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得之,乃知其为促拍满路花也。俗子口传,加酿鄙语,政败其好处。山谷老人为录旧文,以告深于义味者。” 从这段小序,可知有了歌词,还不能知道它是什么调子。要听到有人唱了之后,才知道这首词的调名是“促拍满路花” 。但是黄山谷这首词的文字句格,和周美成的二首“满路花” ,仅换头及结拍处略有参差,实在也看不出“促拍” 的形迹。《词律》、《词谱》等书,于几个标明“促拍” 的词调,议论纷纭,恐怕都不得要领。杜小舫论“促拍丑奴儿” 云:“促拍者,促节短拍,与减字仿佛。此调字数多于《丑奴儿》,不能以“促拍” 名之也。应遵《词谱》并《乐府雅词》,改为‘摊破南乡子’。” 又,徐诚庵论“促拍采桑子” 云:“窃谓此词字数少于《南乡子》,应名‘促拍南乡子’。黄词字数多于《南乡子》,应名‘摊破南乡子’。” 他们都以为“促拍” 即“减字” ,亦未必正确。音乐节奏急促,与歌词字数多少无关。可以多唱几个字,也可以少唱几个字。不增不减也无妨,问题取决于唱腔,而不在字数。因此,从字句的异同来了解“促拍” 的意义,在宋词中,也还是不可能的。
(一六)减字·偷声
词乐家有减字偷声的办法。一首词的曲调虽有定格,但在歌唱之时,还可以对音节韵度,略有增减,使其美听。“添声杨柳枝” ,“摊破浣溪沙” ,这是增;“减字木兰花” ,“偷声木兰花” ,这是减。从音乐的角度来取名,增叫做添声,减叫做偷声。从歌词的角度来取名,增叫做添字,又称摊破,减叫做减字。
现在先讲减字偷声。
歌词字数既减少,唱的时候也就少唱几声。反之,乐曲缩短,歌词也相应减少几个字。故减字必然偷声,偷声必然减字。
《木兰花》本来是唐五代时的《玉楼春》。《花间集》有一首牛峤的《玉楼春》:
春入横塘摇浅浪。花落小园空惆怅。此情谁信为狂夫,恨翠愁红流枕上。小玉窗前嗔燕语。红泪滴穿金线缕。雁归不见报郎归,织成锦字封过与。
此词格式,每首为上下二片。每片各以四个七言句组成,用仄韵,下片换韵。如果下片不换韵,它就像一首七言诗。温飞卿诗集中有一首《春晓曲》:
家临长信往来道,乳燕双双拂烟草。油壁车轻金犊肥,流苏帐晓春鸡早。笼中娇鸟暖犹睡,帘外落花闲不扫。衰桃一树近前池,似惜红颜镜中老。
这首诗被南宋初人编入《草堂诗馀》,分八句为上下二片,改题为“玉楼春” 。于是它被认为是一首词了。
唐五代时另有一个词调,名曰“木兰花” 。今举《花间集》所收韦庄一首:
独上小楼春又暮。愁望玉关芳草路。消息断,不逢人,却敛细眉归绣户。坐尽落花空叹息。罗袂湿斑红泪滴。千山万水不曾行,魂梦欲教何处觅。
这首词和《玉楼春》只差第三句。《玉楼春》为七言句,《木兰花》为两个三言句。它们显然是有区别的。《花间集》中,魏承班有二首《玉楼春》,都是七言八句,与牛峤所作同。另有一首《木兰花》,词云:
小芙蓉,香旖旎。碧玉堂深情似水。闭宝匣,掩金铺,倚屏拖袖愁如醉。迟迟好景烟花媚。曲渚鸳鸯眠锦翅。凝然愁望静相思,一双笑靥香蕊。
这首《木兰花》已与韦庄所作不同。韦庄词的上片第一句和第三句,两个七言句,已变成两个三三句法,而下片未变。这里已透露出减字偷声的信息。
到了宋代,《玉楼春》和《木兰花》被混而为一。牛峤的《玉楼春》,在诸家选本中,都题作《木兰花》了。清人万树编《词律》,就认为“或名之曰‘玉楼春’,或名之曰‘木兰花’,又或加令字,两体遂合为一,想必有所据,故今不立‘玉楼春’之名。” 从此,词家以“木兰花” 为“玉楼春” 的别名,这是研究唐五代词与宋词的一个可以商讨的问题。但是我们现在不谈这个问题。现在要讲的是,北宋以后,“木兰花” 又出现了两种减字形式,一种是晏幾道的《减字木兰花》。晏幾道《小山词》有八首《木兰花》,其一云:
院落重帘暮。彩笔闲来题绣户。墙头丹杏雨馀花,门外绿杨风后絮。朝云信断知何处。应作襄王春梦去。紫骝认得旧游踪,嘶过画桥东畔路。
