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必须在葡萄进入柳家后下手。也就是说,毒大概正是葡萄被清洗了之后才下的。”
“清洗了之后下的?”柳风来整个人都哆嗦起来,不知道是出于惊吓还是气愤。
“马奶子葡萄成熟之后会有尺余,我看这孩子不太可能一下子把两串葡萄同时吃掉,敢问夫人,剩下的葡萄哪里去了?”
“回阁老,如阁老所说,的确是吃不完。妾身本想着这葡萄金贵,家中还有冰室,自然都给小宝留着。只是小宝当时吃了小半串就发了病,妾身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和外子带他四处看病。其间舞团又出了事情,一下子就天翻地覆。且不说外子为了舞团之事奔波,待妾身陪这孩子从生死线上回来,已经是六七天过去了,葡萄早就烂掉,被扔得无影无踪了!”
“所以也算是查无对证了。”狄公微微冷笑道,“作案之人心思歹毒,大概是想毒死你们全家,却没想到你们会把葡萄都留给孩子。而小孩子脾胃未全,要比常人虚弱许多,吃了没几个就发作起来。家中手忙脚乱,谁又有心思管两串葡萄的下落,所以很快就被凶手趁乱处理掉了。”
柳风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我的家中竟然会有这种人物,这个人和我到底有什么仇怨?”
“我觉得下手的人是想让世人相信你们是因为演奏了那支曲谱,最后才变得如此下场,好让宝相寺僧众头上的刀更快地掉下来。当然,也不排除这个人和你们私下有仇怨!”
柳风来眼睛瞪大了,似乎有些难以相信。
“不瞒大人,这人是谁,妾身心中倒是有些想法。”柳夫人又开了口。
“哦?夫人不妨说说看。”
“下毒的很可能是家中的一个侍女。”柳夫人轻声说道,“这女子是几年前夫君买来的,名字叫夏拉。”
“夏拉,她还在家中?”柳风来一愣。
“是的,怪我当年一片恻隐之心,如今却养虎为患!夏拉是夫君当年从罗什手中买来的一个龟兹女子,买来的时候也不过十五六岁年纪。”
“我当时以为胡姬都擅长歌舞,本是想买进舞团。”柳风来补充说,“谁知道这女子虽然能说会道,但其实脚有些微跛,并不能上台表演歌舞,我买她的时候她装得很好瞒过了我,后来发现真相,便只能留在家中做婢女。而且在下也不知道她是被罗什贩卖的,不过是人牙子在其中牵头,那时候我与他并无交恶。后来才知道他是以舞团做幌子,其中的重头其实就是贩卖人口,他卖了人就离开。我只能算自己吃亏,没有追究。”
“后来妾身发现,夏拉这贱人心思不小,她曾经向夫君自荐枕席,被夫君呵斥而出。那时我与夫君成婚多年,一直未有所出,我二人一直都为此心急。夫君从未对我说过想要纳妾,却有很多人动了心思。”说到这里,柳夫人流露出凄然之色,“夫君那边的亲戚,就连我的父母都劝我给夫君尽快纳妾……”柳风来急忙抓住了夫人的手,另外一只手揽住了自己的儿子,一副安抚之态,可见他与夫人的感情确实很好。
“妾身出身算不得大家,自然也做不出那些贤良淑德的姿态,昔年房玄龄的夫人能让太宗皇帝都无可奈何,于妾身来说,除非妾身自请下堂,否则绝不与人分享我的丈夫!”说到此处,柳夫人柳眉倒竖,一派泼辣之色,而柳风来却望着她的样子,微微而笑。
“这件事本来就是我的事情。”柳风来握着妻子的手说,“只要我态度坚定,别人就强求不得。当时家中确实不太宁静,不过后来夫人有了身孕,我将周围的人又敲打了一下,便没有这些事了。她是我的妻子,又是家中主母,怎能受这种闲气?”
看到此处,狄公突然觉得自己有些欣赏这夫妇二人,柳夫人看似柔弱,却是有一番真性情,而柳风来也是真的爱着自己的这位夫人。
“夫人的意思是这夏拉现在仍在家中?”
“对,当时我要把她立刻就发卖了的。但是她苦苦哀求,说自己远在异国他乡,如浮萍一般,想要求个依靠,一时间鬼迷心窍才犯下了如此错误。如果我们发卖了她,可能就是把她推上了死路,也许就是害了一条性命,希望我们看在为未来孩子行善积福的分上不要发卖她。”
众人都觉得这话听着不舒服,柳风来完全没有想到还有这样的事情,立刻露出了厌恶之情。
“但是妾身实在是厌恶她,这种行为简直就是利用我们对孩子的期待和善心来要挟我们。因为提到了孩子——我们确实太想要一个孩子了,为了那句给孩子行善积福,我留下了她。不过从此只是让她和粗使仆妇一样做些粗重的活计,她也真的谨言慎行,对我也是恭恭敬敬,而且后来她也嫁了人——嫁的是李家别院中的一个管事。我便慢慢放松了对她的态度,后来又允许她回到主屋中伺候,那天的葡萄是经了她的手的。”
“也是她拿去倒掉的。”狄公笃定地望着柳夫人,“夫人查了?”
