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本有之。王氏注云:“见《历代诗馀》引《古今词话》。” 按《历代诗馀》并不收此词,惟于《词话》卷中引明人沈雄之《古今词话》一则,称此词为李后主《三台》词。此说不知出处。唐人以“三台” 为歌诗者甚众,大率七言绝句。此首乃五言绝句,要之亦歌诗也。然《全唐诗》所录二主诗中亦不收此作,恐沈氏有误,未可轻信。且即使为后主作,亦不可辑入词集。
《浣溪沙》“转烛飘蓬” 一首见《阳春集》,冯延巳词也。《花草粹编》亦以为冯延巳词。惟《全唐词》及《历代诗馀》题李煜作,未知所据。此词仍以归冯延巳为是。
《渔父》二首,《全唐词》、《历代诗馀》皆以为后主作,刘氏据《古今诗话》补入。王氏据彭元瑞《五代史注》所引《翰府名谈》补入。此二书皆久已亡佚,此条盖从《诗话总龟》所引转录。《总龟》原本亦北宋人所著,较可信。《渔父》词或入诗集,或入词集,固亦两可。然王氏云:“笔意凡近,疑非后主作。” 余亦有同感,或当时已知其误传,故宋人不录也。
《开元乐》一首,见《东坡全集》引述,清光绪中邵长光辑本《二主词》有之,唐圭璋依邵本辑补。按《开元乐》即《三台》。唐人作《三台》,或五言,或七言,或六言,皆绝句体。万红友取六言者入《词律》,是以五、七言者为歌诗也。此标准未免独断。《词律》所取者为韦应物“冰泮寒塘水绿” 一首,此作在《全唐诗》中,亦歌诗也。东坡不知从何处录得此首,论之曰:“李主好书神仙隐遁之词,岂非遭罹多故,欲脱世网而不得者耶?” 按东坡此言,未肯定此为后主所作,“好书” 非好作也。且其所谓“词” ,乃文辞之义,非谓此作是曲子词也。又《开元乐》之名,始于宋代,南唐时尚未有此调名,故此首亦在所宜删。
以上诸家辑补后主词十三首,惟《乌夜啼》、《柳枝》、《渔父》共四首差可入录,此外或伪托,或误其名氏,不足取也。
杨升庵云:“李后主《捣练子》‘深院静,小庭空’云云,辞名《捣练子》,即咏捣练,乃唐词本体也。” 此见其《词品》,然其《诗话》中又云:“复有‘云鬓乱’一篇,其调亦同,众刻无异。尝见一旧本,则俱系《鹧鸪天》。二阕之前,各有半阕:节候虽佳景渐阑,吴绫已暖越罗寒。朱扉日暮随风掩,一树藤花独自看。云鬓乱,晚妆残,带恨眉儿远岫攒。斜托香腮春笋嫩,为谁和泪倚阑干(其一)。塘水初澄似玉容,所思还在别离中。谁知九月初三夜,露似珍珠月似弓。深院静,小庭空,断续寒砧断续风。无奈夜长人不寐,数日和月到帘栊(其二)。” 此二词绝未见于宋元古籍,盖升庵自造之而诡托旧本也。著《词品》时犹以“深院静” 一首为《捣练子》,未加前四句而为《鹧鸪天》。编《词林万选》时犹以“云鬓乱” 一首为《捣练子》,亦未加前四句而为《鹧鸪天》。然此首已是伪作,吕远不察,据以补入《二主词》。其后又各加四句,改为《鹧鸪天》,自诩得见旧本后主词,以欺世人,此升庵惯技也。然其所增,实为佳句。“可怜九月初三夜,露似珍珠月似弓” ,白居易诗也,借用入词,更有韵味。况蕙风极赏其语,以为“虽重光复起,宜无间然” 。词家品藻,固无须别真伪,卿为升庵解嘲可也。然朱景行信升庵妄说,以此二词补入《二主词》,则谬矣。
胡应麟《诗薮》云:“后主诗今存者四首,附《鼓吹》末。与晚唐七言律不类,大概是其词耳。凡词人以所长入诗者,其七言律非平韵《玉楼春》,即衬字《鹧鸪天》也。” 按《全唐诗》辑录后主诗十八首,然无所谓“鼓吹” 者。其七言律诗六首中,句格亦无近词者。胡氏所见,必有别本后主诗,今莫可考。
四 评论
