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真词中之圣也。” 论吴文英云:“梦窗词以绵丽为尚,运意深远,用笔幽邃,炼字炼句,迥不犹人。貌观之雕缋满眼,而实有灵气行乎其间。细心吟绎,觉味美于回,引人入胜,既不病其晦涩,亦不见其堆垛。此与清真、梅溪、白石并为词学之正宗,一脉真传,特稍变其面目耳。” 论周密云:“其词尽洗靡曼。独标清丽看韶倩之色,有绵渺之思,与梦窗旨趣相侔,二窗并称,允矣无忝。” 论王沂孙云:“其词运意高远,吐韵妍和,其气清,故无惉滞之音;其笔超,故有宕往之趣,是真白石之入室弟子也。” 论张炎云:“玉田之词,郑所南称其飘飘征情,节节弄拍。仇山村称其意度超玄,律吕协洽,是真词家之正宗,填词必由此入手,方为雅音。玉田云:‘词欲雅而正。’雅正二字,示后人之津梁,即写自家之面目,知此二字者,始可与论词,始可与论玉田之词。” 凡此诸论,皆可见其所重者在词之风格、形式与文辞耳。戈氏自作词曰《翠微花馆雅词》,多至三十卷,守律协韵,无可议矣,然其词情景迂滞,句意平实,乏飞动之气,无婉约之致,当时即有“泥美人” 之诮,此其毕生词学之失,在有学识而乏才情。
戈氏此书原刻本枣版已毁于咸同兵燹,传本绝少。余所有者为杜文澜校注本。杜氏晚年校订此书,为之重刻,刻事未竣而杜逝世,其姻娅金吴澜继志成之,卷端有光绪十一年金氏序,详其始末。重刻本序次、字句,悉依旧本,惟每卷后戈氏跋语,略有删汰。杜氏校注,刊于书眉,大多皆考校格律音韵之语。盖杜氏词学,亦在此也。校注中又举诸家词句二十馀处,以为戈氏妄改,以就其韵律之说。余尝取各家刊本及选本,一一为之覆核,知戈氏所录,多有旧本可证,并非臆改,然亦有数处惟见于戈本,则杜校信矣。
余所得别有一本,为蒙香室刻本,亦刻于光绪十一年六月。书前后无序跋,王敬之序及戈氏自题湘月词,亦均削去。第七卷后附刻《玉田先生乐府指迷》五页,实乃张炎《词源》下卷之节录本。按秦恩复于嘉庆十五年据元钞本刻《词源》上下卷,始纠正陈继儒、姚培谦之误。至道光八年,又依戈氏校订本重刻之。可知嘉道之间,戈氏已见《词源》全本,且用功校订之矣,何以附刻于此书之后,仍误称《乐府指迷》耶?且杜文澜重刻本并无此附录,杜氏题识中亦未言删去此文,然则此乃蒙香室妄自增入,必非戈氏原本所有也。
(三九)微云榭词选
《微云榭词选》五卷,清樊增祥辑。光绪三十四年戊申望江诵清阁铅字排本,用有光纸印。卷首有光绪四年戊寅樊增祥自叙,称此书“意在补宛邻之阙遗,作词林之南董,无俾筝琶之响,糅乎正始之音。其已见《词选》者不录,录其未收者,自唐及元,凡一百四十三家,都四百二十九首。间加诠注,密勘丹黄,小舫巾车,不离怀袖;花朝雨夜,每伴香灯,非曰灾梨,聊同嗜枣,出而问世,其犹俟诸?”
可知此书乃补充宛邻《词选》及董毅《续词选》而作,故选录宗旨,亦继承之。卷一为唐、五代词,卷二为北宋词,卷三以下为南宋及金元词。书成,秘之箧中,其弟子望江余诚格录得稿本,以为“精讨锱毫,核量文质,前路有导,玄灯在斯。” 遂于光绪三十四年戊申七月七日序而排版,以传于世,已在樊氏成书后三十年,时樊氏已谢世矣。樊序云:“间加诠注,密勘丹黄。” 可知原有评解,今排印本惟作者下间有小传,文字异同,篇什互见者,偶有余氏校注,此外别无所谓诠注者,盖余氏付印时悉删去之矣。
晚清词人,颇喜选录,以寄其论词宗尚。各矜手眼,比类观之,亦可见当时词坛趋向。其有诠评者,尤足为词品别录。惜其书今多不传,视古书更为难得。樊山老人此书,四十年来,余仅得此一本,讯诸词家,皆云未闻,故为之著录,恐后人将不知有此书也。
(四〇)箧中词
《箧中词》六卷,《续集》四卷,清仁和谭献仲修纂录。卷首有光绪四年立秋日谭献自序,略谓“至于填词,仆少学焉。得本辄寻其所师,好其所未言,二十馀年而后写定就所睹记,题曰《箧中》” 。又有光绪八年壬午秋金坛冯煦序,其言曰:“仲修有《箧中词今集》之选,始自国初,迄于并世作者,而以所为《复堂词》一卷附焉。刻于江宁,属为校字。是选与青浦王氏、海盐黄氏颇有异同,旨隐词微,且出二家外。其题词名者,从别集,仅题名者,从诸家选本。第就箧中所存,甄采百一,布之四方,以为喤引。续有所得,则仿补人补词之例。”
此书刻于光绪八年秋七月,然不可知正续二编是否同时所刻。第一至五卷每卷第一页第一行有“箧中词” 书名刻于上,又有“今集一” 至“今集五” 刻于下。此“今集” 二字殊不可解。冯序称书名为《箧中词今集》,刻本则分刻其名于上下,亦不知何意。二序各述此书宗旨及选例,其言亦不尽合。谭序之意,似谓箧中所贮二十年来抄录所得,写定成编,故命曰《箧中》,冯序之意,则以为但就箧中所存书选录成编,故曰《箧中》。二说未知孰是?
