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赋墨竹词” ,这些“词” 字,都只是“歌词” 的意思,而不是南宋人所说“诗词” 的“词” 字。
词在北宋初期,一般都称之为“乐府” ,例如晏幾道的词集称为《小山乐府》。但乐府也是一个旧名词,汉魏以来,历代都有乐府,也不能成为一个新兴文学类型的名词,于是欧阳修自题其词集为《近体乐府》。这个名称似乎不为群众所接受,因为“近” 字的时代性是不稳定的。接着就有人继承并沿用了唐代的“长短句” 。苏东坡词集最早的刻本就题名为《东坡长短句》(见《西塘耆旧续闻》),秦观的词集名为《淮海居士长短句》,我们现在还可以见到宋刻本。绍兴十八年,晁谦之跋《花间集》云:“皆唐末才士长短句。” 而此书欧阳炯的原序则说是“近来诗客曲子词” 。两个人都用了当时的名称,五代时的曲子词,在北宋中叶以后被称为长短句了。王明清的《投辖录》有一条云:“拱州贾氏子,正议大夫昌衡之孙,读书能作诗与长短句。” 这也是南宋初的文字,可知此时的“长短句” ,已成为文学类型的名词,而不是像东坡早年所云“长短句诗” 或“乐府长短句” 了。只要再迟几年,“词” 字已定型成为这种文学类型的名称,于是所有的词集都题名为“某某词” ,而王明清笔下的这一句“能作诗与长短句” ,也不再能出现,而出现了“能作诗词” 这样的文句了。
(四)近体乐府
在先秦时期,诗都是配合乐曲吟唱的歌辞(词),所以诗即是歌。从其意义来命名,称为诗;从其声音来命名,称为歌。不配合音乐而清唱的,称为“徒歌” ,或曰“但歌” 。汉武帝建置乐府以后,合乐吟唱的诗称为“乐府歌辞” ,或曰“曲辞” 。后世简称“乐府” 。从此以后,“诗” 成为一种不配合音乐的文学形式的名词,与“歌” 或“乐府” 分了家。
魏晋以后,诗人主要是作诗,也为乐曲配词,到了唐代,古代的乐曲早已失传,或者不流行了,诗人们虽然仍用乐府旧题目作歌词,事实上已不能吟唱。这时候,“乐府” 几乎已成为一种诗体的名词,与音乐无关,于是就出现了“乐府诗” 这个名称。初唐诗人所作“饮马长城窟” 、“东门行” 、“燕歌行” 等等,都是沿用古代乐府题目(曲名)拟作的歌辞,事实上是乐府诗,而不是乐府,因为它们都无乐谱可唱。
盛唐诗人运用乐府诗体,写了许多反映新的社会现实的诗,但他们不用乐府旧题,而自己创造新的题目,例如杜甫的“兵车行” 、“丽人行” 和“三吏” 、“三别” 等,这一类的诗,称为“新题乐府” 。后来,白居易就简化为“新乐府” 。新乐府也还是一种诗体,而不是乐府。
这是一个很突出的现象:唐代诗人集中的所谓“乐府” ,几乎全不是乐府,而是乐府诗。有许多真正配合音乐而写的绝句和五七言诗,例如《凉州词》、《促拍陆州》、《乐世》、《何满子》等,却从来不被目为乐府,而隶属于绝句或长短句。
北宋人把《花间集》、《尊前集》这一类的曲子词称为乐府,这是给乐府这个名词恢复了本义。晏幾道把他自己的词集定名为《小山乐府》,这是“曲子词” 以后的词的第一个正名。欧阳修的词集标名为“近体乐府” ,这是对晏幾道的定名作了修正。他大概以为旧体乐府都是诗,形式和长短句的词不同,故定名“近体乐府” ,以资区别。但是,宋本《欧阳文忠公近体乐府》第一卷中有“乐语” 和“长短句” 两个类目。“乐语” 不是曲子词,而“长短句” 则是曲子词。由此看来,欧阳修本人似乎还以“长短句” 为词的正名,而“近体乐府” 则为包括“乐语” 在内的一切当代曲词的通称。到南宋时,周必大编定自己的词集,取名曰《平园近体乐府》。这时候,“近体乐府” 才成为专指词的名词。
但是,“近体” 的“近” 字,是一个有限度的时间概念。宋代人所谓“近体” ,到了元明,已经不是“近体” 而成为古体了。元人宋褧的词集名曰《燕石近体乐府》,明代夏言的词集名曰《桂洲近体乐府》,这都是盲从了宋人,没想到元代的近体乐府,应当是北曲;而明代的近体乐府,应当是南曲。词已不是新兴歌词形式,怎么还能说是“近体乐府” 呢?