唐诗自王、孟、李、杜而至于昌黎、东野,六朝秾丽之辞,荡涤无馀。诗学趋势,质浮于文。其诗意不能高远者,元轻白俗之病兴焉。昌谷、玉谿,应运而起,致力于藻缋雕饰,齐、梁绝绪,于焉复振。歌诗面目,为之一新。然其势亦不能长久,温飞卿继轨有作,已是强弩之末。遂乃移其技于长短句,居然自张一军,大似虬髯之王扶馀。云礽鼎盛,历韦端己而至于《花间》诸家,蔚为大国矣。南唐偏踞江东,《花间》影响,不甚浓重。然冯延巳犹未能尽祛秾华,不假雕饰,惟后主乃纯用自然,从性情中遣辞琢句,长短句风格,至此又复一变而为雅淡。是故后主之词,于唐五代为曲终奏雅,于两宋苏辛一流则可谓风气之先。从来诸家评论后主词者,虽取喻不同,大率不违此旨。
胡应麟云:“后主乐府为宋人一代开山。盖温韦虽藻丽,而气颇伤促,意不胜辞。至此君方是当行作家,清便宛转,词家王、孟。” 此即谓温韦文采虽饶,而内涵固甚贫乏;后主则情深辞清,方之于诗,犹王维、孟浩然也。
纳兰成德云:“《花间》之词,如古玉器,贵重而不适用;宋词适用而少贵重。后主兼有其美,更饶烟水迷离之致。” 此言《花间》诸词内容浮薄,于读者无所感召,虽复绚丽温润,仅堪把玩而已。宋词之病则反是,意馀于辞,辞不饰义,惟后主能兼具二美,且其情志之表达,又极隐秀,不作直露之辞,故有烟水迷离之致。
周介存云:“毛嫱、西施,天下美妇人也,严妆佳,淡妆亦佳,粗服乱头,不掩国色。飞卿,严妆也;端己,淡妆也,后主则粗服乱头矣。” 此言温韦之间,虽有浓淡之别,要之皆事修饰;惟后主则国色天然,不施粉黛。此“粗服乱头” ,喻其天然,非贬辞也。王国维以为介存“置后主于温韦之下,可谓颠倒黑白者矣。” 乃以为介存以严妆为高境,殊未喻介存之意也。
王国维云:“温飞卿之词,句秀也;韦端己之词,骨秀也;李重光之词,神秀也。” 自句以至于神,即自形式以至于内容。其言盖谓温飞卿词惟有秀丽之字句,韦端己词则有思想内容,故其秀丽在骨。后主则有思想内容而不露圭角,故其秀丽在神。神者,精神也,风格也,亦即成德所谓“烟水迷离之致” 也。
以上诸家论后主词,皆可与鄙见相参,故引述之,略加诠释。此外论者纷如,有合有不合。谭复堂云:“后主之词,足当太白诗篇,高奇无匹。” 以后主比李白,而其取喻则在“高奇” 。又周介存云:“李后主词如生马驹,不受控捉。” 其意亦近似。此说也,余窃有疑焉。后主词风格非放逸者,亦未尝高奇特异,比之李白,似非其伦。陈廷焯云:“李后主、晏叔原,皆非词中正声。” 白雨斋论词,主沈郁顿挫,温柔敦厚,以温飞卿为正声,故以为后主词虽以情胜,终非正声。吴瞿安云:“中主能哀而不伤,后主则近于伤矣。” 此言亦可为白雨斋注释,皆茗柯之偏见也。夫后主之词,情生文者也。飞卿词高处,亦仅得文生情,况犹有文不及情者耶?后主有亡国失位之痛,入宋以后诸作,何尝不沈郁?何尝不敦厚?“诗言志,歌永言” ,论文终当先观其志。温飞卿词,志实浮薄,徒有丽句,乃许以为词中正声。中主无亡国之痛,其词不过赋春恨秋悲,皆词人恒有之情,其哀亦已甚浅,云何能伤?乃许以为胜于后主。此二家之说,皆可议也。
“温柔敦厚” 、“哀而不伤” ,皆孔氏论诗之言。“温柔敦厚而不愚,则深于诗者也” ,此其论诗教之言也。其意盖谓一国之人民,性情温柔敦厚,而不堕于愚顽,则可知其为深受文化教育之民也。“温柔敦厚” ,谓民风也,非谓文艺之思想倾向也。且“温柔敦厚” 亦必须以“不愚” 为限度。“温柔敦厚” 而愚顽无知,亦不足取也。后世论文者,以“温柔敦厚” 为文艺作品思想倾向之要求,又削去“而不愚” 三字,遂使感情激切之作,悉归屏弃。然则又何以解“可以群,可以怨” 乎?
