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著;换头另意另起,笔宜挺劲,稍涉曲法,即嫌伤格,此词与曲之不同也。” 从这些论述中,可以发现况氏以上遍的结尾句为过拍,下遍之起句为换头,全词的结尾为歇拍。这是很大的错误。过拍就是换头,而上遍的结句亦可以称为歇拍。况氏一代词家,对于这些名词,似乎还没有了解宋人的用法。蔡嵩雲引况氏这些话来笺释《乐府指迷》中有关过处的文句,更惑人不浅。不知蔡氏当时为什么未发现况氏的错误。曲以套为组织单位,一套之尾,谓之煞尾。中间有时亦可有尾,乃是前曲的尾声,借此以过度至后曲,故曰度尾。这是诸宫调的馀风,与词的过拍没有相似之处。
换头亦有人称为过腔。我曾见许穆堂《自怡轩词选》中选了姜夔、周密、詹正三家的《霓裳中序第一》,批云:“后两阕过腔第五句较姜多一二衬字。” 又选了辛弃疾、姜夔的《永遇乐》,批云:“过腔第二句平仄与前首互异,想可通融。” 可知许氏所谓过腔,就是换头或下遍。但过腔这个名词,别有意义,绝不能这样使用,这是许穆堂的错误。所谓过腔,其本意是以一个曲子,翻入别一个宫调中吹奏。姜白石自制《湘月》一曲,即用《念奴娇》鬲指声,移入双调中吹奏。鬲指,又称过腔。姜氏在此词自序中言之甚详,怎么可以称过片为过腔呢?
一首词的下遍,亦有称为么的。元代词人白朴的《天籁集》中有《水龙吟词》的小序云:“么前三字用仄者,见田不伐《呕集》《水龙吟》二首,皆如此。田妙于音,盖仄无疑。或用平字,恐不堪协。” 这里所谓“么前三字” ,即上遍的最后三字。可知白朴以下遍为么,这是借用了北曲名词。北曲以同前之曲为么遍,简称为么。白朴是北方人,故用北曲语,南方词人中,未尝见有此用法。
(一四)拍(一)、(二)
(一)
拍是音乐的节度。当音乐或歌唱在抑扬顿挫之时,用手或拍板标记其节度,这叫做拍。韩愈给拍板下定义,称之为乐句,这是拍板的极妙注解。写作歌词以配合乐曲,在音乐的节拍处,歌词的意义也自然应当告一段落,或者至少应当是可以略作停顿之处。如果先有歌词,然后作曲配词,那么,乐曲的节拍也应当照顾歌词的句逗。因此,词以乐曲的一拍为一句,这是歌喉配合乐曲的自然效果。宋代词家或乐家的书中,虽然没有明白记录词的一句即是曲的一拍,但从一些现存资料中考索,也可以证明这一情况。
苏东坡有一首词,题名为“十拍子” ,就是《破阵乐》。此词上下遍各五句,十拍,正是十句,因此别名为十拍子。
毛滂有《剔银灯》词,其小序云:“同公素赋。侑歌者以七急拍七拜劝酒。” 按此词上下遍各七句,用入声韵。七句中五句押韵,可知是急曲子,故云七急拍。十拍子是指全阕拍数,七急拍是就其一遍而言。
《墨庄漫录》云:“宣和间,钱塘关注子东在毗陵,梦中遇美髯翁授以《太平乐》新曲。子东记其五拍。后四年,子东归钱塘,复梦美髯翁,出腰间笛复作一弄,盖是重头小令也。” 按此词《漫录》亦记其全文,词名桂华明,上下遍各五句。所谓“记其五拍” 者,就是记其上遍五句。
姜白石作《徵招》词,其小序云:“此一曲乃予昔所制,因旧曲正宫《齐天乐》慢前两拍是徵调,故足成之。” 按此所谓正宫《齐天乐》慢前两拍,从歌词的角度说,就是开头二句。白石道人此词的开头二句,正与《齐天乐》开头二句相同。
刘禹锡诗题云:“和乐天春词,依《忆江南》曲拍为句。” 这也可以证明歌词的一句就是曲子的一拍。
李济翁《资暇录》云:“《三台》,三十拍促曲。” 按现存万俟雅言《三台》一阕,从来皆分为上下二遍,万树《词律》分为三叠,其辨解十分精审。这首词每叠十句,可知《三台》三十拍,也就是三十句。
王灼《碧鸡漫志》云:“今越调《兰陵王》凡三段,二十四拍。……又有大石调《兰陵王慢》,殊非旧曲。周齐之际,未有前后十六拍慢曲子耳。” 按越调《兰陵王》,周美成以下,作者还不少,但字句各有参差,但三段二十四句,都是一致的。郑文焯亦云:“《兰陵王》二十四拍,犹能约略言之。” 现将《三台》及《兰陵王》分析句拍,录于本文篇末,供读者参证。
