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楼词话
内容简介
本书辑录词学名家施蛰存历年撰写的独具创意的词学论文与他的词学研究名著《词学名词释义》、《花间新集》、《王修微集》等,对研究中国词学发展史与历代著名词人极有启示
卷一 名义卷
一 词学名词释义 (一)词
“诗词” 二字连在一起,成为一个语词,在现代人的文学常识中,它表示两种文学形式:一种是“诗” ,它是从商周时代以来早已有了的韵文形式。一种是“词” ,它是起源于唐五代而全盛于宋代的韵文形式。但是在宋以前人的观念中,诗词二字很少连用。偶然有连用的,也只能讲作“诗的文词” 。因为在当时,词还没有成为一种文学形式的名称。
“词” 字是一个古字的简体,它原来就是“辤” 字。这个字,古籀文写作“” ,省作“辤” ;后来写作“辭” (现在简化为“辞” ),汉人隶书简化为“词” 。所以,“诗词” 本来就是“诗辞” 。到了宋代,词成为一种新兴文学形式的名称,于是“诗词” 不等于“诗辞” 了。
诗是一种抒情言志的韵文形式,《诗经》中的三百〇五篇,都是诗。诗被谱入乐曲,可以配合音乐,用来歌唱,它就成为曲辞,或说歌辞。《诗经》中的诗,其实也都可以歌唱,在当时,诗就是辞。不过从文学的观点定名,称之为诗,从音乐性的观点定名,就称之为曲辞或歌辞,简称为辞。“楚辞” 就是从音乐性的观点来定名的,因为它是楚国人民中流行的歌辞。其实,如果从文学的观点定名,楚辞也就是楚诗。
到了汉代,五言诗产生以后,诗逐渐成为不能唱的文学形式,于是诗与歌辞分了家。从此以后,凡是能作曲歌唱的诗,题目下往往带一个“辞” 字。魏晋时代,有白纻辞、步虚辞、明君辞等等。这个辞字,晋宋以后,都简化为词字。一直到唐代,凡一切柘枝词、凉州词、竹枝词、横江词、三阁词,这一切“词” 字,都只有歌词的意义,还是一个普通名词,并不表示它们是一种特有的文学形式。
在晚唐五代,新兴了一种长短句的歌词,它们的句法和音节更能便于作曲,而与诗的形式渐渐地远了。我们在《花间集》的序文中知道,当时把这一类的歌词称为曲子词。每一首曲子词都以曲调名为标题,例如“菩萨蛮” ,表明这是《菩萨蛮》曲子的歌词。
从晚唐五代到北宋,这个“词” 字还没有成为一种文学形式的固有名词。牛峤《女冠子》云:“浅笑含双靥,低声唱小词。” 黄庭坚词序云:“坐客欲得小词。” 又云:“周元固惠酒,因作此词。” 苏东坡词序云:“梅花词和杨元素。” 又有云:“作此词戏之。” 类此的词字,也都是歌词的意思,不是指一种文学形式。南宋初,曾慥编了一部《乐府雅词》,今天我们说这是一部词的选集,但在当时,这个书名仅表示它是一部高雅的乐府歌词。北宋词家的集名,都不用词字。苏东坡的词集名为《东坡乐府》,秦观的词集名为《淮海居士长短句》,欧阳修的词集名为《欧阳文忠公近体乐府》,周邦彦的词集名为《清真集》。没有一部词集称为《××词》的。
南宋初期,出现“诗馀” 这个名词,它指的是苏东坡、秦观、欧阳修的这些曲子词。无论“乐府” 、“长短句” 或“近体乐府” ,这些名词都反映作者仍然把它们认为属于诗的一种文体。“诗馀” 这个名词的出现,意味着当时已把曲子词作为诗的剩馀产物。换句话说,就是已把它从诗的领域中离析出来了。一部《草堂诗馀》,奠定了这个过渡时期的名词。
不久,长沙的出版商编刊了六十家的诗馀专集,绝大多数都改标集名为《××词》,例如《东坡乐府》改名为《东坡词》,《淮海居士长短句》改名为《淮海词》,《清真集》先改名为《清真诗馀》,后又改名为《清真词》。
从此以后,作为一种新兴的文学形式的固有名称,“词” 这个名词才确定下来,于是有了“诗词” 这个语词。
文学史家,为意义明确起见,把歌词的“词” 字写作“辞” ,而把“词” 字专用以代表一种文学形式。
(二)雅词
