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个有一撇山羊胡的干瘦中年男人,姓袁,是县府衙里的账房。整个人看起来就很精明,手头也非常利索,经过一晚上的赶工,他和手下的人就把所有的账目赶了出来。
“综合所有的账目上看,李家只剩下三百三十二两五钱银子。”
“这怎么可能?!”
狄公听后震惊极了——三百多两银子,对于一个普通人家来说,确实是不小的财富,但是对于李家来说,是九牛一毛。
“银子的流向是什么?”
“仅仅是日常的周转,货物往来。小人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平这个账目的应该是一个老手,这里加一点,那里减一点,拉出这个掩人耳目的账目来。实话说来,这账上绝大部分的银子都不知去向,查起来有些困难,因为我们不可能真的核对到是否有这样那样的货物,或者跟踪到它们的去向。”
“你觉得是假账?”狄公只关心一个问题。
袁账房左右看了一眼,好似生怕被人听到,吞了口吐沫,欲言又止。
“你有什么就不妨直说,本阁在此还不能为你做主吗?”
“是。”袁账房点点头,“我听人说过,李家是有另外的大买卖的,其余所有的生意其实全都是为了这个大买卖服务。如果这上面的银钱不知所踪,会不会是流入到了那个生意里?但这个生意在这些账本上肯定无法找到,李家肯定是有另外一个账本记载这些东西的。”
“你可知道那生意是什么?”
“小人不是李家人,哪里能知道他们在做什么生意。”袁账房摸着自己的山羊胡苦笑着说,“所知道的也不过是道听途说的罢了。”
“哦?不妨说来听听。”狄公饶有兴趣地问。
“听闻李家的产业,有些是见不得光的,只是他家中所依仗的权势甚大,和州中的高官牵扯,旁人也不敢说些什么。”袁账房语带暗示地说。
“你指的是走私?”狄公知道越是处于边关之地,走私越是时有发生。商人逐利,巨大的利益会促使他们铤而走险。
“应该是这些事情,不过李家还有一处颇为异于常人。”
“是什么?”
“从账本上看,李家经常会有大量的粮食买入,只有买入,却不见卖出,而且并不像是日常家用采买。李家虽然是大户,但是这些粮食的数量太过庞大,根本不是一户人家正常使用的数量。”
“不是为了囤积贩卖吗?”
“李家在本地只有两处米行,小人也去买过米,皆占地不大,并不像是能容纳这么多粮食的地方。”
“你是否合计过他们采买了多少粮食?”
“回大人,合计了,在这里。”袁账房将自己算出来的结果指给狄公看,“这不过是一年的数量。”
狄公一看那数字也吸了口冷气,秦凤歌都忍不住惊呼出声。
“这么多,这都快赶上朝廷一次拨给边关的粮草了,他们该不会在给外族走私粮食吧?!”
袁账房没敢接话。
四十八
出了张掖县的西城门,再往城外走不远就会看到一片茂密的树林,林中有一条道路,通向李家的别院。狄公在李天峰卧房的窗子里远远地望到过,那别院在鸡鸣山之下,甚为偏僻,所幸李家雇用的护院极为悍勇,所以并没有被人打过主意。
“看这路的宽度是可以走马车的。”沈听松看了看通向别院的路说。
道路曲折,地上覆盖着厚厚一层落叶,偶尔斑驳洒落下几点昏黄的日光,四周极为静谧,只能听见他们自己的声音。
“人说修别院是为了自己躲清闲用的,都是选个山清水秀能够颐养天年的好地方。李家选的这个地方可是有些意思,说点过了的话就是感觉能闹出鬼来的样子,白日里甚至如此,到了夜晚不知道要如何瘆人!”
“嘿,别胡说!”赫云图推了一把秦凤歌,随后打了个冷战。
“云图,你日日验尸都不怕,如今怎么还害怕这种玩笑话?!”秦凤歌打趣着赫云图。
此时他们的眼前出现了两条分岔的路,一条通往李家的别院,另一条通向一座小山坡,山坡上有一座庙宇,和李家的别院遥遥相对。
狄公想了想,先往那小庙的方向走去,众人不敢质疑,跟着狄公往那边走去。
那小山坡爬上去竟然颇费几分力气。庙宇不大,外墙的墙头上长满了草,一副年久失修的样子,和金碧辉煌的宝相寺绝对不能同日而语。往后是一片幽密的树林,应该也是通向鸡鸣山里,一眼望过去黑黝黝一片,端的是幽深凄迷。
庙宇的门匾上写着“阿修罗庙”几个字,笔体银钩铁画,颇有风骨。能看出这门匾时间不会太久远,而且做得潦潦草草,颇有些敷衍之意。
庙门半掩着,里面的院子不大,遍地生满了杂草,也没有人去清理,墙边还能看到野鼠嗖嗖地跑动。有一条石板道通向供奉神灵的主殿内,院子中间生了一棵极高的大树,一看就是有许多的年份,枝杈密密实实,遮住了半个院子的日光。
“伯父,我们要进去吗?”秦凤歌试探地问。
狄公点点头。“怎能过其门而不入?既然这是阿修罗的神庙,当然更要进去看一眼,莫要忘记在那罗什被害的案子里面,还有一个六臂煞影的出现呢!”