“妾身当时问过贴身的丫头,应该是她。”柳夫人不卑不亢地回答,“如今看来,是不是可以扣住这贱人了?妾身不敢说她一来到这个家就不安好心,但从后来她的一举一动看,她确实别有用心。妾身一直苦无证据,只能让人先盯着她了。”
“如此,夫人可以把她交给我们了。”
柳夫人非常镇定地点头,而这个时候柳风来望着她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他似乎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温顺的妻子会有这样杀伐决断的一面。
“夫君莫要如此看着妾身,夫君在外为舞团之事奔波,哪有心思为这些事情分心。后宅本就是妾身之事,而且她还妄图伤害我的孩子,我岂能容她!”
柳风来愣愣地看着妻子,点了点头。
四十四
夏拉是一个有些姿色的女子,如柳风来所说,她微微有些跛脚,被带上来还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似乎完全不能理解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被抓。
“诸位大人,为何抓妾身前来?”她有些茫然地看着周围的人。
狄公围着这个女子转了一圈,就发现了些端倪。
虽然她只是做仆妇打扮,但是身上的一些小饰物引起了狄公的注意,因为那并不像是她这个身份应该拥有的,那太过精巧也太过贵重,看起来似乎不太起眼,却瞒不过见惯了好东西的狄公。
“你脖颈上的这条项链,工艺可不寻常。我知道龟兹有一位大师,也曾经在我朝将作监任职,他非常擅长做这些精巧的小东西。俗话说大巧若拙,这是他的风格,别人很难模仿,许多人花费重金想要求得却不可得,为何我会在一个仆妇的身上看到?”
“这、这是奴家的丈夫送给奴家的。”
“那么你的丈夫是谁?”
“他是李家别院的管事。”
“你的丈夫康六不过是李家的一个仆人,”柳夫人冷笑了一声开了口,眼里仿佛带着刀子,“他哪有银钱给你置办那么多的首饰?莫说你头上的发簪、脖子上的这条项链,还有你手上戴着的这个碧玉手镯,就算他不吃不喝,也要攒上几年才能买得起吧!要么就是你那丈夫在李家监守自盗,要么就是你这贱人又勾搭上了别人,你那有钱的奸夫给你买的!”
女人总是最了解女人,柳夫人这一阵抢白让夏拉一下子就变了脸色,仿佛是新仇旧恨一下子涌上心头,想要冲向柳夫人,却被两个侍卫一下子按住了。
“若是你并无亏心,倒是解释解释这些东西的来历,或者将你的丈夫也叫来问问清楚!”
夏拉的脸色微微发白,低头不再言语。
狄公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两个女人争吵,柳风来从未想过自己看似柔弱的夫人竟然如此咄咄逼人,又怕狄公生气,在一旁坐立不安。
“柳夫人的建议不错,不如请你的丈夫来问问这些首饰的来历,有多少是他买给你的!”
“项链是罗什给我的!”夏拉终于开口承认了,“当年我在舞团的时候,曾经和他有过一段私情。后来他来张掖偶尔会找我,也会给我些首饰。”
“他来找你做什么?”秦凤歌傻愣愣地问了一句。
夏拉偷偷瞟了秦凤歌一眼,随后露出一个有点尴尬的神情。秦凤歌一下子明白过来,闹了个大红脸。
“外子常住在李家的别院,很少回家,所以……”
“你只有罗什一个情人?”狄公眯起眼睛打量着她。
夏拉的眼神躲躲闪闪的,一看就是有猫腻。
“贱人!”柳夫人恨恨地哼了一声,看来她对于这夏拉确实是痛恨不已,大家也能理解,任何一个女子丈夫差点儿被抢走,孩子差点儿被害死,大概都会恨不得能够生啖凶手的皮肉。
“我只是怨恨罢了。我不过是想过好的生活,希望夫婿日日陪在我的身旁,可是这些无情无义的男人,他们都把我独自留在家中!”夏拉哭喊着。
“谁家夫婿不是为了生活奔忙?商贾为了买卖,农家为了耕种口粮,读书人为了仕途,官宦人家还要去府衙办公点卯,谁能与你日日留在家中厮磨?那样沉迷在温柔乡的男人,不要也罢!”柳夫人抢白道。
夏拉语塞,柳风来更是傻呆呆地望着自己的妻子。
“继续说你的事情,为什么会对自己的主家下手?”狄公不想让这两个女人继续吵下去,还有正案子要审呢!