“乐而不淫,哀而不伤” ,孔氏评《关雎》之言也。《诗序》曰:“《关雎》乐得淑女,以配君子,忧在进贤,不淫其色;哀窈窕,思贤才,而无伤善之心焉,是《关雎》之义也。” 此文即疏解孔氏之言。汉儒以《关雎》主题为述“后妃之德” ,故一切疏解,皆本此义。然此诗本文中,实未尝见此义。从毛序所释,则“乐而不淫” 者,谓乐得淑女,乃爱其德,非淫其色也。“哀而不伤” 者,谓哀慕窈窕,而不伤善道。可知所乐者与所淫者为二事,所哀者与所伤者亦为二事。而司马迁论《离骚》,则云:“《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 此即误解孔氏之旨而妄为演绎之也。“乐而不淫” ,非“好色而不淫” 也。“好色” 则“淫” 矣。“哀而不伤” 非“怨诽而不乱” 也。既“怨” 又“诽” ,岂能不鼓“乱” 乎?自此以后,文论家辄以“哀” 与“伤” 为抒情之二度,可以“哀” ,而不可极哀,极哀则“伤” 矣。于是“哀而不伤” ,是谓“温柔” ,是谓“敦厚” ,得中庸之道矣。于是二千年来,文艺作品之感情激切者,皆受贬斥。当代文论家或有以此为儒家诗教之病毒而批判之,余则以为此乃儒家诗论之被误解者也。
五 诠释
中主词今仅存四首,皆杰作也。《浣溪沙》二首,尤有继往开来之义。“青鸟” 、“丁香” ,“鸡塞” 、“玉笙” 二联,世人多激赏之,然犹是句秀而已。全词眼目,初不在此。“风里落花谁是主,思悠悠。” “还与容光共憔悴,不堪看。” 此二语又质直,又沈挚,无限感伤而出之以自然,似不假思索者,此其所以为高妙也。“风里落花谁是主” ,感盛衰之运,谁执其柄也。李于鳞释云:“言落花无主之意。” 詹安泰释云:“落花随风飘荡,无所归宿,谁是它的主人呢?” 皆似隔靴搔痒,未曾探得本旨。“菡萏” 、“西风” 二句,倒置语也。“还与容光共憔悴” ,此一“还” 字(作“远” 者误),承“菡萏” 句而来,便转到容光,觉李清照“人比黄花瘦” 之句,未免费力。余尝戏效杨升庵,衍此词为绝句二首云:“西风愁起绿波间,菡萏香销翠叶残。还与容光共憔悴,鲛罗掩手不堪看。” “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多少泪珠何限恨,悄无人处倚阑干。”
后主入宋以后所作词,余定为七首:《虞美人》“春花秋月” ,《子夜歌》“人生愁恨” ,《破阵子》“四十年来” ,《望江南》二首“多少恨” 、“多少泪” ,《浪淘沙》二首“往事” 、“帘外” 是也。古来亡国之君多矣,亡国而后犹能寄心翰墨,抒写其亡国之哀者,惟南唐后主而已。“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故国梦重归,觉来双泪垂。” “想得玉楼瑶殿影,空照秦淮。” “独自莫凭阑,无限关山,别时容易见时难。” “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挥泪对宫娥。” 此等词句,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论其文辞,则自然淳朴;论其感情,则回肠九转。非亡国之君不能有此感情;无此感情,亦不能以自然淳朴之言辞动人。然而亡国之君,未必皆能有此感情;有此感情者又未必能以如此淳朴自然之言辞表达之,此后主之所以卓绝千古也。后主之文字功夫,可方陶元亮,性情之沉挚,则过之矣。
鹿虔《临江仙》云:“金锁重门荒苑静,绮窗愁对秋空。翠华一去寂无踪。玉楼歌吹,声断已随风。烟月不知人事改,夜阑还照深宫。藕花相向野塘中。暗伤亡国,清露泣香红。” 此亦感伤亡国之词,在《花间集》中,已是凤毛麟角。然观其用字造句,曰“荒苑” ,曰“愁对” ,曰“寂无踪” ,曰“歌吹声断” ,曰“人事改” ,曰“野塘” ,皆刻意作《芜城赋》语,而最后仍明白点出“暗伤亡国” 。刻意勾勒,何等费力,后主不用此一句也。若其感情,则鹿太保毕竟是旁观者,岂如后主之为身受之痛乎?
陆放翁诗云:“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 后主词云:“人生愁恨何能免,销魂独我情何限。” 此同一意境也。故知亡国之恨,未可以旷达遣之。虽放翁所悲为民族之败亡;后主之恨为一姓小朝廷之覆灭,其事固有异,其悲慨之深则一也。
后主承平时所作词,大多皆宫闺狎媟、侧艳意淫之作。《玉楼春》“晚妆初了” ,《一斛珠》“晓妆初过” ,《菩萨蛮》“花明月暗” ,《乌夜啼》“林花谢了” ,《浣溪沙》“红日已高” 诸阕,最为脍炙人口。遣词造语,固是本色当行,其志则惑溺弥甚,不啻为其纨袴政治之供状,不足称道也。然而流风所扇,则秦七、黄九、彭十诸家艳词,皆其苗裔矣。
《乌夜啼》“昨夜风兼” ,《清平乐》“别来春半” ,《捣练子》“深院静” ,《望江梅》“闲梦远” 诸阕又别是一格。所赋悲秋恨别之情,孤舟寒砧之景,均非南朝天子生活中所有之事,此乃偶作寒士语,以郊、岛诗入长短句,词之境界,至此又复一变。入宋以后,文人之词,皆其衍流。词之逐渐离去其贵族性、宫闱体,实肇始于此。
后主《临江仙》词,相传为宋师围城时作,此附会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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