词本来是流行于民间的通俗歌词,使用的都是人民大众的口语。《云谣集》是我们现在可以见到的一部唐代流行于三陇一带的民间曲子词集,这里所保存的三十首曲子词,可以代表民间词的思想、感情和语言。这种歌词,渐渐为士大夫的交际宴会所采用,有些文人偶尔也依照歌曲的腔调另作一首歌词,交给妓女去唱,以适应他们的宴会。这种歌词所用的语言文字,虽然比民间曲子为文雅,但在士大夫的生活中,它们还是接近口语的。《花间集》里所收录的五百首词,就代表了早期的士大夫所作曲子词。我们可以说:《云谣集》是民间的俗文学,《花间集》是知识分子的俗文学。
直到北宋中叶,黄庭坚为晏叔原的《小山词》作序,说这些词“嬉弄于乐府之馀,而寓以诗人之句法。清壮顿挫,能动摇人心。” 又说:“其乐府可谓狎邪之大雅,豪士之鼓吹。” 晁天咎也称赞晏叔原的词“风调闲雅” 。这里出现了一个新的信息,它告诉我们:词的风格标准是要求“雅” 。要做得怎么样才算是“雅” 呢?黄庭坚举出的要求是“寓以诗人之句法” 。曾慥编了一部《乐府雅词》,其自序中讲到选词的标准是“涉谐谑则去之” 。这表示他以为谐谑的词就不是雅词。詹傅为郭祥正的《笑笑词》作序,他以为“康伯可之失在诙谐,辛稼轩之失在粗豪” ,只有郭祥正的词“典雅纯正,清新俊逸,集前辈之大成,而自成一家之机轴” 。这里是以风格的诙谐和粗豪为不雅了。黄昇在《花庵词选》中评论柳永的词为“长于纤艳之词,然多近俚俗,故市井之人悦之” 。又评万俟雅言的词是“平而工,和而雅,比诸刻琢句意而求精丽者,远矣” 。他又称赞张孝祥的词“无一字无来处,如歌头、凯歌诸曲,骏发蹈厉,寓以诗人句法者也” 。这里又以市井俚俗语为不雅,琢句精丽为不雅,词语不典为不雅,而又归结于要求以诗人的句法来作词。从以上这些言论中,我们可知在北宋后期,对于词的风格开始有了要求“雅” 的呼声。
《宋史·乐志》云:政和三年“以大晟乐播之教坊,……颁之天下。其旧乐悉禁。” 这是词从俗曲正式上升而为燕乐的时候,“雅词” 这个名词,大约也正是成立于此时。王灼《碧鸡漫志》云:万俟詠“初自编其集分两体,曰雅词,曰侧艳,目之曰《胜萱丽藻》。后召试入官,以侧艳体无赖太甚,削去之。再编成集,……周美成目之曰《大声》。” 从这一记录,我们可以证明,“雅词” 这个名词出现于此时。又可以知道,“雅词” 的对立名词是“侧艳词” 或曰“艳词” 。曾慥的《乐府雅词》序于绍兴十六年,接着又有署名鲖阳居士编的《复雅歌词》,亦标榜词的风格复于雅正。此后就有许多人的词集名自许为雅词,如张孝祥的《紫薇雅词》,赵彦端的《介庵雅词》,程正伯的《书舟雅词》,宋谦父的《壶山雅词》,差不多在同一个时候,蔚成风气。从此以后,词离开民间俗曲愈远,而与诗日近,成为诗的一种别体,“诗馀” 这个名词,也很可能是由于这个观念而产生了。
词既以雅为最高标准,于是周邦彦就成为雅词的典范作家。《乐府指迷》、《词源》、《词旨》诸书,一致地以“清空雅正” 为词的标准风格。梦窗、草窗、梅溪、碧山、玉田诸词家,皆力避俚俗,务求典雅。然而志趣虽高,才力不济,或则文繁意少,或则辞艰义隐,非但人民大众不能了解,即在士大夫中,也解人难索。于是乎词失去了可以歌唱的曲子词的作用,成为士大夫笔下的文学形式。在民间,词走向更俚俗的道路,演化而为曲了。
这时候,只有陆辅之的《词旨》中有一句话大可注意:“夫词亦难言矣,正取近雅而又不远俗。” 这个观点,与张炎、沈伯时的观点大不相同。张、沈都要求词的风格应当雅而不俗,陆却主张近雅而又不远俗。“近雅” ,意味着还不是诗的句法;“不远俗” ,意味着它还是民间文学。我以为陆辅之是了解词的本质的,无奈历代以来,词家都怕沾俗气,一味追求高雅,斫伤了词的元气,唐五代词的风格,不再能见到了。
(三)长短句
有些辞典上说“长短句” 是“词的别名” 。或者注释“长短句” 为“句子长短不齐的诗体” 。这两种注释都不够正确。在宋代以后,可以说长短句是词的别名,但是在北宋时期,长短句却是词的本名;在唐代,长短句还是一个诗体名词。所谓“长短句” ,这“长短” 二字,有它们的特定意义,不能含糊地解释作“长短不齐” 。