我们应当说,“近体乐府” 是北宋人给词的定名,当时“词” 这个名称还未确立,所以不能说“近体乐府” 是词的别名。
(五)寓声乐府
《花庵词选》记录贺方回有小词二卷,名曰《东山寓声乐府》。《直斋书录解题》著录长沙坊刻本《百家词》,其中有贺方回的《东山寓声乐府三卷》。“寓声乐府” 这个名词大约是贺方回所创造,用来作他的词集名的。后人不考究其意义,以为“寓声乐府” 也是词的别名,这就错了。
陈直斋解释这个名词云:“以旧谱填新词,而别为名以易之,故曰寓声。” 朱古微云:“寓声之名,盖用旧调谱词,即摘取本词中语,易以新名。” 此二家的解释,大致相同,都以为按旧有词调作词,而不用原来调名,在新作的词中摘取二三字,作为新的调名。但这样解释,对“寓声” 二字的意义,还没有说明。我们研究贺方回用这两个字的本意,似乎是自己创造了一支新曲,而寓其声于旧调。也就是说,借旧调的声腔,以歌唱他的新曲。陈、朱两家的解释,恰恰是观念相反了。苏东坡有一首词,其小序云:“仆乃作一曲,名贺新凉,令秀兰歌以侑觞。” 他这首词,题名《贺新凉》,而其句法音律,实在就是《贺新郎》。根据东坡小序,则我们应该说是以贺新凉新曲寓声于旧曲贺新郎,不能说是把《贺新郎》改名为《贺新凉》。如果说贺方回的词都是改换了一个新调名,那么“寓声” 二字就无法解释了。王半塘(鹏运)以为贺方回的“寓声乐府” ,和周必大的词集题名“近体乐府” ,元遗山的词集称“新乐府” ,同样都是用来与古乐府相区别(“所以别于古也” )。这是根本没有注意贺方回用这个语词的本意,所以朱古微批评他“拟于不伦” 了。
今本贺方回的《东山词》中,有寓声的新曲,亦有原调名。据黄花庵的选本,似乎二卷本的《东山寓声乐府》中,并不都是以新调名为题,也有用原调名的。花庵选录贺方回词十一首,都没有注明新调名。现在根据别本,可知《青玉案》为《横塘路》的寓声曲调,《感皇恩》为人南渡的寓声曲调,《临江仙》为《雁后归》的寓声曲调,其馀八首就不知道是新调名抑原调名了。据《直斋书录》所言,似乎他所见三卷本的《东山寓声乐府》都是新曲,然则贺方回的词恐怕未尽于此三卷。元人李冶《敬斋古今》谓“贺方回《东山乐府别集》有《定风波》,异名醉琼枝者云” ,又好像贺方回的词集名《东山乐府》,而其“别集” 中所收则为“寓声乐府” 。今其书不传,无可考索。
贺方回的词,现在仅存两个古本。其一为虞山瞿氏铁琴铜剑楼所藏残宋本《东山词》上卷。此本曾在毛氏汲古阁,但没有刻入《宋六十名家词》。清初,无锡侯文灿刻《十名家词》,其中贺方回的《东山词》一卷,即用此本,所以实际上是宋本《东山词》的上半部。其二是劳巽卿传录的一个鲍氏知不足斋所藏的《贺方回词》二卷。此本中有用新调名标题的寓声乐府,也有用原调名的。其词也有与残宋本《东山词》上卷重出的,例如《青玉案》一首,两本都有,《东山词》标名横塘路,下注《青玉案》;鲍氏钞本标名《青玉案》,而不注异名。如是则在残宋本为寓声乐府,在鲍氏钞本则不算寓声乐府了。鲍氏钞本中有《罗敷艳歌》、《拥鼻吟》、《玉连环》、《芳洲泊》等十六调,其下皆标注原调名,可知它们也是寓声乐府,但这些词均不见于残宋本,或者也可能在下卷中。又鲍氏钞本中有《菱花怨》、《定情曲》二词,皆从本词中拈取三字为题,可见也是寓声乐府,但题下却没有注明原调名。从这些情况看来,这两个古本并非同出于一源。鲍氏所藏钞本,来历不明,疑非宋代原编本。因为历代诗文集用作家姓字标目者,大多是后人编集之本。宋代原刻贺方回词,决不会用《贺方回词》这样的书名。
清代道光年间,钱塘王迪,字惠庵,汇钞以上二本,合为三卷。以鲍氏钞本二卷为上卷及中卷,以残宋本《东山词》上卷为下卷。又以同调之词并归一处,删去重出的词八首,又从其他诸家选本中搜辑得四十首,编为《补遗》一卷。全书题名为《东山寓声乐府》,这是贺方回的词经残佚之馀的第一次整理结集。但王惠庵以为贺方回所有的词都是寓声乐府,又以为贺方回的词集原名就是《东山寓声乐府》,因此,他采用此书名而自以为“仍其旧名” 。
