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九年九月二十五日 北山 施蛰存
(一六)《劲草书屋诗词钞》序
传曰:“诗言志。” 韩文公曰:“文以载道。” 自有此言,后人惑焉,以为志道异义,诗文殊途。非也。无其志,安得有道?道发于志,志一而道成。有道之士必有志之士也。虽然,经世则为文以载道,燕居则赋诗以言志。此诗文之时用异,非志道之为两端也。
李广同志生锡山嵇氏,祖若父,皆为名儒。广承其家学,诗古文辞,咸得深造。顾蒿目时艰,不屑以儒冠老,乃投笔从戎,效终军之请缨,变姓名曰李广。于是中散辍述志之诗,将军著射虎之名。军书旁午,草檄露布,凡所撰述,皆经世之文,宣革命之道。吟咏馀事,非其时矣。
暨时平世清,解甲归马,方将出其治平之策,经纶庶政,未几而四凶构乱,横被拂逆。遂赋闲居,反其初服。燕居多暇,风雅来亲,歌诗渊渊,得其时会。善哉,广之诗曰:“自古诗言志,多年未作诗。狂飙从地起,挥笔此其时。” 岂非修辞之能立其诚者乎?
十载以还,广作诗词逾千首。一九八四年,刊其所作,为《劲草书屋诗钞》。越二年,出其续集。今又得数百篇,将合而刊之,为巨帙。授稿于余,嘱为序之。余不敢辞,薰沐而读之。余与广,初相识,读其诗,尽得其勋业怀抱,交游踪迹,遂若旧交,斯可谓以诗相知者。此诗史也,岂独言志而已哉!广亦尝自谓:“作诗非为言志,乃旷怀自遣,既为纪事,又为遣兴,歌咏风物。” 可知其悬格之高,不以言志自局,止于为诗人也。然而广又自号为“诗友” ,不亦过谦乎?于此编,可以观其志,亦仰其道矣。
一九八九年元旦 施蛰存敬序
(一七)《云水楼集》序
江阴陈君以光,居乡里,训童蒙,知命守道,乐业安生,冲虚恬漠,君子儒也。平居雅好韵语,月榭灯窗,吟哦不辄。积二十载,得数百篇,丙丁之际,一夕焚如。既历浩劫,弦歌复作,十稔以还,又得数百首,区为二集,曰《育苗诗词》,乐业守道之作也;曰《清淮词屑》,安生知命之作也。
今年春,君持其集来,属论定,兼乞序言。会余事冗,谢未遑。君坚要之,遂留其稿,约岁阑报命。今岁将阑矣,不可不践诺,乃出其集读之。文辞多未工,初不以为佳。三复读之,忽若有得。君有《人生吟》云:“人生百岁期,物化观非久。传说怅然多,十中占八九。宜将不断施,始识未尝有。败则戒灰心,得亦莫夸口。功成气高扬,防渠还失手。但记高明言,深思常自守。” 此诗亦何让寒山、梵志?
又有《满庭芳》词“赋戊午年终得奖” 云:“西席挥毫,南州得句,感今世界祥和。首先敢发,豪放古今歌。不像从前那样,行不得、苦也哥哥。天翻覆,城乡建设,成果这般多。科研教育好,人才培养,景运来呵。喜学期将尽,得奖欢呼。真是开天辟地,从来未、起舞婆娑。休相问,歌为谁唱,淮子笑开河。” 此以白话入词,而不失格,亦自有其隽妙。
君之所作,大抵皆如是。凡乐业守道之作,有夫子浴沂之志;安生知命之作,有渊明田园之趣。言志表德,非古之诗人乎?世有诗甚工而所言非诗人之志者,则亦庸俗人之辞耳。君之所撰,诗人之辞也,安得于文字章句象内求之?
