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五百馀家,是丁氏之书为富矣。然黄书刊于同治十二年,今有铅字排印《四部备要》本,尤易得。丁书刻于光绪九年,仅五十八卷。不知所刻是否残帙,或刻版时有所删减,非《词话》所云七十二卷之旧耶。余未得此书,无从著录。
以上诸家《词综》,选录清代自顺治至咸丰七朝词二千数百家,虽意在存人者多,而清词佳丽,亦已萃于此编。清人词集,失传者多,求清词者,舍此亦莫由矣。至于咸同光宣四朝诸家词,有近人林葆恒所辑《补国朝词综补》,其书成稿未刻印,当别为一文志之。
(三四)补国朝词综补
上海沦陷时,叶恭绰先生闭门谢客,邀同好数人纂辑《全清词钞》。同时林葆恒亦致力于纂补《国朝词综》。二家之书,卷帙浩繁,虽先后告成,而艰于印行。叶氏之书,解放后,由北京中华书局排版就绪,未及印刷,而“文化大革命” 事起。一九七五年,始由香港中华书局印行问世。林氏所纂,仅写清稿二部。林氏逝世后,其一部归上海图书馆,一部则由其后人保存。余皆无从得见。近日从友人处得见当时油印本例言及选录诸家姓氏录,始得略知其内容。
其书名为《补国朝词综补》,盖志在续补丁绍仪之书也。例言有云:“是编初仅就家藏各词选录,所得不及三千。嗣荷叶遐庵先生以所辑《清词钞》稿本见示,又举张艮庐先生手钞词二十馀巨册悉以相付,遂成大观。此外如夏吷庵、吴眉孙、仇述庵、龙榆生诸先生,或以藏书相假,或以钞词见示,乃臻完备。” 据此则叶氏之书先成,林氏从而取资,则所录词多有同者。姓氏录共四千又九十七人,词六千八百九十八首,分为一百卷。其所补不但丁绍仪以后之光宣两朝,即顺康雍乾以下,凡为王氏、黄氏、丁氏三家《词综》所未收者,亦增补之,故裒然成巨帙矣。
例言又云:“诸家著作,间不叙明生地,或以古地名标注,藉示新奇。客中无书可考,姑就原名列入待考。” 按古今地名,检核亦非难事。林氏久居上海,闻藏书甚富,乃云“客中无书可考” ,岂上海公私藏书,犹不足供其检阅耶?此诡言也,直不惮烦耳。于此可见当时务取人多词富,其词既未必佳,其人之姓名字里亦不遑考校,则此书之率尔可知矣。
例言又云:“易代之际,前明志士不仕本朝者,概不列入,以成其志。其虽为前明遗老,而无辞徵却聘事实者,误行列入,在所不免。” 按此例大奇。夫明朝遗老,未必皆膺清廷征聘,自无辞徵却聘之事。既曰遗老,则其生年大半在明,岂可列于清人。且既以仕不仕为取舍之标准,则此言亦为赘矣。
例言又云:“生存之人,本可不列,但衰病闭门谢客,交游过从极鲜,海内词人,何者生存,何者已没,实无从知其究竟。既爱其词,即欲存其人,未忍遽从割弃。且按黄选采及樊增祥、诸可宝,丁选采及潘祖荫、俞樾,则同时生人,本可入选,已有成例。况所选仅只数首,绝非标榜。但恨限于见闻,不免遗珠而已。” 按姓氏录中于并世词人,几皆入录。如吴湖帆、夏承焘、胡光炜、瞿宣颖、卢前、孙人和、钱萼孙、姚华、王易、陈家庆、吕凤,皆纯乎现代文人,辛亥革命时,年未及壮,岂可视同遗老乎?黄丁二选,旁及时人者,同乎其为清人也。今所补录,乃前朝文献,援此为例,庸非悖妄?