另外有三首《减字木兰花》,其一云:
长亭晚送。都似绿窗前日梦。小字还家。恰应红灯昨夜花。良时易过。半镜流年春欲破。往事难忘。一枕高楼到夕阳。
这首词较之《木兰花》,上下片第一、第三句各减三字,成为四七、四七句法。韵法则从上下片同用一韵改为上下片各用二韵。字数减了,韵法却繁了。
另外还有一种《减字木兰花》,初见于张先的词:
雪笼琼苑梅花瘦。外院重扉联宝兽。海月新生。上得高楼没奈情。帘波不动银小。今夜夜长争得晓。欲梦高唐。只恐觉来添断肠。
这首词题作《偷声木兰花》,它只在上下片第三句中偷减了三个字,每片成为七七四七句法。但是它的韵法,也和晏幾道的词一样,成为上下片各用二韵。
晏幾道的词称为《减字木兰花》,张先的词,字句的减法不同,不便再称为《减字木兰花》,故标名为《偷声木兰花》,以示区别。其实这两首词都是偷减了《玉楼春》。
《减字木兰花》是宋代最时兴的词调,简称“减兰” 。柳永集中,《减兰》与《玉楼春》同属仙吕调。张孝祥《于湖词》中,《减兰》亦属仙吕调。《金奁集》中,韦庄的《木兰花》属林钟商调,张先集中,《减兰》和《木兰花》都属于林钟商调,而《偷声木兰花》则属于仙吕调。由此可知,《木兰花》被偷声减字之后,曲子的宫调也变了。由此更可知,减字偷声与移宫转调有关。
周密有《减字木兰花慢》十阕,咏西湖十景,其词句格式与诸家《木兰花慢》全同。这是从“木兰花” 令词衍引为慢词,“减字” 二字已失去其意义了。
贺方回有《减字浣溪沙》七首。《浣溪沙》本来是上、下二片,每片三个七言句,用平声韵。贺方回这七首词也仍如“浣溪沙” 旧式,并未减字,而他题作《减字浣溪沙》,不知是什么缘故。也许当时盛行《摊破浣溪沙》,大家以为是《浣溪沙》正格。贺方回减去其所增三字,因而称之为《减字浣溪沙》,却不知这是《浣溪沙》正格本调。
晏幾道《南乡子》词云:“月夜落花朝,减字偷声按玉箫。” 周邦彦《暮山溪》词云:“香破豆,烛频花,减字歌声稳。” 杨无咎《雨中花令》词云:“换羽移宫,偷声减字,不顾人肠断。” 从这些词句,也可以了解减字偷声的作用了。
(一七)摊破·添字
词调名有加“摊破” 二字的,意思是将某一个曲调,摊破一二句,增字衍声,另外变成一个新的曲调,但仍用原有调名,而加上“摊破” 二字,以为区别。“摊破” 是兼文字和音乐而言,如果单从文字方面说,“摊破” 就是“添字” 。
词中最常见的有“摊破浣溪沙” 。《浣溪沙》本调为上下二片,每片七言三句,用平声韵。例如:
堤上游人逐画船,拍堤春水四垂天,绿杨楼外出秋千。白发戴花君莫笑,六么催拍盏频传,人生何处似尊前。(欧阳修)
摊破的方法有二种。一种是将每片第三句改为四言、五言各一句,成为七七四五句格,仍用平声韵。例如:
相恨相思一个人,柳眉桃脸自然春。别离情思,寂寞向谁论。映地残霞红照水,断魂芳草碧连云。水边楼上,回首倚黄昏。(失名,见《草堂诗馀》)
另一种摊破是将上下片第三句均改用仄声结尾,而另加三字一句,仍协平声韵,成为七七七三句格。例如:
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还与韶光共憔悴,不堪看。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多少泪珠何限恨,倚阑干。(南唐中主李璟)
这一形式的“浣溪沙” ,在元大德刻本《稼轩长短句》中有八阕,题作“添字浣溪沙” ,可知是为了和第一形式的摊破法有所区别。但是,“浣溪沙” 一经如此添字,其音调、形式却和唐词“山花子” 相同了。《花间集》有和凝作《山花子》二首,今录其一:
莺锦蝉縠馥麝脐,轻裾花早晓烟迷。颤金红掌坠,翠云低。星靥笑偎霞脸畔,蹙金开襜衬银泥。春思半和芳草嫩,绿萋萋。