一九八五年十二月二十日 北山 施舍
(一八)北山楼钞本《还轩词》跋
维阳有女词人丁怀枫,余未尝闻其名。周子美为师范大学同事,其为丁君油印词稿,余亦竟未知,子美亦未为余言丁君事。近日杭州胡宛春欲问丁君消息,嘱询之子美,子美始为余道丁君身世,且言丁君尚在皖中,为典书史,今年亦七十馀矣。余欲从子美假读其集,则当时仅印数十册,悉以赠同好,今无存矣。遂驰书复宛春,且求借其藏本。越三日,宛春寄书来,盖即子美所贻者。余展诵终卷,惊其才情高雅,藻翰精醇;琢句遣辞,谨守宋贤法度;制题序引,亦隽洁古峭,不落明清凡语,知其人于文学有深诣也。并世闺阁词流,余所知者,有晓珠、桐花二吕,碧湘、翠楼二陈,湘潭李祁,盐官沈子苾,潮阳张荪簃,俱擅倚声,卓尔成家。然以还轩三卷当之,即以文采论,亦足以夺帜摩垒。况其赋情之芳馨悱恻,有过于诸大家者。此则辞逐魂销,声为情变,非翰墨功已。昔谭复堂谓咸同兵燹,成就一蒋鹿潭,余亦以为抗日之战,成就一还轩矣。若其遭逢丧乱,颠沛流离,又与漱玉无殊,读其词者,岂能不悲其遇?漱玉,古人矣;还轩犹在,百劫馀生,寄迹皖中,隐于柱下,水远山长,余亦无缘识之。因手录一本,资暇日讽诵,寄我心仪。
乙卯十一月 云间施舍蛰存书
(一九)《海天楼吟草》跋
岁戊午,余始识李君宝森于陈丈兼与斋中,其后时或晤言,投分遂密。君维扬世家子,早岁从其乡名士程善之、陈含光游,敏慧魁其曹,为诗文,惊老宿。弱冠来上海,治申韩学;既而为律师,创实业,经纶世务,以发家利国,不复用文辞鸣。解放以后,意兴云上,参加民主党派,羽翼社会主义,邦国大计,莫不积极响应,黾勉从事;虽罹十年浩劫,其志不渝也。余识君时,君方复其童心,雅好吟咏。夫人许氏海秀,善绘事,尤工花卉,每一帧成,君必为题以诗若词;合投赠漫与之作,积渐遂得数百章。君尝欲最录之,以付剞劂,就教于海内外师友。既成编,要余为序,余不敢辞,逡巡未成,而君遽以胃疾卒,弥留之际,犹拳拳以此编为念。呜呼!可哀也已。君性情中人,处阛阓间,亦文史涵泳,超然有以自举,间为韵语,以遣兴适志,不事雕锼而清疏有致。今海秀夫人为印其遗编成,余览之,文华宛在,而声容既邈,不能无黄垆腹痛之感。兼丈既序于卷端,乃疏记余与君交谊始末及此编因缘,书于后,窃比于延陵挂剑之义。
壬戌六月五日 施舍蛰存
(二〇)姚昆田《流霞集》序
金山姚氏、高氏,望族也。世为婚,代有贤达。晚清光、宣之际,姚石子、高天梅,以诗古文辞名噪于江南,友吴江柳亚子共举南社于苏淞间,攻桐城江西之文风,砺华夏汉唐之士气,维新革故,恢恢乎有东林幾、复之盛焉。
余生也晚,天梅先生又早世,未及承教,石子先生常往来淞沪间,乃亦竟未接清辉。每念五茸前辈风流,不胜其景仰。姚君昆田,石子先生之嗣君也。好学能文如石子,忧国恤民亦如石子,玉树芝兰,先德之仪型宛在。余喜得而同在友生之列,亦既二十载矣。君早岁肄业于光华大学,既精于业,亦勇于从事爱国运动。解放后,从政北京,在周总理办公室工作,抗美援朝军兴,君请缨荷戈在廖承志麾下。一九五八年为小人所嫉,诬为右派,遂为逐客,任中学教师于晋南,凡二十年。
君襟怀夷旷,不以困厄介意,皋比馀间,辄为诗词以遣兴乐志,每来上海,辄袖一卷造敝庐求正,余以是知其才情亦足以跨灶也。比岁以来,君在上海任对外宣传之职。以为词语视文章尤易感人,乃一意填词,寄感语抒情于令慢之间,传之彼岸,岂非鱼雁之雅言,宣传之高致乎?余每于报端读其词,辄叹为语妙。
今者,君集其对台湾所作词一百二十阕为《流霞集》,将付剞氏,以存鸿爪,问序于余。余于词未尝专攻,老来始好之,亦遣兴乐志而已,莫能言其得失,何敢序君之集哉?然喜其克绍箕裘,为乡里光,乃以余所知于君者,书之卷端,为读是集者知人论世之资云。
壬戌十月 云间施舍蛰存
三 词调破法、标点之讨论
(一)乐句与文句
一部《诗经》,据说都是可以入乐歌唱的。但《诗》的句法结构绝大多数是四言为句,四句为章。《郑风》与《王风》没有区别。所谓“郑声淫,或指郑国的歌曲与王畿的歌曲声腔不同,然而歌词却是一式的。
汉魏乐府歌词,用三、四、五言参差句法。但两个作者所写的两首《饮马长城窟》或《燕歌行》,句法结构并不一致。可知光从歌辞文本看,如果不写明曲调名,就无法知道这两首歌辞是配合同一个曲调歌唱的。
唐代诗人作《凉州词》、《甘州词》或《柘枝词》,都是七言绝句。曲调声腔各不相同,而歌词则一律。
以上情况说明了盛唐以前,乐府歌曲的声腔与歌辞还没有密切的关系。
中唐时,刘禹锡作《春去也》诗,注明“依忆江南曲拍为句” 。温庭筠作《菩萨蛮》,也依本曲的声腔为句。从此,歌辞与曲调的声腔才统一起来。单看歌辞文本,不用看曲调名,就可以知道是哪一个曲调的歌词,这就是词的起源。
从晚唐、五代到北宋,词调的曲拍逐渐在演变,歌词的句法也在跟着变。如《临江仙》、《忆秦娥》等,有许多不同的声腔,因而也有了许多不同的歌词句法。
