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字令》、《中腔令》、《虚子令》、《洛阳春》、《太平年》、《安中乐》诸调名,皆非华土所尝有,此必彼邦人所创,未必尽宋人词也。
一四 郑瓜亭 小唐鸡
高丽晋州刻本《元遗山乐府》,有彼邦李宗准仲钧跋,谓彼邦既不解中国之乐府,是以文章钜公皆不敢强作,亦如使中国人作《郑瓜亭》、《小唐鸡》之解,则必使人抚掌绝缨矣云云。陶兰泉云:“《郑瓜亭》、《小唐鸡》,不知何语,意是高丽歌曲。”
按:郑麟趾《高丽史·乐志·俗乐门》载宋辽时,彼邦歌曲有《五冠山》、《居士恋》、《处秀》、《沙里花》、《长岩》、《济危宝》、《寒松亭》、《郑瓜亭》等二十馀曲,皆杂以俚语。郑瓜亭者,内侍郎中郑叙所作也。叙自号瓜亭,联婚外戚,有宠于仁宗。及毅宗即位,放归其乡东莱,曰:“今日之行迫于朝仪也,不久当召还。” 叙在东莱日久,召命不至,乃抚琴作歌,以寓恋君之意,词甚凄婉,后人名其曲曰《郑瓜亭》。
李齐贤、李崇仁仿而为诗。齐贤诗曰:“怀君无日不沾衣,政似春山蜀子规。为是为非人莫问,只应残月晓星知。” 崇仁诗曰:“琵琶一曲郑瓜亭,遗响凄然不忍听。俯古仰今多少恨,满帘疏雨读骚经。”
《小唐鸡》殆即《五冠山》,孝子文忠所作也。忠居五冠山下,事母至孝,其居距京都三十里,为养禄仕,朝出暮归,定省不少衰,叹其母老,作此曲。李齐贤诗曰:“木头雕作小唐鸡,筯子拈来壁上栖。此鸟胶胶报时节,慈颜始似日平西。” 此与彼邦民俗有关,未可臆解。
诸曲名及李齐贤诗备载王渔洋《居易录》。陶氏盖偶未考耳。周春辑《辽诗话》,以李齐贤诗入录,陈石遗《辽诗纪事》从之。郑叙乃高丽毅宗时人。毅宗元年当宋绍兴十七年,金皇统七年,李齐贤更在其后,盖金元间人耳。
一五 唐腔
《芦川词》有《豆叶黄》二首,题下注云:“唐腔也(七七七三七,每句平韵)。” 《豆叶黄》即《忆王孙》,《词律》收李重元“萋萋芳草忆王孙” 一首。杜文澜云:
此词载于秦淮海集中。因顾从敬《草堂诗馀》误为李重元作,万氏从之。又按他刻为李甲作,李甲字素元,疑《草堂》本乃素元之误也。
蛰存按:杜说误。此词见《绝妙词选》,凡四章,皆题李重元。别有李素元,恐是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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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按:观《芦川词》注,可知《豆叶黄》乃唐词旧名,后世因秦词首句,遂称《忆王孙》。《词律》又收周紫芝作一首,乃双调五十四字,句法全异,当是宋调矣。
《乐府雅词》卷下有陈子高《豆叶黄》三阕,与芦川同。
又吕圣求《豆叶黄》五首、陆游一首、赵宝文一首。又吕岩二首。
辛稼轩有《唐河传·戏效花间体》一阕,可知《河传》亦有唐、宋二腔。唐腔者,谓此腔已不复用于乐府耳。
一六 珠帘卷
珠帘卷,暮云愁。垂杨暗锁青楼。烟雨濛濛如画,轻风吹旋收。香断锦屏新别,人闲玉簟初秋。多少旧欢新恨,书杳杳,梦悠悠。
此欧阳修词,吉州本《近体乐府》收此词,未刻调名,汲古阁刻《六一词》同;惟《琴趣外篇》卷六作《圣无忧》,然卷三已有《圣无忧》两阕,句法与此全异,必不然也。《词律》卷四收此词,题为《珠帘卷》,注云:“首句有珠帘卷字,想即因此名题也。”
盖以欧词为创调,后人因之。然此词宋人集中仅此一见,未尝有用《珠帘卷》者,殆万氏以不得主名,姑以首三字名之耳。
一七 落梅花角词
《野客丛书》云:
陈伏知道《从军五更转》有曰:“三更夜警新,横吹独吟春。强听落梅花,误忆柳园人。” 今教坊以五更演为五曲,为街市唱,乃知有自。半夜角词吹落梅花,此意亦久。
可知笳吹作《落梅花》调,自古已然。晏同叔《清商怨》:“梦未成归,梅花闻塞管。” 陶弼《鼓角楼诗》云:“去岁同登画角城,诸蛮未灭夜论兵。五更将吏知人意,吹作梅花塞外声。”