光绪年间,王半塘四印斋初刻贺方回词,采用了《汲古阁未刻词》中的《东山词》(这就是残宋本《东山词》上卷),又将自己辑录所得二十馀首增入。又以为《东山词》这个书名是毛氏所妄改,因此也改题为《东山寓声乐府》,“以从其旧” 。此外,王半塘又不说明此书仅为宋本之上卷,于是,这个四印斋刻本出来以后,一般人都不知道有一个残宋本《东山词》上卷。过了几年,王半塘才见到皕宋楼所藏王惠庵编辑本,于是从王惠庵本中钞补百馀首,编为《补钞》一卷,续刻传世。这样一来,非但残宋本和鲍氏旧钞本这两个古本贺方回词的面目不可复见,连王惠庵的编辑本也未获保存。《四印斋所刻词》中,贺方回词的版本最为可议,这是王半塘自己也感到不愉快的。
以后,朱古微辑刻《彊村丛书》,关于贺方回的词,采用了残宋本和鲍氏钞本,都保存它们的原来面目。卷末附以吴伯宛重辑的《补遗》一卷,又不用“东山寓声乐府” 为书名。这样处理,最为谨慎,可见朱古微知道贺方回的词并不都是寓声乐府,而“寓声乐府” 也并不是词的别名。
南宋词人张辑,字宗瑞,有词集二卷,名《东泽绮语债》。黄花庵云:“其词皆以篇末之语而立新名。” 这部词集现在还有,用每首词的末三字为新的词调名,而在其下注明“寓×××” 。这里作者明白地用了“寓” 字,可知也是寓声乐府。作者之意,以为他所创的新调,寓声于旧调,所以是向旧调借的债,故自题其词集为“绮语债” 。《彊村丛书》所刻本,删去“债” 字,仅称为《东泽绮语》,大约朱古微没有注意到这个“债” 字的含义。
(六)琴趣外篇
陶渊明有一张没有弦的琴,作为自己的文房玩物。人家问他:“无弦之琴,有何用处?” 诗人答道:“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音。” 这是“琴趣” 二字的来历,可知琴趣不在于音声。后人以“琴趣” 为词的别名,可谓一误再误。以琴曲为琴趣,这是一误;把词比之为琴曲,因而以琴趣为词的别名,这是再误。宋人词集有名为“琴趣外篇” 的,现在还有六家:欧阳修、黄庭坚、秦观、晁补之、晁端礼、赵彦端。此外,叶梦得的词集亦名为“琴趣外篇” ,可是这个集子后来已失传了。所有的“琴趣外篇” ,都不是作者自己选定的书名,而是南宋时出版商汇刻诸名家词集时,为了编成一套丛书,便一本一本的题为某氏“琴趣外篇” 。于是,“琴趣外篇” 就成为词的别名了。
名义琴曲本是古乐、雅乐,在音乐中占有很高的地位。庾信《昭君辞》云:“方调琴上曲,变入胡笳声。” 可知以琴曲来奏胡笳曲,非变不可。李治《敬斋古今黈》云:“诸乐有拍,惟琴无拍,只有节奏,节奏虽似拍而非拍也。前贤论今琴曲已是郑卫,若又作拍,则淫哇之声,有甚于郑卫者矣。故琴家谓迟亦不妨,疾亦不妨,所最忌者,惟其作拍。” 这一段话,很有意思。琴是上古的乐器,所奏的乐曲,当然很原始,其时还没有节拍,或者说,还没有节拍的概念。音乐讲究节拍,大约起于周代的云韶乐,到了汉代,乐府歌辞都有“曲折” ,曲折也包含节拍在内。从此以后,人们已不知道古乐、雅乐中的琴曲原先是一种没有节拍的音乐。唐人以胡笳十八拍变入琴曲,那就是李治所谓“甚于郑卫” 的淫哇” 了。
在人们心目中,琴曲是那样高雅、古朴,不同凡响,而词本是民间俗曲,它们是怎样联系到一起的呢?原来,宋人为了提高词的地位,最初称之为“雅词” ,后来更尊之为琴操。这可以说是对词曲的莫大推崇。然而这个比拟却是不伦不类的,因为词的曲子与琴曲是完全不同的,对这一点,宋人也并不是不知道,苏东坡有一首《醉翁操》,自序云:
琅琊幽谷,山川奇丽,泉鸣空涧,若中音会。醉翁喜之,把酒临听,辄欣然忘归。既去十馀年,而好奇之士沈遵闻之,往游,以琴写其声,曰《醉翁操》,节奏疏宕,而音指华畅,知琴者以为绝伦。然有其声而无其辞,翁虽为作歌,而与琴声不合。又依楚词作《醉翁引》,好事者亦倚其辞以制曲,虽粗合韵度,而琴声为词所绳约,非天成也。后三十馀年,翁既捐馆舍,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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