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应该继续为妻子喊冤还是说别的。
“昨天晚上真的没有发生任何事?”狄公猛地把话题又转回了眼前。
“没有,什么事情也没发生!护院什么也没听到,什么也没发生。小人刚刚又想了想,觉得不会是他们监守自盗。若是他们做的,既然已经得手,何苦不离开,还待在这里呢?”
“这人好生奇怪,本来他也在指责怀疑那些护院,现在却一再为那些护院辩护。”秦凤歌低声说。
“你发现什么时候是他态度变化的转折点吗?是在大人说要带走所有护院调查的时候!”赫云图轻声说了一句。
五十
狄公面色阴沉。
他刚刚传唤了几个护院,都是五大三粗的汉子,还多是外族人。不知道是真听不懂大唐官话,还是假装出来的,一个个如木偶一般,回答问题不是唯唯诺诺惜字如金,就是顾左右而言他。没人说出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都说自己在睡觉,因为家主身死而松懈,所以大伙儿喝了点酒,最后都睡过去了。至于仓库里放着什么,他们的说辞和管事一样,再问他们的身家来历,这些人也都是搪塞过去,虽然都有身份凭据,但是看着他们,狄公的神情越来越冷。
沈听松看了狄公的脸色,把他们都打发出去了。
“这些人看起来真是太可疑了,应该就是他们把仓库搬空,连管事的都没告知,现在在我们面前装傻!”秦凤歌愤愤地说。
“不,这里确实没有粮食。”狄公摇摇头,“但也没有管事所说的那些货物。”
“为什么?”秦凤歌不解地问。
“因为这里没有猫。”狄公指了指一只完全不怕人、在墙角探头探脑的老鼠。
“这里没有诱捕老鼠的饵食,也没有猫,里面却放丝织品、地毯和皮毛,你们觉得这可能吗?”
“对啊!”赫云图一拍手,“这些东西怕鼠虫,但是这里一点防护措施都没有。可如果仓库里没有那些东西,那这里到底放过什么?”
“凤歌,你带一个机灵的侍卫,沿着后山那条路悄悄走一走。”狄公低声对秦凤歌说,“后门那条道路被清扫过了,很可能就是为了掩盖足迹,但是我不相信他们能把所有的痕迹都打扫干净……”
秦凤歌点点头,立刻带人去了。
“大人,那管事的又凑过来了,鬼鬼祟祟的,不知道是想打听什么还是和您说什么。”沈听松指了指不远处,果然是那管事在探头探脑。狄公刚刚故意将他赶走去询问其他人,管事本就因为夏拉出事惶恐不已,想开口询问具体情况的时候又被狄公赶走,可是他又不敢离开别院,将狄公等人留在这里,一时间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让他过来,有什么话就让他赶快说!”狄公瞟了他一眼,觉得这把火烧得大概正是火候,过犹不及,便吩咐道。
管事的马上就被带到了狄公面前。
“回禀大人,就是小人突然想起一种说法,不知道应不应该告诉您?”那管事的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此时他的脸色更差,鬓角都流下汗来,却竟然不先为自己的老婆喊冤,而是说起了别院失窃的事情。
狄公乜斜了一眼,倒是很想回他一句不应该,但是却还是要听听他说些什么,所以点了点头。
“小人听说,一些方外之人有邪术,叫五鬼运财法。这仓库里面这么多东西,怎么可能无声无息地消失不见?小人见识短浅,想来想去,也只有这种解释了。”
听了他这说法,沈听松都笑了出来,都想直接喝问他是不是把大家当作三岁孩童了。
狄公倒是没笑。
“那便说说你怀疑谁,你既然能说出这话,肯定是有个怀疑的人吧!”
“听说城中有个木巫女,法力很是高强,这女人亦正亦邪,寻常人都不敢得罪,生怕被她诅咒。她是什么修罗教的巫女,小人记得别院不远处就有个修罗庙,谁知道是不是她做了什么手脚!”
听到这句话,狄公颇为意外,他竟然从这管事的嘴里再一次听到了木巫女的名字。不知为什么,狄公突然有些怜悯起木巫女来,李家的人可是因为各种原因揪着她不放啊!
“不要再对本阁说这些无稽之谈了!”狄公冷笑一声,“倒是和我说说你自己家里的问题。你不过一个寻常的管事,妻子身上却有不少贵重的首饰,她招认说首饰都是你买给他的。本阁很好奇你的钱是从哪里来的,是靠盗窃主家库房里的货物来的吗?”
管家如闻晴天霹雳,脸色骤变。
“那贱人说首饰是小人买给她的?”
“是的。想也知道管事的家境是买不起那些首饰的,否则不会让自己的妻子依然在外做工,可是她无论是头上的发簪、颈上的项链还是手上的玉镯都不是凡品。况且这还不是她全部的首饰,所以劳烦管事给本官一个你不是监守自盗、贼喊捉贼的理由!”