又《碧鸡漫志》六么条云:“或云此曲拍无过六字者,故曰‘六么’。” 按《六么》乃《录要》之误,并不是因句子字数为调名。但我们从此文也可知曲拍可以字数计。词中有《六么令》一调,上下遍各有一个七字句,其余都是不超过六字的短句。由此也可证明词以一句为一拍。
《碧鸡漫志》又有一条云:“近世有《长命女令》,前七拍,后九拍,属仙吕调。宫调句读,并非旧曲。又别出大石调《西河慢》,声犯正平,极奇古。” 这里所谓“前七拍,后九拍” ,就是上遍七句,下遍九句。可惜宋人词中,未见用此调的作品,无从取证。现在所能见到的《长命女》,仍只有《花间集》中和凝所作的《薄命女》(即《长命女》),全篇一共只有七句。大概宋代词家曾用叠韵,加换头,才成为上七下九的句式。周美成有两首《西河》,正是属于大石调,大约就是王灼所谓“声犯正平,极奇古” 的。但此调与《长命女》并无关系,王灼这一段文字是记两支新出的曲子。
从上列这些例证来看,可知宋词实以一拍为一句。不过拍的时间有固定,句的长短却不一律。因此不能规定以几个字为一拍。方成培《香研居词麈》引戚辅之《佩楚轩客谈》所载赵子昂云:“歌曲以八字为一拍。” 此话实不可解,而方成培却盲从其言,说“元曲以八字为一拍” ,这是完全错误的。
张炎《词源》说:“法曲之拍,与大曲相类,每片不同,其声字疾徐,拍以应之。如大曲降黄龙花十六,当用十六拍。前衮,中衮,六字一拍。要停声待拍,取气轻巧。煞衮则三字一拍,盖其曲将终也。至曲尾数句,使声字悠扬,有不忍绝响之意,似馀音绕梁为佳。” 由此亦约略可见词句长短与歌唱的关系。曲尾的三字句,宜于曼声长引;衮遍的六字句,要停声待拍,因为衮遍的音乐急促,歌词亦宜急唱,尽管只有六字一句,可能还不到一拍的时间。至于音乐家所谓驱驾虚声,纵弄宫调,另外翻出新的花式,如花拍、慢拍、急拍、打前拍、打后拍等各种名词,都属于音乐,而不可能从歌词中去认识了。
附:
三台句拍 万俟咏词
见梨花初带夜月,/海棠半含朝雨。/内苑春,不禁过青门,/御沟涨,潜通南浦。/东风静,细柳垂金缕。/望凤阙,非烟非雾。/好时代/朝野多欢,遍九陌/太平箫鼓。
乍莺儿百啭断续,/燕子飞来飞去。/近绿水,台榭映秋千,/斗草聚,双双游女。/饧香更,酒冷踏青路。/会暗识,夭桃朱户。/向晚骤/宝马雕鞍,/醉襟惹/乱花飞絮。
正轻寒轻暖漏永,/半阴半晴云暮。/禁火天,已是试新妆,/岁华到,三分佳处。/清明看,汉宫传蜡炬。/散翠烟,飞入槐府。/敛兵卫/阊阖门开,/住传宣/又还休务。
以上词分三段,每段分为十句,句法极整齐,可知三十拍即三十句,大致不错。不过每段中从第三句以下都有三字逗句,或者可以在第三、四句,或第五、六句,分为二句。现在我把末二句分为四句,取《词源》所云“曲尾数句须使声字悠扬” 之意。
兰陵王句拍 周邦彦词
柳阴直,/烟里丝丝弄碧。/隋堤上、曾见几番,/拂水飘绵送行色。/登临望故国,/谁识、京华倦客。/长亭路,年去岁来,/应折柔条过千尺。
闲寻旧踪迹。/又酒趁哀弦,/灯照离席。/梨花榆火催寒食。/愁一箭风快,/半篙波暖,/回头迢递便数驿。/望人在天北。
凄恻、恨堆积。/渐别浦萦回,/津堠岑寂。/斜阳冉冉春无极。/念月榭携手,/露桥闻笛。/沉思前事,/似梦里泪暗滴。
以上词三段,每段八句,其为二十四拍,无可疑者。历代诸家所作,虽然小有参差,但每段八句,大致相同。
(二)
词既以一拍为一句,于是这个拍字便可以借用来代替句字。《西清诗话》云:“尝见李后主《临江仙》词,缺其结拍三句。” 可知词的结尾处,谓之结拍。但结拍并非结句。后人以词的末一句为结拍,这是错的。
结拍或称歇拍,在宋代人的文献中,还没有见到这样用法。明杨慎《词品》有云:“秦少游《水龙吟》前段歇拍句云:落红成阵飞鸳甃。” 这显然是以末一句为歇拍。但歇拍本来是大曲中的一遍,在曲将终了时,它的后面还有煞衮一遍,才是全曲的煞尾。现在用以称词的末尾一句,也是错的。宋人词中亦曾有歇拍这个名词,其意义是歌唱的时候停声待拍,例如张仲举词云:“数声白翎雀,又歇拍多时,娇甚弹错。” 此处的歇拍,就不是一个名词了。晚清郑文焯校《清真集》,称词的上下遍末句为煞拍。这个名词,如以大曲的煞衮为例,也可以成立。但终究是元明南北曲名词,不是宋词用的名词。