我们把词调的曲拍称为一个“乐句” ,把歌词的一句称为“文句” 。那么,乐句与文句之间,虽然大多数是一致的,但也可以有少许参差。苏东坡题咏赤壁的《念奴娇》就是一个例子:
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
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
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
这是依乐句读法。
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
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
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
这是依文句读法。
在姜白石的词中,我也发现一处同样的情况。白石《解连环》词上片有句云:
为大乔能拨春风,小乔妙移筝雁,啼秋水。柳怯云松,更何必,十分梳洗。
从陈柱尊、胡云翼、夏承焘到许多宋词欣赏辞典,都作:
为大乔能拨春风,小乔妙移筝,雁啼秋水。柳怯云松,更何必,十分梳洗。
夏承焘还郑重地注云:“移筝是。” 这些错误都是为万树《词律》所误。万氏斤斤于词的句格、平仄。他无从依据大晟府颁定的曲谱,只能从许多同调的唐、宋、元人词中归纳出一个多数一致的格式,就定作某调的正体。其他用不同的句式或平仄的,就作为“又一体” ,这是“自欺欺人” 。万树如果见到敦煌卷子本曲子词,恐怕他还要增加许多“又一体” 。
我们今天读词,是把它们作为特定时代的一种文学形式来欣赏的。把词选入教材,是为语文教学服务的。词的音乐条件,已经可以不必重视。“故垒西边人道是” 、“了雄姿英发” 、“小乔妙移筝” 都是不通的句子,作者会认可你这样读吗?
因此,我以为,遇到乐句与文句参差的词,应依文句读。
关于词的平仄问题,我无暇在此多说。不过我觉得,北宋词以中原音韵为基础,似乎是人同此音,所以北宋词人没有提出四声平仄问题。到了南宋,词人多用吴越方音,于是音韵标准乱了,才有人注意到四声平仄运用在词中的规格。但这种规格,只能约束不懂音律的词人,而不能约束才大气豪的词人,如苏东坡是“曲子中缚不住者” ;如姜白石,是深解律吕,善自制曲者。
作曲者、填词者、唱词者,都可以发挥各自的创造性,互相截长补短。苏词中的“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黄庭坚的写本作“浪声沉” 。“尽” 与“沉” ,平仄不同,有人以为东坡原作应当是“浪声沉” 。这是说东坡没有突破规律,此处仍用平声字。我以为“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是一气呵成的句子,“浪声沉” 三字接不上以下六字句的概念。《容斋随笔》记录了当时歌女唱的是“浪淘尽” ,可知此处用平或仄声字都可以唱,然则又何必一定要在平仄之间判别是非呢?
我在电视荧屏上听歌星唱歌,同时看字幕上的歌词,常常觉得歌者咬字不准,把平声字唱作仄声,或把仄声字唱成平声。其实,这是我的主观,站在文本的立场上挑剔歌者。反过来,也许歌者也正在怪作者用错了平仄,使歌者不得不改变。
词的四声平仄,与曲子及歌者的关系,也正是如此。
(二)筝雁
姜白石《解连环》词上片有四句云:
为大乔能拨春风,
小乔妙移筝雁;
啼秋水、柳怯云松,
更何必、十分梳洗?
这四句句法整齐,“为” 字是领字,在歌唱的时候,是一个衬字。大小乔指两个歌姬,一个能拨阮咸,一个善于弹筝。在筝声响起的时候,音乐感动心灵,两个歌姬都显得眉眼间有愁怨之情,使鬓发也松下来了。这样,她们就使人感到很美,用不到十分加意于梳妆打扮了。
我把“春风” 解释作阮咸,因为调养乐器的动词,只有阮咸和琵琶用“拨” 。奏阮咸可以简称“拨阮” 。在这首词中,“春风” 肯定是指阮咸而不是琵琶。何以见得?因为第三句只照顾到筝,而不联系以大乔奏的乐器。筝与琵琶都是主奏乐器,而阮咸常常是伴奏乐器。所以我把“拨春风” 解作“拨阮” 。
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的,第二句、第三句已被人读成:“小乔妙移筝,雁啼秋水。” 我看到过的最早的标点本,是一九三〇年十一月上海商务印书馆出版的《白石道人词笺平》,著者是陈柱尊。以后,差不多所有姜白石词的注释本,都用这样的读法:把第二句改为五字句,而把“雁” 字和“啼秋水” 结合为一句。这样断句,根据的是万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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