“罗团长私下找到了我,并对我说,如果能够找到方法把惊鸿舞团搞垮,让他们无法表演,就会给我一大笔钱。我就在想,如果他们的头儿出了事情,那么舞团必定会变成一盘散沙,自然就不可能与罗什争取上京的名额。”
“就为了这个理由下毒?”众人面面相觑,觉得不可思议,这个女人真是恶毒。
“你的毒药是什么,从哪里得到的?”狄公追问道。
“是罗什给我的,他说这种毒要慢慢地下,可以在不知不觉中置人于死地,但是我有点心急……就多加了点在葡萄上,结果小公子竟然一下子就出事了,我便害怕起来……”
“毒药还有吗?”
“没、没了。”
狄公看她的眼神闪烁不定,情知她可能在说谎。
而柳夫人这时候推过来一个纸包。“这贱人在家中一直鬼鬼祟祟,出事后我派人搜过她的屋子,发现了这个纸包。”
夏拉那一刻的表情简直难以言表。“你、你竟然知道?!”
“好笑,这是我的家,什么事我不知道?你当人人都是傻子不成?!”
夏拉顿时瘫倒在地。众人看向柳夫人的眼神里都带上了敬畏。狄公打开那纸包,里面是一些褐色的粉末,微微有股植物的味道,若是少量溶于水中或者菜肴当中,恐怕完全不能引起人的注意。
“到了如今我却是不能明白了,无非是区区一个上京的名额而已,我和他之间并无深仇大恨。今年不行还有明年,而且罗什的舞团实力不弱,我们谁能拔得头筹未尝可知,他有必要做得如此无所不用其极吗?”柳风来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还赔上了那么多人的性命,这、这值得吗?!”
狄公也觉得罗什如此做有些过了,他并不是没有看过舞团的演出,罗什舞团的水平已经非常好了。只需要努力,未必没有取胜的机会,那么他究竟是为了什么,宁可使用阴谋诡计也要争取到这个名额呢?
四十五
“林招南这人如何?”狄公让人将夏拉秘密拘走,回府衙继续审问,而他还要见见林招南。
“他是个不错的琵琶手,个性有些腼腆,不多言不多语,什么事情都埋在心里。所以说实话,我并不怎么了解他。”柳风来实话实说,“他并不是孩子中毒前就来到我团中的,而是在我失去了所有乐师之后。尽管失掉了所有乐师,但为生计还要继续做下去,没有乐师,我的舞团就完了,所以我到处去招募新的乐师。而很多人都认为我的舞团受到了诅咒,就算是我开出再优渥的价码也不肯前来,只有林招南肯来。他对我说,他需要钱从罗什那里赎一个人,为了这个人,他可以把这辈子卖给我,但是需要我先支一笔钱给他。”
“你给他了?”
“是的,虽然我最近手头也很紧,那些乐师的家人都需要抚恤,还要继续招揽乐师,但我还是拿了钱给他。可是那天他回来并不开心,我问他怎么了,他说罗什把价码翻了两倍。”柳风来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因为我们知道这并不仅仅是钱的问题,如果罗什要为难他,这次翻两倍,下次就可能是十倍。我虽然可以借钱给他,但这并不是解决之道。”
狄公点点头,以罗什残忍刻薄的性格来说,的确存在这样的可能。而这时候,林招南来了。
他的神情十分阴郁。他本来是一个非常俊秀的年轻人,但是这分阴郁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十分萎靡。
“罗什死了,目前没有人能威胁小桃了,你为什么还是愁眉不展?”狄公望着他问了第一个问题。
“罗什死了,但是卖身契还在。昨天阿奴已经联系我了,因为她是罗什的妹妹,所以理所当然地接手了她哥哥的东西,连达哈都不能插手。”
“阿奴?”大家都为这个信息感到吃惊。
“但是阿奴也有嫌疑。”沈听松有些吃惊地望着狄公,“而她这个时候跳出来……”
“这并不是最主要的。”林招南意兴阑珊地说,“阿奴对我说可以赎走小桃,只需要拿当初的价码就可以带走小桃,我本来很高兴,想要给小桃赎身,但是小桃却拒绝了我。”
“小桃为什么会拒绝你?”大家又愣住了,他们完全想不到事情竟然会这样发展。
“我不知道。”林招南有些痛苦地摇了摇头,完全不明白自己的情人为什么会这么对待自己。
“客栈出事的那天晚上你在哪里?”狄公皱了皱眉,“我记得你在宴会上和罗什争吵过。”
“是的。我当时心中一片愤怒,不甘心那么离去,就在客栈后门徘徊了一阵,但是我没有试图进去,因为我知道后门是肯定有人把守的。我这个人,吹拉弹唱倒是尚可,却对付不了那些护卫,所以只能在外面望洋兴叹。”
狄公微微皱眉,林招南会在后门徘徊这条线索显然让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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