杜甫诗云:“近来海内为长句,汝与山东李白好。” 计东注云:“长句谓七言歌行。” 但是杜牧有诗题云:“东兵长句十韵。” 这是一首七言二十句的排律。又有题为“长句四韵” 的,乃是一首七言八句的律诗。还有题作“长句” 的,也是一首七律。白居易的《琵琶行》是一首七言歌行,他自己在序中称之为“长句歌” 。可知“长句” 就是七言诗句,无论用在歌行体或律体诗中,都一样。不过杜牧有两个诗题:一个是“柳长句” ,另一个是“柳绝句” ,他所说“长句” 是一首七律。这样,他把“长句” 和“绝句” 对举,似乎“长句” 仅指七言律诗了。
汉魏以来的古诗,句法以五言为主,到了唐代,七言诗盛行,句式较古诗为长,故唐人把七言句称为长句。七言句既为长句,五言句自然就称为短句。不过唐人常称七言为长句,而很少用短句这个名词,这就像《出师表》、《赤壁赋》那样,只有后篇加“后” 字,而不在前篇上加“前” 字。元人王珪有一首五言古诗《题杨无咎墨梅卷子》,其跋语云:“陈明之携此卷来,将有所需,予测其雅情于隐,遂为赋短句云。” 由此可知元代人还知道短句就是五言诗句。
中晚唐时,由于乐曲的愈趋于淫靡曲折,配合乐曲的歌诗产生了五七言句法混合的诗体,这种新兴的诗体,当时就称为“长短句” 。韩偓的诗集《香奁集》,是他自己分类编定的,其中有一类就是“长短句” 。这一卷中所收的都是三五七言歌诗,既不同于近体歌行,也不同于《花间集》里的曲子词。这是晚唐五代时一种新流行的诗体,它从七言歌行中分化出来,将逐渐地过渡到令慢体的曲子词。三言句往往连用二句,可以等同于一个七言句;或单句用作衬字,那就不属于歌诗正文。故所谓“长短句” 诗,仍以五七言句法为主。胡震亨《唐音癸签》云:“宋、元编录唐人总集,始于古、律二体中备析五、七等言为次,于是流委秩然,可得具论:一曰四言古诗,一曰五言古诗,一曰七言古诗,一曰长短句。” 这里,胡氏告诉我们,他所见宋元旧本唐人诗集,常有“长短句” 一类。我曾见明嘉靖刻本《先天集》,也有“长短句” 一个类目,可知这个名词,到明代还未失去本意,仍然有人使用为诗体名词。
胡元任《苕溪渔隐丛话》云:“唐初歌辞,多是五言诗或七言诗,初无长短句。自中叶后至五代,渐变成长短句。及本朝,则尽为此体。” 这一段话,作者是要说明宋词起源于唐之长短句,但这里使用的两个“长短句” ,我们应当区别其意义,不宜混为一事。因为唐代的长短句是诗,而所谓“本朝尽为此体” 的长短句,已经是五代时的“曲子词” 或南宋时的“词” 了。
晏幾道《小山乐府》自叙云:“试续南部诸贤绪馀,作五七字语,期以自娱。” 又张镃序史达祖《梅溪词》云:“况欲大肆其力于五七言,回鞭温韦之途,掉鞅李杜之域,跻攀风雅,一归于正,不于是而止。” 这两篇序文中都以“五七言” 为词的代名词,晏幾道是北宋初期人,张镃是南宋末年人,可知整个宋代的词人,都知道“长短句” 的意义就是五七言。
但是,直到北宋中期,“长短句” 还是一个诗体名词,没有成为与诗不同的文学形式的名词。苏轼与蔡景繁书云:“颁示新词,此古人长短句诗也,得之惊喜。” 陈简斋词题或曰“作长短句咏之” ,或曰“赋长短句” ,或曰“以长短句记之” 。黄庭坚词前小序用“长短句” 者凡二见,其《念奴娇》词小序则称“乐府长短句” 。以上所引证的“长短句” ,其意义仍限于五七言句法,而不是一种文学类型。特别可以注意的是黄庭坚作《玉楼春》词小序云:“席上作乐府长句劝酒。” 因为《玉楼春》全篇都是七言句,没有五言句,所以他说“乐府长句” ,而不说“长短句” 。如果当时已认为“长短句” 是曲子词的专名,这里的“短” 字就不能省略了。
从唐、五代到北宋,“词” 还不是一个文学类型的名称,它只指一般的文词(辞)。无论“曲子词” 的“词” 字,或东坡文中“颁示新词” 的“词” 字,或北宋人词序中所云“作此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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