二词完全一样,因此,汲古阁刻本《稼轩词》就把这八首稼轩词统统改题为“山花子” 。《花间集》又有一首毛文锡的词:
秋水轻波浸绿苔,枇杷洲上紫檀开。晴日眠沙稳,暖相偎。罗袜生尘游女过,有人逢着弄珠回。兰麝飘香初解珮,忘归来。
此词与和凝的《山花子》词相同,但是题作“浣沙溪” 。在这首词后面,另有一首上下片各三句七言的“浣溪沙” ,在卷前的目录中,也分别为“浣沙溪一首,浣溪沙一首” 。可知这不是刻板错误。不过这是根据鄂州本《花间集》而知,明清坊本已误并为“浣溪沙二首” 了。“浣沙溪” 这个调名,仅此一例,故鲜有人注意,万树《词律》及徐本立《词律拾遗》都不收此调名。在《全唐诗》中,毛文锡这首词已被改题为“摊破浣溪沙” 了。
南唐中主李璟的“菡萏香销翠叶残” 一首,在《花庵词选》中题其调名为“山花子” ,而《南词》本《南唐二主词》中已改名为“摊破浣溪沙” 。
由以上几个例子,可知七七七三句法的曲调,在五代时原名“山花子” ,与“浣溪沙” 无关。宋人以为是“浣溪沙” 的变体,故改名为“摊破浣溪沙” ,反而不知道有“山花子” 了。万树《词律》云:“此调本以‘浣溪沙’原调结句破七字为十字,故名‘摊破浣溪沙’,后又另名‘山花子’耳。后人因李主此词‘细雨’、‘小楼’二句脍炙千古,竟名为‘南唐浣溪沙’。” 万氏此言,恰恰是倒置本末。他没有多见古本词集,没有注意到“山花子” 调名在五代时已有,而“摊破浣溪沙” 则反而才是后出的调名。不过宋人称“摊破浣溪沙” ,大多指第一种破法,如果像“山花子” 那样的句法,就应当称之为“添字浣溪沙” 了。
程正伯《书舟词》中有“摊破江神子” ,实在就是“江梅引” ;又有“摊破南乡子” ,就是“丑奴儿” ;又有“摊破丑奴儿” ,就是“采桑子” 。这一些情况,如果不是故意巧立名目,那就是出于无心,自以为摊破一个曲调,却不知其与另外一个曲子相同了。
《乐府指迷》云:“古曲谱多有异同,至一腔有两三字多少者,或句法长短不等者,盖被教师改换。亦有嘌唱一家,多添了字。吾辈只当以古雅为主。” 又《都城纪胜》云:“嘌唱,谓上鼓面唱令曲小词,驱驾虚声,纵弄宫调,与叫果子、唱耍曲儿为一体。本只街市,今宅院往往有之。” 由这两段记录,可知无论减字偷声,或摊破添字,最初都是教师或嘌唱家为了耍花腔,在歌唱某一词调时,增减其音律,长短其字句。后来这种唱法固定下来,填词的作者因而衍变成另一腔调。
(一八)转调
一个曲子,原来属于某一宫调,音乐家把它翻入另一个宫调。例如《乐府杂录》记载唐代琵琶名手康昆仑善弹羽调“录要” ,另一个琵琶名手段善本把它翻为枫香调的“录要” ,这就称为转调。转调本来是音乐方面的事,与歌词无涉。但是,一支歌曲,既转换了宫调,其节奏必然会有改变,歌词也就不能不随着改变,于是就出现了带“转调” 二字的词调名。杨无咎《逃禅词》云:“换羽移宫,偷声减字,不顾人肠断。” “换羽移宫” ,就是说转调。戴氏《鼠璞》云:“今之乐章,至不足道,犹有正调、转调、大曲、小曲之异。” 可知有正调,不妨有转调。在宋人词集中,词调名加“转调” 二字的,有徐幹臣的“转调二郎神” ,见《乐府雅词》。这首词与柳永所作“二郎神” 完全不同。但汤恢有和词一首,却题作“二郎神” 。故万树《词律》列之于《二郎神》之后,称为“又一体” ,而删去“转调” 二字。吴文英有一首词,与徐幹臣、汤恢所作句格全同,却题名为“十二郎” 。由此可知,“二郎神转调” 以后,句格就不同于《二郎神》正调,而《转调二郎神》则又名《十二郎》。万树以《转调二郎神》为《二郎神》的又一体,显然是错了。
但李易安有一首《转调满庭芳》,与周美成的《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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