这座破烂的小庙竟然还有一个庙祝,狄公一行人进入庙里的时候,他就倚在神坛之上神像的旁边喝酒,醉得就像一摊烂泥,身上的衣物破破烂烂的,污垢油腻得发亮。他的脸上有着一块巨大的伤疤,让人望而生畏。他看到有人进来,也不招呼,自顾自地喝酒,有侍卫上前向他问话,他也不回答,只是嘴里呜里哇啦地说着什么,手一个劲儿地比画着。
“是个哑巴?”狄公一挑眉,拦住了有些发恼的侍卫,“也是可怜人,不要打扰他了。想来若是没有这小庙微薄的香火,他早就难以生存了。”
于是众人便不再管那庙祝,四处打量起庙宇来。
庙宇里虽然打扫过,但是感觉也像是猫儿盖屎一般,敷衍了事。正中是个一人多高的阿修罗神像,与木巫女店中挂着的那幅神像相似,眉目狰狞,六臂舒展,墙壁上多是有关这位神祇与天神征战的壁画。
“这阿修罗看起来真是可怕!”秦凤歌嘟囔了一声。
“阿修罗是佛教中涉及的神祇。男性阿修罗于各道中,常常兴风作浪,好勇斗狠,于诸天中,不时攻打天王,想要谋权夺位。而女性阿修罗貌美,时常迷惑众生,使人难以修行,传说帝释天的妻子舍脂便是阿修罗道中的女子。”
“伯父,我倒是觉得这女性阿修罗的形容和那个木巫女挺像的。”秦凤歌冷笑着说了一句,“那真是个能迷惑人心的女人,着实让人看不透,好像和什么事情都有关系,但是又抓不住和她有关的具体证据!”
“噗……”赫云图忍不住笑出声来。秦凤歌与木巫女简直就是天生的冤家,就连这个时候都不忘抱怨她一下。
“大人,你们过来看!”沈听松发现了点事情,喊大家过去看一下。原来从庙宇左边的那扇窗子,恰好能望到李家的别院。
但是窗子只能看到一点点别院内的情形——院子里还有大树遮挡,如同隔靴搔痒,让人十分不痛快。秦凤歌想都没想,直接跳到了神坛之上,这个高度果然能看得更清楚了。因为他跳了上来,那庙祝便畏畏缩缩地躲到了一边。
秦凤歌越看那边越觉得情形不对。
“伯父,李家的别院里好像发生了事情,里面乱成一团!”
“发生了什么?”狄公颇为吃惊,连忙也凑过去看,秦凤歌将他拉了上去。
果然别院里乱成一团。一个管事打扮的人正和几个彪形大汉争论着什么,还有些人在看热闹,他们的身后是几排长房——看起来像是仓库的门都打开了,但是看不清内里有些什么。
“看起来真的出了什么乱子。大人,要不要过去看看?”
狄公马上点点头。
秦凤歌急忙跳下神坛,小心地将狄公接了下去。
狄公对那庙祝说了声叨扰,带人从殿中走了出去,一出门,便看到沈听松从院中的大树上跳了下来。
“上面看得更清楚。”沈听松言简意赅地说,“大人,还有件事我觉得不妥。刚刚远远地打量李家这些护院,瞧着这些人的一举一动不像是寻常人。一般人家请护院,多是寻常壮汉,又或是江湖草莽,而这样的人绝对不会如此训练有素,身上带有杀气,而且他们都是外族人!”
“是的,我也能感觉得出来。他们这些人就像是舞团的那些护卫,一个个看起来都很剽悍。”狄公微微蹙起了眉头,“不知道李家是从哪里找到的这些人!”
四十九
在狄公一行人叩门之后,却是那个管事打扮的人开的门。一见到狄公一行人,便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喝问道:“你们是什么人?这里是李家的别院,不招待外客!”
“大胆!”和他们一同前来的张掖县的衙役班头立刻喝住了他,“这是钦差狄阁老,还不快快见礼!”
那管事吓得急忙跪下,他身后的人,你瞅瞅我我瞅瞅你,也跟着跪了下来。
狄公虽然并不喜欢这种排场,也不喜欢那班头把自己的身份随便透露给人知道,但是事已至此,多说无用。
“刚刚出了什么事情?”
“回阁老,并没有发生事情!”