词的换头处亦可称为过拍,这个名词亦未见宋人用过。《词源》称为过片,《乐府指迷》称为过处。杨无咎词云:“慢引莺喉千样啭,听过处几多娇怨。” 就是说听她唱到过门处,声音格外娇怨。但是,词的下片起句不换头的,也有人称为过拍。这样,过拍的意义就成为下片起句了。况周颐《蕙风词话》中常以词的上片结尾句为过拍,这是非常错误的。
宋人以音繁词多的曲调为大拍。《瓮牖闲评》云:“唐人词多令曲,后人增为大拍。” 这个大拍就是指慢词,而不是大曲。
拍字又可以引伸而为乐曲的代用词。陈亮《与郑景元提幹书》云:“闲居无用心处,却欲为一世故旧朋友作近拍词三十阕,以创见于后来。” 这里所谓近拍词,实即近体乐府歌词的意思。
又,以旧曲翻成新调,亦可以称为近拍。词调名有《郭郎儿近拍》、《隔浦莲近拍》、《快活年近拍》等,都是旧曲的新翻调。宋王灼《碧鸡漫志》云:“《荔枝香》,今歇指、大石两调皆有近拍,不知何者为本曲。” 这里所谓近拍,亦就是等于新调。
(一五)促拍
乐曲名有加“促拍” 二字的,唐代已有。《乐府诗集》有“簇拍六州” ,乃七言绝句。又有“簇拍相府莲” ,乃五言八句诗。唐代诗人为歌曲作词,不按照乐曲的音节长短造句,故他们所撰歌词,仍是句法整齐的五言或七言诗。从这些诗句看,无法知道歌曲的节拍。因此,所谓“簇拍六州” ,与“六州” 有何区别,从歌词的字句之间是看不出来的。
宋人作词,也有在某一个词调名前加“促拍” 二字,以表示其有别于本调。如“丑奴儿” ,另有“促拍丑奴儿” ;“满路花” ,另有“促拍满路花” 之类。也有把“促拍” 二字加在词名后的,如《松隐乐府》有“长寿仙促拍” 。“促拍” 即“簇拍” 。唐人已有用“促” 字的,宋人则完全不用“簇” 字。最初或许是因音同而误。但“促” 的意义更易于了解。“促” 就是“急促” 。“促拍满路花” 就是用急促的节奏来演奏及歌唱“满路花” 词调,这就是所谓“急曲子” 了。唐诗人刘言史《王中丞宅夜观舞胡腾》诗云:“四座无言皆瞪目,横笛琵琶遍头促。” 宋词人贺方回词云:“按舞华茵,促遍凉州,罗袜未生尘。” 遍头促,即促遍也。唐张祜《悖拏儿舞》诗云:“春风南内百花时,道调凉州急遍吹。” “急遍” 也就是“促遍” 。《宋史·乐志》载凉州曲有正宫、道调、仙吕、黄钟诸调,可知道调中的凉州曲,节拍特别急促。李济翁《资暇录》云:“三台,十拍促曲名。” 可知“急遍” 、“促遍’、“促曲” 、“促拍” ,都是同义词。唐宋人都喜欢节奏急促的音乐,舞曲尤其非有急遍不可。赵虚斋词云:“听曲曲仙韶促拍,趁画舸飞空,雪浪翻激。” 这也是形容节奏急促的舞姿。
但是,所谓“促拍” ,只是乐曲节奏的改变,歌词虽然因此而有所改变,恐未必如“摊破” 、“减字” 等词调的明显。例如“丑奴儿” 本来就是唐五代的“采桑子” ,在周美成的《清真集》中,才改名为“丑奴儿” 。黄山谷亦有二首“丑奴儿” ,其句格与周美成的“丑奴儿” 又不同。赵长卿有二首词,与黄山谷的“丑奴儿” 句格全同,但他却题调名为“似娘儿” 。另外还有一首“丑奴儿” ,二首“采桑子” ,句格都完全一样。元好问有三首词,句格与黄山谷的“丑奴儿” 相同,但他题为“促拍丑奴儿” 。由此可知,“丑奴儿” 的本调还弄不清楚,不知孰为正格。再加上“促拍” 二字,更不易知其差别何在。又有所谓“促拍满路花” 者,黄山谷、柳耆卿、赵师侠均有此调。山谷词前,还有一段小序云:“往时有人书此词于州东酒肆壁间,爱其词,不能歌也。一十年前,有醉道士歌于广陵市中,群小儿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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