此皆当时实景,非用典也。弼字商翁,庆历中知邕州时作此诗(诗见《永乐大典》卷二千三百四十二引元《一统志》)。
一八 刮骨盐
权德舆《杂兴五首》之三:“含羞敛态劝君住,更奏新声刮骨盐。”
白居易《戏和贾常州醉中二绝句》:“闻道毗陵诗酒兴,近来积渐学姑苏。罨头新令从偷去,刮骨清吟得似无。”
卷四 词论
一 词人词作之考辨 (一)考佚 (1)李珣词石本
《天香阁随笔》云:
德安府城西北有山,须水注之。有司马温公读书台。其下凿石为洞,上镌“司马东崖” 四字。先是为积土所淤。万历戊子,水啮石出,见洞中一词曰:“楚山青,涢水绿。春风淡荡看不足。草芊芊,花簇簇。渔艇酌歌相续。倍浮沉,无拘束。钓回乘月归湾曲。酒盈尊,云满屋。不见人间荣辱。”
按:此乃李珣《渔歌子》四首之一,见《花间集》。“酌歌” 原作“櫂歌” ,殆传录之误;“涢水” 原作“湘水” ,德安即安陆,涢水所经。或刻石者故意改易,以合本地风光。唐五代词有此石刻本,未见著录。
(2)宋人佚词
《直斋书录解题》著录《溪园集》十卷,云:“蕲春吴亿大年撰。亿仕至静江倅,居馀干,有溪园佳胜。世传其《楼雪初销》词,为建康帅晁谦之作。” 又著录《退斋词》一卷云:“长沙侯延庆季长撰,压卷为《天宁节》万年欢,又有庚寅京师作水调,则大观年也。”
按:此三词今皆不见,亦宋人佚词也。
(3)东坡佚词
《清波别志》卷下有一条云:
符离使君张公诩图池阳清溪秋景,携入京师,苏文忠公首为赋词,又属秦少游书职位、姓名、并词于图后。一时名士,皆有跋语。
此东坡词史也。今检《东坡乐府》无题此图之作,殆亦佚词之一乎。
(4)张建渔父词
金人张建,字吉甫,有《赋胡直之溪桥莲塘》两首,其《溪桥》云:
溪桥脚下水平分。桥柱萍黏浪打痕。天向晚,日搀昏。两簇青烟断岸村。莲塘云:
拂拂轻风漾翠澜。粉煤新扑小荷盘。塘水涨,岸痕漫。草阁临流五月寒。皆渔父词也。与完颜铸所作两首,并见《中州集》。铸词已选入《历代诗录》,张词独见遗。唐圭璋辑《全金词》,亦未辑入。
(5)李梦阳小词
李梦阳未闻作词,然有小令二阕见《客窗随笔》。朱竹垞《明词综》选录其一,然其所遗亦佳构也。词云:
不信园林春早。一夜遍生芳草。说与小童知,池上落红休扫。休扫休扫。花外斜阳更好。
(6)龚定庵佚词
龚定庵词有《无著词》、《怀人馆词》、《影事词》、《小奢摩词》各一卷,为定庵手定,刊于道光癸未。此本余未尝见。
同治己巳吴晓帆补刊定庵诗文集,增入《庚子雅词》一卷。
宣统元年上海国学扶轮社刊《龚定庵全集》,又增入定庵子孝珙手抄本词一卷,皆定庵晚年改定,文字多与旧刊本不同。
然定庵自选甚严,其词刊落者多不可踪迹。近从上海李氏刻本《春雪集》中得定庵一词,亟录存之。
笋香主人为李筠嘉,家有吾园,为上海名胜。咸同之际,江浙文人如改七香、王韬、龚定庵,名媛如归佩珊,皆尝寓园中。
《春雪》一集,皆当时诗人题咏吾园之作也。袁琴南为钱塘袁桐,与定庵为少时同学,定庵《怀人馆词》中有《百字令》一阕投袁大琴南。
沁园春同袁琴南游吾园赠笋香主人 龚自珍
牢落江湖,潇洒盟鸥,游踪屡过。笑吟边旖旎,留痕不少,醉中烂漫,选胜偏多。水驿寻烟,山程问雨,入境先应问薜萝。同人指、指城西一角,是水云窝。胸中小有岩阿。便十载莼鲈偿得他。问软尘十丈,有谁修到,砑笺三尺,尽尔消磨。艳福输君,狂名恕我,贤主佳宾愧负么。袁丝笑,有乌盐红豆,付与渔蓑。
(7)太清手书词稿
满洲女史顾太清者,尚书顾八代之曾孙女。初适副贡生某,为鄂文端之后人。夫死后,复为贝勒奕绘之侧室。文笔清丽,自称太清主人,贝勒自称太素主人。与贝勒诗词唱和。贝勒卒时,年只四十。太清主人则卒于同治间,年七十矣。
其词集中与阮文达、龚定庵俱有唱和。锡尚书(珍)有摘抄本。伯希祭酒以为国朝词人专学《花间集》而神似者,太清一人而已。文廷式亦“仅于厚斋将军处见其手稿一首” 。今录于后:
镂月裁云手。好文章、天衣无缝,神针刺绣。写景言情无不切,一串骊珠穿就。应不数豪苏腻柳。脱尽人间烟火气,问前身金粟如来否。飧妙句。醇如酒。口神变化云出岫。笔生花、篇篇珠玉,锦心绣口。文彩风流谁得似,明月梅花为偶。比修竹孤高清瘦。岂止新词惊人眼,行有恒事事存心厚。三复读,味长久。
金缕曲奉题行有恒堂词集。太清春拜稿。
印章一为“太清” ,一为“西林春” 。春者,殆其名欤?词虽应酬之作,吐属自不恶。书法亦雅静,当再访其全集阅之。
按:行有恒堂,定郡王斋名也。诗集二卷已刊,词集仅有抄本。右文见文廷式《琴风馀谭》,辑太清诗词遗事者,似均未见,故录于此。
(8)复堂集外词
仁和谭仲修与江山刘彦清于清咸丰戊午同客京都,往还最稔。刘南归后,谭寄《摸鱼子》词云:
再休提琼枝璧月,欢场人向何许。寻常一样花开日,依旧香车来去。从间阻,剩渺渺红尘,一带相思路。劳君听取,道橘柚长青,雁鸿不到,蓬转几曾住。荒寒早,换了鬓丝几缕。征衣珍重加絮。春灯秋扇浑忘却,难忘当时言语。天易暮,有一尺斜阳,红到无人处。悲歌最苦。任拍遍回栏,吹残短笛,零乱不成句。
此词见刘彦清《旅窗怀旧诗》自注,谭仲修《复堂词》中未收,故录存之。
(二)其他 (1)白居易词辨
白居易词“花非花” 一首,“忆江南” 一首,“竹枝” 四首,“杨柳枝” 十首,“浪淘沙” 六首,皆见于《白氏长庆集》,其为白居易作,无可疑者。“花非花” 原非曲调名,此乃杂言诗,不当入词,然杨升庵《词品》已目为自傅自度曲,《古今词统》、《全唐词》、《历代诗馀》均录入,万氏《词律》,清《词谱》均为谱格,后人遂相沿以为词调,然古今仅此一首耳。
“宴桃源” 三首,初见于《尊前集》。其第一首歇拍云:“记取钗横鬓乱” ,明用东坡“洞仙歌” 词句,第二首“好个匆匆些子” ,第三首“打得来来越” ;皆宋人市井语,唐诗中未见。又“无柰无柰” ,亦非唐人语。唐人但云“无那” ,犹不用“柰” 字。此三词颇似秦七、黄九之作、必北宋时人依托为之者。且“宴桃源” 调名亦出于后唐庄宗“忆仙姿” 词,白居易时,未有此调名也。
别有“长相思” 三首,始见于《花庵词选》,盖最为晚出。然欧阳修《近体乐府》有“长相思” 四首,其第三首即《花庵词选》所录白居易词“深画眉,浅画眉” 一首。罗泌校记云:“《尊前集》作唐无名氏,‘空房独守时’作‘低头双泪垂’。” 按:《尊前集》中收白居易词二十六首,并无此“长相思” 二首。又今本《尊前集》中亦不收无名氏词,若非罗泌有误,则今本《尊前集》已非北宋原本矣。
欧阳修“长相思” 第四首,即《花庵词选》所录白居易词“汴水流,泗水流” 一首。罗泌编校欧阳修词甚谨慎,凡欧词与《花间》、《尊前》、《阳春》诸集相混者,均逐一拈出,然于此词则未作校记和辨其伪,可知罗氏以此词确为欧阳公作也。
从罗泌校语,可知此二词非但北宋人编《尊前集》时尚未认为白居易作,即南宋庆元初重刊《近体乐府》罗泌作校注、题跋时,亦未有白居易之说。而五十年后之淳祐九年,黄叔旸刻《花庵绝妙词选》,于白居易词独取此二首,且评之曰:“二词非后世作者所及。” 然则此二词之谬托白居易,即在此五十年间也。
《白氏长庆集》有《听弹湘妃怨》七绝一首,其词云:“玉轸朱弦瑟瑟徽,吴娃徵调奏湘妃。分明曲里愁云雨,似道萧萧郎不归。” 作者自注云:“江南新词有云:暮雨萧萧郎不归。” 又有《寄殷协律七言律诗一首,其结句云:“吴娘暮雨萧萧曲,自别江南更不闻。” 亦有自注云:“江南吴二娘曲词云:暮雨萧萧郎不归。” 可知当时江南盛传吴二娘曲词,白居易尤赏其“暮雨萧萧” 一句,故北归后一再忆及。今所传“长相思” 词第二首,下片亦有“暮雨萧萧郎不归,空房独守时” 之语,后人遂以为白居易词。杨升庵又以为此即吴二娘所作曲词。其言似皆有理,故甚足惑人。实则欧阳修读白居易诗,于“暮雨萧萧” 之句,亦心赏之,遂取以入小令。欧公“长相思” 词四首,风格一致,初无杂糅之迹,故余以为此所谓白居易作“长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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