“别用胡言乱语搪塞于我,这院子里明明乱成一团,我们在门外都能听到你们的争吵声!”秦凤歌翻个白眼,一句话就把对方的话堵了。
“是两个下仆打了起来,小人带着人去拉架,并且训斥他们。扰了大人们的清静,是小人不对,但是真的没有发生什么事!”
“说谎,并不是下仆打了起来,而是别院里的库房被盗了!”狄公淡淡地说了一句。
管事一下子哽住了,眼珠转上几转,显然是慌乱了,他正想说些什么搪塞,被秦凤歌一把推开,直接带人进了院子。
“我家大人审案断案,连皇帝都卖给面子,他要到什么地方去查案,陛下都不会拦着,怎么你这小小的别院是要比皇宫大内还要金贵些?还是你们这些人的脸面要比皇上更金贵些?你家的主子见了我家大人都是毕恭毕敬,怎么你这小小的管事还敢与我们为难?!”
狄公本是不愿意摆出这样的架势出来,但是不愿意与这管事继续纠缠,所以默许了秦凤歌的行为。
那管事被唬得又跪了下来,哭哭唧唧地为自己辩解。
“小人并不是想欺瞒上官,只是事情发生得突然,怕事发被家主责罚,所以鬼迷心窍,想先把事情捂下来。大人说得不错,的确是库房失窃了。”
“丢了什么东西?”
“不是丢了什么东西,而是所有的东西都没有了!”管事哭丧着脸回答。
“所有的东西都没有了?!”
众人彼此对视一眼,都觉得十分惊讶,那长房果然是库房,所见面积不小,怎么可能里面的东西都没有了!
“今日小人刚刚从主家那边回来,也没来得及去看仓库——这里从来都没出过事情!小人昨夜给老爷守灵,一晚上都没有合眼,回来刚想睡一会儿,又想着检查一下库房——毕竟小人几天没回来了。而小人一进库房,便吓了个半死,几个库房里的东西都不见了!小人怀疑他们监守自盗,因为老爷没了,别院这边有些人心浮动,所以才同他们争吵起来。”
李家死了家主,后母和长子争权,账上的银子不知去向,仓库也被人搬了个干净,要么就是这李家祸不单行,要么就如同那句话——反常即是妖。
别院的仓库里空空如也,地面上不见多少灰尘,显然不久之前这里还装满了货物。内墙和天花板新近粉刷修葺过,还能看到涂抹的痕迹,每个窗格都装上了铁栅。有些昏暗的日光照进来,投射到有些潮湿的墙角,地面上几尾老鼠来去奔窜,似乎并不怕人,整个屋子里充满一股难闻的气味。
“里面放的是什么货物?”
“多是绫罗绸缎一类的丝织品——都是家中要往西域贩卖的货物,还有些茶叶;也有些葡萄酒,还有在外族那里换来的皮毛,以及成色不错的地毯,李家本来就是以贩卖这些东西起家的。”管事赔着笑回答。
听着这些话,狄公神情不明,此人一句也没提到这里囤放过粮食。而仓库的后面就是别院的后门,隐约可以看到有一大片葡萄园,再往后有一条路通向鸡鸣山。狄公走到后面,仔细地看了看路面,可惜路面被清扫过,并不能看出太大端倪,便又转了回来。
“别院中可有养猫?”狄公突然就问了一个问题。
狄公这如同天外飞来一般的问题把那管事问愣了。“没有,别院里没有养猫,但是山中偶尔会有野猫跑来,大人为什么问这个?”
狄公没有回答管事的问题,而是微微蹙眉。
“这偌大的仓库,那么多护院守在这里,东西都被搬空,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说出去都不会有人相信!既然你也觉得可能是监守自盗,那么本阁就把这里所有的护院都拿回去审问可好?”
“啊?”狄公这么说,管事反而愣住了,“大人,这、这也不能断定是他们动的手……”
他竟然为护院找起理由来,这个举动让大家又愣了一下。
“你的妻子叫夏拉,你叫康六?”狄公审视地望着他。
“正是,大人如何知道?”那管事一愣,随后回答。
“你可知你的妻子因为涉嫌下毒谋害主家已经被拿了?”
那管事便是一愣,因为他一般都在别院,这次回到县内还是在李府内为李天峰守灵,而夏拉被扣一事,狄公让人封锁了消息。他们家中只有一个帮佣的老妪,一直以为夏拉在柳家没回来呢,所以消息没传到管事耳朵里。
管事的表情慌乱起来,眼神转了几转,然后好像才反应过来狄公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脸色一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大人,贱内一直温柔贤淑,与人为善,她断然不是能做出这种事情的人!这一定是有人诬陷了她,是不是柳家的夫人?她一直对贱内有些心结……”
“事情她都已经认下了,下毒的缘由也交代清楚了。”狄公冷冷地说。
那管事似乎有些茫然,一时间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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