第六卷首页第一行,上刻《复堂词》,下刻《类集五》,盖以此卷为其《复堂类集》之第五卷也。然版口则刻曰“词六” ,又为《箧中词》之第六卷矣。《续集》四卷,每卷首页第一行上刻“箧中词” ,下刻“今集续” ,“今集续二” 、“今集续三” 、“今集续四” 。然则此书名实为《箧中词今集》,续者,“今集” 之续编,而非《箧中词》之续编也。此“今集” 之义,甚不可解,岂因唐人元结有《箧中集》之撰,故别之为“今集” 乎?然元氏书称《箧中集》,非《箧中词》也。《箧中词》未尝有旧集,则何为乎有“今集” ?一书之中,卷帙标题,混乱至此,亦罕有其比。
复堂论词,一宗常州,集中选茗柯、止庵词皆至十首,评语中备致倾倒,其选词标准,亦用比兴、寄托之说。然于嘉庆以前诸家词,则又不得不尊重当时风气。其选朱竹垞词十八首,陈其年词九首。论曰:“锡鬯、其年出而本朝词派始成,顾朱伤于碎,陈厌其率,流弊亦百年而渐变。锡鬯情深,其年笔重,固后人所难到,嘉庆以前,为二家所牢笼者,十居七八。” 选厉樊榭词亦十八首,论曰:“填词至太鸿,真可分中仙、梦窗之席,世人争赏其饾饤窳弱之作,所谓微之讥碔砆也。” 又曰:“浙派为人诟病,由其以姜张为止境,而又不能如白石之涩,玉田之润,录乾隆以来词,慎取之。” 此复堂于二派之间,折中之论也。
此书于辛亥革命前后三四十年间,曾风行一时,以为清词选本之精要者。然其书实不得谓之选本,盖其从别集选录者极少,嘉庆以前词,大多从王、黄二家《国朝词综》中抄撮,嘉道以后,多以朋好传钞一二词录存之,几有存人之意。《续集》四卷,皆取资于丁氏《国朝词综补》。卷中补人补词,凌乱失序。故自题其书为“纂录” ,不敢蒙一选字。其自序谓“得本辄寻其所师,好其所未言,” 此二语亦不甚可解,岂自知其抄录之际,宗旨不严,故为此惝恍之辞耶?
复堂为晚清词家,以此书负盛名。其论词亦颇有精警语,然于其时辈,不免世情,辄多过誉。又所录诸词,以集本校之,文字多有异同,岂所得录稿,已有讹夺,抑复堂以己意改之?瑕不掩瑜,此书之谓也。
(四一)宋六十一家词选
《宋六十一家词选》十二卷,清金坛冯煦选录,宝应成肇麐审定,光绪十三年丁亥刻本。卷首有冯煦自序,略谓“少时于宝应乔笙巢先生处见毛晋刻《宋六十一家词》,始知其为宋词之渊薮。逾三十年始从宿迁王氏池东书库假得一编,读之三月,未尝去手。念离乱之余,此书或为煨烬,以得之之难,而海内传本不数数觏也,乃别其尤者,写为一编,复邮成子漱泉审正之。再写而后定,遂寿之木,以质同好” 云云。是此书乃毛氏汲古阁刻《宋六十一家词》之选本,仍按毛刻次序,就各家集中选十之一二,所选极精,可为毛刻之简编。当时毛刻全帙至不易得,此书既出,颇为词家称赏。今则毛刻已有影印,排印诸本,购致不难,然此书犹当珍视,盖已抉取菁英,汰其凡下,实宋词选本之至善者也。卷首有《例言》十六页,乃冯氏对诸家词之评论,颇多精到语。唐圭璋纂《词话丛编》,录取此评语,题为《蒿庵词话》、近来更有单刊本矣。
冯、成两家,皆清季词人之宗尚唐、五代、北宋者,成肇麐有《唐五代词选》,可与此书合璧。此书版刻极精好,近年亦已不易得矣。
(四二)词则
《词则》二十四卷,清丹徒陈廷焯选评。廷焯,字亦峰,生于清咸丰三年(1853),卒于光绪十八年(1892),年仅四十。廷焯幼而好词,弱冠,从其乡人庄棫学为词,初从浙派说,以姜、张为师法,后从常州二张,以唐、五代、北宋词为正宗,作《白雨斋词话》,以申张氏之说,于词之风格主雅正,于词之内容,主有比兴,有寄托。又提出沉郁顿挫为词之气骨。其书既出,天下翕然,以为“词话” 中旷古之作。
廷焯以张氏《词选》篇幅过狭,不足以见诸贤面目。且去取之间,亦有失当。遂别选历代词为《云韶集》二十六卷,其宗旨大凡,具见于其《词话》中。晚岁,自病其书芜杂,改弦更张,为《词则》四集,二十四卷,书成二年,遽以病没,稿藏于家,子孙世守之,至一九八四年夏,始由上海古籍出版社用原稿影印出版,世间遂有传本。