林氏以前清遗老自居,清亡已三十年,犹目其书曰“国朝” 。例言、姓氏录中凡仪字皆缺笔。纪年但用干支,又妄以当代词人并予入选。其书初但汇集诸家词选,继复取叶氏《词钞》稿补苴成之。未尝广徵有清一代词家专集,郑重选拔。其体例之谬妄既如此,其内容之芜杂亦可知。此书殆不可行于世,故述其大概,亦四库存目之义也。
(三五)词选
清嘉庆二年,常州张惠言馆于歙县金氏,教读其子弟。金氏诸生好填词,惠言以为“词虽小道,亦诗骚之流,顾失其传且数百年。自宋之亡而正声绝,元之末而规矩隳,窔奥不辟,门户卒迷。” 乃与其弟琦选录唐宋词共一百十六首,分为二卷,以授诸生,用为学词规范。金生应珪出资刊版,而歙人郑善长复录同人词九家为一卷,附刊于后,名其书曰《词选》。后人以“词选” 为通名,不便作书名,故或称《张氏词选》,或称《宛邻词选》,或称《茗柯词选》。宛邻书屋,张氏斋名也。茗柯为惠言别字,亦其文集、词集之名。此书卷首有惠言序,卷尾有金应珪后序,附录一卷,有郑善长序。
清词自顺治、康熙以来,虽称极盛,而流衍愈下。浙派为大宗,惟以刻鹄姜、张为务,面目似矣,意境则枯瘁。云间诸子,流于俗艳。陈其年门下,则以叫嚣粗厉为豪放,自以为苏辛馀响。张氏兄弟有慨于此,遂选此编,欲以杜各家之弊。惠言于序文中主张词之作用,同于诗骚,当有比兴之义,非苟为雕琢曼辞而已。此文虽仅五百字,实为唐宋以来词学理论之重要文字。金应珪后序,分析当时词家有三弊,以发挥其师之说。自此以后,张氏外孙董毅、董士锡、乡人周济,各有述作,以发扬光大张氏之说,遂有常州词派,使清词风气为之一变。
《词选》仅取唐词三家二十首,五代词八家二十六首,两宋词四十四家一百十六首。行世之后,读者病其选择太严,于是其外孙董毅又续选唐词四家九首,五代词六家十三首,两宋词四十二家一百首,为《续词选》二卷。道光十年七月张琦序而刻之,其时惠言已下世矣。
郑善长附录词,虽叙文中称九家,实有十二家。盖黄景仁、左辅以下七家,为张氏兄弟之友,皆常州人,张氏以为其词可几于古者。其次为张氏兄弟词,善长以为宜录之以佐证其词论者。此所谓九家也。其后复有张氏弟子金应珪、金式玉及郑善长三家,附刻焉而不入家数,示不敢与师门等列也。
嘉庆二年《词选》初刻本,余未尝见。今所有者为道光十年重刻本,凡《词选》二卷,《续词选》二卷,《附录》一卷。其后一切木刻,石印翻版,皆此本也。
自《花间集》以来,词之选本多矣,然未有以思想内容为选录标准,更未有以比兴之有无为取舍者,此张氏《词选》之所以为独异也。其书既出,词家耳目,为之一新,然是非从违,亦颇不一。大抵誉之者皆同意张氏之说而间有商榷,毁之者皆不取张氏比兴之说,从根本上否定其词学观点,诸家对此书之评论,极有关于词学理论之研究,学者不可不参阅之。
(三六)词辨
《词辨》二卷,清周济所选唐五代以来词十卷之残本也。周济,字介存,号止庵,常州人。少时识同邑董士锡晋卿,董为张惠言兄弟之甥,于词得二张之传而所作出其上。周济初学词于晋卿,其后造诣渐异,论说亦互有短长。及周氏授读吴淞,弟子田端学作词,周氏因欲次第古人之词,辨其是非,与二张、董氏各有岸略,庶几他日有所观省,遂选录唐以来词为十卷,其第一卷为“正” ,第二卷为“变” ,三、四卷为“名篇之稍有疵累者” ,七、八卷为“大体纰缪,精彩间出者” ,九卷为词话,十卷为“庸选恶札,迷误后生,大声疾呼,以昭炯戒者” 。稿既成,付之田生。田携以入京,渡黄河,稿没于水。周氏既未留副本,不遑重作,稍稍追忆,仅录得正变二卷,刻木以传之。卷首有嘉庆十七年周氏自序乃十卷成书时所撰。卷尾有《介存斋论词杂著》数十则,其后有周氏跋,叙其十卷原稿之内容,又谓追忆所得正变二卷,尚有遗落,恐其久而复失,乃先录付刻,以俟将来。此文乃刻版时所选,然未署年月,不知刻于何时。余所藏本,为道光二十七年吴县潘氏滂喜斋刻本,有潘曾玮序,谓以承龄子久所抄本付梓。序中不言有旧刊本,且嘉庆十七年至道光二十七年,不过三十年,如先有刻本,当不至亡佚。然则潘氏此本,或者已为初刻本耶?