“夫人和老爷待我天高地厚之恩,小人怎么可能监守自盗,愧对他们的信任?”管事咬牙说道,“是那贱人不贤,自己偷人,我常年在别院这边,甚少归家,所以她就在外面……我当年就不该娶了这个恋慕虚荣的女人!逢年过节,小人给她添首饰是有的,但是并无太过贵重的,那些贵重的,怕是她的那些奸夫……真是淫妇!”
说到此处,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似乎恨不得将夏拉食肉寝皮。
狄公却不再和他谈论这个问题了。“你姓康,你家主母也姓康,你是李夫人从家族带来的人?”
“啊,是的。”管事慌忙连连点头,“小人家世代都是跟着康家的。”
狄公审视了他一遍,直看得那管事面色发苦,不知所措。
“谁都知道,你家夫人正和少爷争夺家中的权力,我怎么不知道你是不是为了给你家夫人帮忙,搬空了别院?”
“大人冤枉啊!我家夫人贤良淑德,娘家世代都是大商人,怎么会把李家的这点家业放在心里?!”
“住口,你这刁奴!”管事还未说完,别院的大门口就传来一声呵斥。
原来是李跃龙赶来了。
五十一
李跃龙赶路赶得大汗淋漓,见了狄公,急忙纳头施了一礼。
“大人原宥,实在是这些不成气候的刁奴作怪!实际上,别院里……也算不上丢失东西,劳累了阁老查探,学生真的是万般惭愧!”
“哦?没有丢东西?”狄公挑了挑眉,“本阁可是亲眼看到这仓库里都空了。”
“大人不知……”李跃龙露出一个有些惭愧又有些屈辱的神情来,“里面的东西的确是被我的继母偷偷搬走的,她刚刚已经向我承认了。您知道,她正在和我相争,所以就派人把东西搬走了。这个别院里有她的心腹,比如她带来的这位好管事!”
“公子,公子,小人、小人……”管事慌慌张张地想要辩驳。
“闭嘴!”李跃龙冷冷地瞟了他一眼。结果就是这一眼,那管事就彻底闭上了嘴,跪在一边,汗如雨下。
“他这几天一直在主宅为家父的后事奔波,根本不知道情况,所以回来一看之下失去了分寸。他以为在这个别院里,自己是后母唯一的心腹,但其实并不是,这个别院里的护院大部分都是我后母的人。”
“如此,本阁倒是明白了,李公子也是不容易啊!”狄公叹了口气,有些同情地问李跃龙,“那么这货物之事,李公子可需要本阁帮忙,比如说拿下别院的这些人或者帮你向李夫人讨要货物?”
李跃龙有些羞愧地摇了摇头。
“家中之事,还是让学生自己处理吧!若是闹将出去,李家恐怕就更丢人了,若是最后实在无法,再求大人为学生做主!”
“也好,清官难断家务事。”狄公点点头,“本阁多问一句,这仓库里原来存放的是什么货物?”
“大概是些绫罗绸缎,还有些茶叶瓷器吧!”
“那这些东西应该被送到后山了吧!”狄公突然这么问了一句。
“大人如何得知?”李跃龙明显愣了一下,随后马上就反应过来,“大人可是看到了有脚印通往后山?那就是了,东西应该都被送到酒窖里去了!”
“酒窖?”
“李家自产的一些葡萄,多余的会拿来酿酒。那马乳葡萄的品种本就是后母带来的,栽种、养育、酿酒都是由她带来的人负责,为了防止别人偷学他们的技艺,酒窖的地址是他们自己挑选的——是鸡鸣山中的一个山洞,没有叫我们李家的人知晓。只是每年需要买卖的时候拿货出来,由此可见,她早就不和我父亲一条心了!”
“这……”狄公一声叹息,“果然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李公子也莫要为此事太过烦忧了!在令尊之事还没有完全真相大白之前,本官就不再插手李公子的家务事了。”
“多谢大人,学生惭愧,学生惭愧!”李跃龙连连道谢。
此时秦凤歌也回来了,悄悄地在人群后朝狄公打眼色。狄公看到他回来,虽然对这里疑心颇多,但是如今这情形,也不适合继续留在这里,便向李跃龙示意自己要离开了。
不过离开之前,狄公又问了李跃龙一个问题。
“这边与宝相寺相隔多远?似乎有小路通到那里。”
“看上去不太远,但要是在山间走起来可是要费上好长的时间,山路就是这样,看山跑死马。”李跃龙回答,“阁老要到宝相寺去,还是走大路快一些。”
“既然有小路,那我们就走走小路。”狄公想了想,派出了一个人从大路去找闻广,剩下的人跟自己走,“看这天色,走大路定然烈日炎炎,眼见得李公子就流了不少的汗。山间之路有树荫遮蔽,又有风景欣赏,定然有不同的滋味哩!”