《词则》分为四集:曰《大雅集》六卷,选词五百七十一首。曰《放歌集》六卷,选词四百四十九首。曰《闲情集》六卷,选词六百五十五首。曰《别调集》六卷,选词六百八十五首。总计全书四集、二十四卷,词二千三百六十首,亦可谓词选之繁富者。然此书佳处,在评不在选也。
《词则》四集,集各有序,述其区分之意。卷端有总序,又撮其大要言之。其言曰:“自唐迄今,择其尤雅者五百馀阕,汇为一集,名曰《大雅》。长吟短讽,觉南邠雅化,湘汉骚音,至今犹在人间也。顾境以地迁,才有偏至,执是以寻源,不能执是以穷变。大雅而外,爰取纵横排奡、感激豪宕者四百馀阕为一集,名曰《放歌》。情态极妍、哀感顽艳者六百馀阕为一集,名曰《闲情》。其一切清圆柔脆、争奇斗巧者,别录一集,得六百馀阕,名曰《别调》。《大雅》为正,三集副之,总名之曰《词则》。求诸《大雅》,固有馀师,则遁而之他,亦即可于《放歌》、《闲情》、《别调》中求大雅,不至入于岐趋。” 由是可知,陈氏选词,以雅正为归,《大雅》一集,固其心目中以为词之最为雅正者,即《放歌》等三集,虽不入正宗,亦不失其为变风、变雅也。
陈氏于所选词,几乎每词皆有眉评,议论均有卓见,不拾人牙慧。其评论宗旨,亦重在于扶雅放郑。其评朱淑真生查子(年年玉镜台)词云:“宋妇人能词者,自以易安为冠。淑真才力稍逊,然规模唐、五代,不失分寸,转为词中正声。” 即此一例,可见其论词趋向。陈氏此书,自序于光绪十六年五月,后二年,即下世。此稿湮沉百年,不得令光宣诸词老见而讨论之。惜哉!
(四三)湘绮楼词选
《湘绮楼词选》三卷,湘潭王闿运选,卷端有清光绪二十三年丁酉立冬后八日王闿运自序,略谓“早岁与孙月坡同客南昌,颇闻绪论,识其门径,及至成都,年垂五十,与及门诸子谈艺,间及填词,稍稍为之,则阑入北宋,非复前孙氏之宗旨。然箧中故无词本,仅有三十年前孙曼青所赠《绝妙好词》,其词有规格,不入苏黄粗鄙之音,犹孙说也。又十馀年,杨氏妇兄妹学诗之功甚笃,然未秀发。余间为女妇言:亦知有小词否?靡靡之音,自能开发心思,为学者所不废也。周官教礼,不屏野舞缦乐,人心既正,要必有闲情逸致,游思别趣,如端坐正襟,茅塞其心,以为诚正,此迂儒枯禅之所为,岂知道哉。其后主船山书院,日短得长,六时中更无所为,爰取《词综》览之,所选乃无可观。姑就其本,更加点定。馀暇又自录精华名篇,以示诸从学诗文者,俾知小道可观,致远不泥之道云。”
王闿运,字壬秋,晚清经师之兼达文学者。其诗文以汉魏为宗,华腴而有骨力。此序则明其论词宗旨,盖颇厌朱竹垞、孙月坡力宗南宋之说,以《绝妙好词》、《词综》为无足观,遂有此选,鼓吹晚唐、北宋,甚至谓靡靡之音,亦学者所不废,此从来经师儒士所不敢言也。其书不分卷次,但有前编、续编、本编之别,故今以为三卷。
前编选录后唐庄宗至南宋人词四十一首,后编选录南唐冯延巳至南宋人词十一首,本编选录南宋张孝祥至元仇远词二十四首。续编殆是增补前编,本编则其义未详,所选皆晚宋诸家词之流利显豁者,盖仍以北宋标格取之也。三编之中,吴文英仅取风入松(听风听雨)一首,张炎词无一首入选,辛弃疾则去其高亢豪放者,其宗旨由是可见。盖以为南宋词之本色,在此而不在彼也。
所录诸词,皆用密圈标其警句,且大多有眉批,胜义妙绪,随在而有,足以启发学者。然王氏好改字,而所改实不佳。如周邦彦少年游“纤指破新橙” ,王氏改指作手,批云:“手原作指,则全身不现,作手乃有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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