向来文学选本,皆根据选者手眼,录取菁英,示后生以规臬。周氏此选,兼及五等,合作之中,犹分正变,盖以九品论人之法,用于文评,亦词选之新例。惜其全稿沦亡,莫得而审其铨衡矣。
周氏论词宗旨,略同于张氏兄弟,亦以诗骚比兴为主。其以蕴藉深厚之作为正,骏快感激之作为变,亦继承风雅正变之说也。《论词杂著》数十则,于宋词大家多有评泊,与二张之说,颇有出入。二张不屑吴文英,周则以吴文英为一大家,此其大异者也。
《词辨》有谭献复堂评本,于所选各词均有评释,足以阐发张周宗旨。然持论亦有小异。其自序云:“大抵周氏所谓变,亦予所谓正也。” 可知谭氏于正声之观念,宽于周氏矣。
(三七)宋四家词选
《宋四家词选》,不分卷,亦周济选录。初稿名《宋四家词筏》,定稿后改今名。四家者,周邦彦、辛弃疾、王沂孙、吴文英也。周氏以两宋词分为四大派,各以一大家为之领袖。其余诸家,就其风格之相近者,分隶于四家之下。周邦彦,“集大成者也” ,欧阳修、张先、柳永、秦观、贺铸、晏氏父子等诸家隶焉。辛弃疾“雄心,抗高调,变温婉,成悲凉。” 范仲淹、苏轼、姜夔、陆游、陈亮、蒋捷等诸家隶焉。王沂孙则“餍心切理,言近旨远,声容调度,一一可循。” 毛滂、康伯可、范成大、史达祖、张炎等诸家隶焉。吴文英则“奇思壮采,腾天潜渊,返南宋之清泚,为北宋之秾挚。” 赵令畤、陈克、陈允平、周密等诸家隶焉。词选之以流派分者,又为周氏独创,然亦用张为《唐诗主客图》之意也。卷首有周氏《叙论》,叙则述其区分四家之宗旨,与夫作词之门径;论则于所选诸家各有简评,兼及声韵格律之所宜。书中辄加眉批,多用二张比兴之义诠词,亦有独到语。此《叙论》及眉批,亦为常州派词学理论之所寄。
周济此书,后人极有意见。以两宋词纳于四派,已可商榷,而以数十家分隶于此四家麾下,尤招异议。长沙张伯禥云:“《宋四家词选》辞典理博,绍衣武进,虽四科分隶,微谬铨衡,而弗野弗荡,锵洋正声,悬的引弧,轶候盖寡。” (重刊《词选》叙)此许其去取之精,评论之审,而不满于其科分之谬也。今人任二北亦云:“《宋四家词选》立周、辛、王、吴四家为中心,领袖一代,以其馀若干家为附庸,则另有机轴,非寻常之言源流派别者可比也。然其入主出奴之处,牵强附会者多,确切投合者少,集百十人而议之,恐亦难得两人之全同也。” (《词学研究法》)此议其隶属之失当也。大抵四科之间,王、吴蹊径实同,且王出于吴,更不当别立一宗,居吴之前。周邦彦以前,宋词犹承唐五代馀绪,亦莫能入此四家藩篱。是故以二晏、欧阳隶周邦彦,以姜夔隶辛弃疾,以范成大、康伯可隶王沂孙,以赵令畤、陈克隶吴文英,皆使人不能无疑矣。
周氏《叙论》,作于道光十二年冬,此成书之年也。其门人符南樵录得一本,欲付刻而未果。以其本归潘曾玮。曾玮既刻《词辨》,后得此稿,亦未刊行。至同治十二年,始由其从子祖荫序而刻之,距成书时已四十年矣。此本今称滂喜斋刻本。祖荫序中言周氏尚有《论词》一书,以婉、涩、高、平四品分之,其选调视万红友所载只四分之一。此据符南樵所言,而其稿不可复见,可知周氏词学论箸,犹多遗佚。
(三八)宋七家词选
《宋七家词选》七卷,清吴县戈载辑,道光十七年刊本。卷首有道光十六年高邮王敬之序,及戈氏自题湘月词一首。载字顺卿,一生致力于词学,尝谓“词之大要有二:一曰律,一曰韵。律不协则声音六道乖,韵不审则宫调之理失。” 故于律则增订万氏《词律》,未成书;于韵则撰《词林正韵》三卷,刊于道光元年,有坊间石印本,四印斋重刻本,为近世词家所遵用。其《凡例》中自言有《六十家词选》、《七家词选》、《乐府正声》、《续绝妙好词》诸书。今惟有《七家词选》,馀皆未闻有刻本。
《七家词选》者,选录周邦彦、史达祖、姜夔、吴文英、周密、王沂孙、张炎七家之词,戈氏以为此两宋词学之正宗也。每家各选词数十首,而于其后附以评论、校释。选词以协律、审韵为标准,校释亦惟及韵律。王敬之序谓“所以选七家词,盖雅音之极则也。律不乖忤,韵不庞杂,句择精工,篇取完善。学者由此而求之,渐至神明乎规矩,或可免于放与拘之失,而亦不致引误笔以自文,效凡语以自安乎。” 盖此书之作,旨在针砭当时词家失律落韵之失也。周济所撰《宋四家词选》,以辛弃疾为一大家,戈氏则不取辛弃疾。周氏取词,以有比兴意义可寻者为主,戈氏则重在声律谐美。周氏评论,致力于思想内容及创作风格,戈氏则致力于考订格律声韵,以纠正汲古阁所刻诸词集、朱氏《词综》、万氏《词律》诸书之误。此两家词选之不同也。
戈氏论周邦彦云:“清真之词,其意淡远,其气浑厚,其章节又复清妍和雅,最为词家之正宗。” 论史达祖云:“周清真善运化唐人诗句,最为词中神妙之境,而梅溪亦擅其长,笔意更为相近。予尝谓梅溪乃清真之附庸。若仿张为作词家主客图,周为主,史为客,未始非定论也。” 论姜夔云:“白石之词,清气盘空,如野云孤飞,去留无迹,其高远峭拔之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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