李跃龙连连赔笑称是,连忙派人给狄公引了小路。他甚至想亲自带路,但是狄公婉拒了,表示他还有一批家仆需要管教,不必陪着自己,便带着一行人跟随李家的那仆人走上了小路。一路上,他再未发一言。
五十二
山间的路虽然有树荫遮蔽,但是依然闷热,而且道路崎岖,大概走了两炷香的时间,才来到宝相寺的山门前。此时闻广还没有来,狄公决定休息一会儿等他前来,李家的仆人也离开了,这才开口问秦凤歌发现了什么。
“他们一直把道路清理到山间露出岩石的地方,但是我们在个别有泥土露出的地方发现了几个零碎的脚印,脚印很深很重,应该是背了极沉的东西。”
“既然那条后山的路通向李家的酒窖,大人,要不要我去探一下?”沈听松闻言问道。
“暂且不要!”狄公制止了他,“那个地方人多眼杂,不知道有多少眼睛在盯着我们。否则,那李跃龙怎么会那么快就赶来?”
“李家……或者李跃龙在派眼线盯着我们?”秦凤歌一惊。
“这位李公子也不简单啊!”狄公微微眯起了眼,“如果后山那条道路有问题,贸然前进只怕会打草惊蛇,还会有未知的危险,就算要探那条路,也要等那些人放下戒心之后。”狄公严肃地说,“虽然我很想知道他们搬走的货物是什么,但绝对不是以你们的安全和打草惊蛇为前提的。”
“李天峰突然出了事,而您又突然出现在此地,某人认为您迟早会查到别院,所以把那里不适合让人看到的东西事先搬走了!”沈听松笃定地说。
“对。”
“那么说,那个管事是在和我们演戏?”
“不,我们在修罗庙里看到的一幕是管事最真实的反应——因为他那个时候还不知道我们来了。”狄公回想了那一幕后摇了摇头,“康六气急败坏,也就是说他确实不知道仓库被人搬空了。他怀疑的大概不是有什么人来盗窃——事实上,他大概怀疑的是别院中有李跃龙的人,是那些人把货物拿走了。”
“所以伯父才问出了他的来历,他是李夫人陪嫁带来的人。”秦凤歌恍然大悟,“不过后来他那一出又是五鬼运财大法又是木巫女的,究竟是什么意思?”
“后来有人大概提示了他东西是被谁拿走了,他觉得刚刚在我们面前失言太多,必须转移我们的注意力,才跑到我们面前演戏,希望把我们的目光转到木巫女身上——毕竟他要和自己的主子一条心不是?”
“甚至都没有心情管自己被抓住的老婆,我看他对自己的老婆也没那么上心,怪不得夏拉会红杏出墙。”
“不,他是知道夏拉红杏出墙的。”狄公冷笑了一声,“他也知道夏拉的那些首饰是谁给的,我甚至觉得搞不好这里面有他默许的成分在!”
“怎么可能?”秦凤歌的嘴简直可以塞进去一个鸡蛋,“让自己绿云罩顶?”
“我们询问那些首饰来历的时候,他曾经无意中说过这样的一句话——都是她的那些奸夫——你们不觉得‘那些’这个词很有意思吗?”
“意思是夏拉的情人不止一个——而他还都是知道的?”
“有这么漂亮的妻子,他却一直在别院不怎么回家。夏拉一直在柳家做工,虽说她是被柳风来买来的,但是按照她现在拥有的财产来说,把自己赎出去也不算什么难事,估计柳夫人也巴不得她赶紧走,而她明知道柳夫人不喜欢她,却非要在柳家做粗使的仆妇……”
“为了毒死柳家一家人?不对,给柳家下毒只是这次罗什吩咐她搞垮惊鸿舞团的时候她才下手做的。”秦凤歌挠了挠自己的头,“本来也没觉得什么,可是伯父你一说,确实很奇怪——感觉夏拉就像是因为什么长远的目的一定要留在柳家一样!”
“是啊,她的目的是什么呢?还有那李家的别院,虽说是仓库,但是在我看来,更像是一个中转站。”狄公低声说。
“中转站?”
“比方说,把什么东西转到这鸡鸣山中,又或者是从鸡鸣山中把什么东西转出来,你们真的相信李夫人把持了别院和后山的酒窖,只是为了自己家的葡萄和葡萄酒吗?”
话已经被狄公说得这么明白,大家当然纷纷摇头。
“可是鸡鸣山里会有什么呢?”
“是啊,这是个好问题!”狄公眯起了眼睛,望着眼前的巍巍山峦,陷入了沉思。
五十三
不一会儿,闻广带着师爷衙役及两个宝相寺的和尚一大群人赶到了这里。
上次狄公是私下从侧门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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