不得一件羞耻。然而现在的新文学家却往往喜欢卖些旧文学智识(或说本领)。结果如闻涛先生、胡云翼先生那样徒然使人家感觉到他们两位的旧文学程度之浅陋得利害,又何苦呢。
一九二八年三月二十五日
四 文本资料之辑录
(一)宋金元词拾遗
一九六三年,中华书局印行域外残存本《永乐大典》,我尽阅之,录出宋金元人词一百馀首。宋词皆旧版《全宋词》所未收者,金元人词皆周泳先、赵万里所未得者。因录为二卷,题曰《宋金元词拾遗》。荏苒二十馀年,《全宋词》已出增订本。《全金元词》亦已问世。今年暑中,检出《拾遗》,互为核对,则我所得者,仍有五首未见于《全宋词》,八首未见于《全金元词》。因删去复出,增入近年搜罗所得,共得二十首,发表于此,供后人补录。
一九九〇年十一月十日,施蛰存记。
满江红 李壁
同蒋洋州饮湖上
潇洒湖亭,问何似水村山郭。官事了、胡床到处,一樽携却。语燕流莺争上下,可怜憔悴支公鹤。赖故人相对一开颜,情犹昨。深径里,花如幄。高城外,烟如幕。判与君谈到,画楼残角。尘世直须如梦会,老年渐觉于春薄。岂不知肮脏共伊优,由来各。
又一首 李壁
蒋示和篇余亦再作
草色芊绵,正春在房公池阁。等闲放、绿围红绕,万跗千萼。巴月天边知几换,吴霜镜里看尤觉。又何嗟、欢意到中年,如云薄。高斋梦,谁惊著。佳客至,聊同酌。更茶烟轻飏,柳风帘箔。最忆永嘉灵运语,归田不待三年约。笑吾今身世转尘埃,羞猿鹤。
右李壁《雁湖集》词二阕录自《永乐大典》卷二二七二至二二七四湖字韵。《全宋词》未收。
鹧鸪天 徐衡仲
席上赋
翠幕围香夜正迟,红麟生焰烛交辉。纤腰趁拍轻于柳,娇面添妆韵似梅。凝远恨,惜芳期。十年幽梦彩云飞。多情不管霜髯满,犹欲杯翻似旧时。
满江红 徐衡仲
约斋同席用马庄父韵
挥手华堂,重整顿、选花场屋。撩鼻观飞浮杂杳,异香芬馥。金缕尚馀闲态度,冰姿早作新妆束。恨尊前、缺典费思量,无松竹。蜂蝶恨,何时足。桃李怨,成粗俗。为情深拼了,一生愁独。菊信谩劳频探问,兰心未许相随逐。想从今、无暇蔷薇,罂粟。
满江红 徐衡仲
晦庵席上作
争献交酬,消受取、真山真水。供不尽、杯螺浮碧,髻鬟拥翠。莫便等闲嗟去国,固因特地经仙里。奉周旋、惟有老先生,门堪倚。追往驾,烟宵里。终旧学,今无计。叹白头犹记,壮年标致。一乐堂深文益著,风云亭在词难继。问有谁,熟识晦庵心,南轩意。
右徐衡仲词三阕均见《永乐大典》卷二〇三五三席字韵引《西窗集》。《全宋词》未收。
蝶恋花
梅泉词石刻
梅信一枝聊寄远。寂寞孤根,风定泉清浅。每岁开时人偃蹇。今年开早人心满。莫道山深春尚晚。一点阳和,此地先回暖。更待龙池冰尽泮。累累青子东风畔。
吴昌绶《梅祖庵杂诗》自注云:“曩收得韩小亭先生所藏蜀碑,有蝶恋花词‘梅信一枝’云云,八分书,左行。下署‘乙亥中冬十日归父’。叔问为余以《方舆金石汇目》考之,乃绵州德阳县宋熙宁元年章概梅泉碑阴也。乙亥为哲宗绍圣二年,上距熙宁戊申,凡二十七年。归父,疑即概字。”
满江红
咏雪梅
雪共梅花,念动是经年离拆。重会面,玉肌真态,一般标格。谁道无情应也妒,暗香埋没教谁识。却随风、偷入傍妆台,萦帘额。惊醉眼,朱成碧。随冷暖,分清白。叹朱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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