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什么吉兆,恶兆还差不多!”几个和尚带着愤恨说。
“也就是说那个时候你们都离开了厨房?”
“对,我们本来在厨房内忙碌,突然就听到有人在叫,还喊我们出去看,我们就都跑了出去。”
“有人在这个时候投毒是完全可能的。”闻广凑到狄公耳边低声说,狄公微微点头。
“小僧几人这么多天在牢里翻来覆去地想那天的事情,如大人所说,如果不是鬼神为之,那么我们被投了毒是最有可能的,否则怎么会没去听曲的人都睡得如同死猪一般,去听曲的都像入了魔怔?只是我们想不明白那些乐师还有住持他们是怎么回事,竟然遭此飞来横祸!我们只是一群寻常的和尚,他们不过是寻常的乐师,谁要来对付我们呢?”
“是啊,这个问题问得好,谁要对付你们呢?”狄公一面说一面陷入了沉思。
四十一
“外面有个苦主,一直求着见阁老。而且我觉得阁老定然是想要见他,就让他在外面候着了。”闻广从外面进来,看到狄公正在询问那些和尚,便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不过最后还是把要说的说出来了。
“是谁?”
“惊鸿舞团的团长柳风来,不过他现在为这件事有些疯魔了,大人您……”
“无妨,把他叫进来。”狄公让人把和尚们带下去,把柳风来叫了进来。
惊鸿舞团的团长柳风来是个中年人,年轻的时候肯定相貌英俊,不过现在看起来却是憔悴得过分,头上一半儿的头发都白了。看来这段时间的事情对他来说是很大的折磨——他的舞团几乎损失了所有的乐师。
没有了这些乐师,他的舞团就毁了一半。乐师的家人们日日哭闹,他内心也是极为煎熬。这个蒙上了鬼神色彩的案子一时间还无法终结。乐团想要继续经营下去,就必须重新雇用乐师,新雇用的乐师必须经过磨合训练,才能上台演奏。他想要东山再起需要很长的时间。
“本来在下和那宝相寺并无交集,也怪我贪心,被那金黄银白迷住了眼睛,就答应将手下的乐师都借给他们。这些人有些是跟了我十几年的老人啊,就像我的家人一样,小人不相信那是什么邪曲,这一个多月来小人难以入眠,思来想去,这定然是有人在陷害我们!”
狄公看他双目布满血丝,情绪激动,形容消瘦,知道这一个月对他是难言的折磨。
“你为什么会觉得有人在陷害你们,或者说谁在害你们?”
“是婆娑舞团的罗什!一定是他!”
这个名字让狄公微微有些意外,但是他面上不显,而是做了一个询问的神情。
“这甘州城里,为了这歌舞大比而来的舞团不知道有多少。但是能被选上的也就一个,不可能让所有的人都去神都御前,所以竞争非常激烈。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大家都是和和气气的,但是私底下的小动作都不少,而最有可能中选的就是我们和婆娑舞团。罗什此人心机重,诡计多,不过这也没什么——像是我们这样在外游走的人,本来就要有心机,否则容易被坑。我很天真地觉得大家只要各凭本事说话就行了,但是如今看来,并不是这样。”
说到此处,柳风来情绪激动起来,狄公不得不吩咐人给他倒了一杯茶。
“罗什和宝相寺的住持关系非常好,如果宝相寺要雇用乐师来演奏那首曲子,无论如何也不应该想到我们乐团。我和宝相寺根本没什么深交,不过是寻常陪家人上过香罢了。”他的手有些神经质地比画着,“应该是罗什觉得我的舞团是绊脚石,如果没有了我们,他们就能够顺利地上京了,所以,所以……”
“为了顺利上京,就谋害了你的乐师还有宝相寺的和尚,这似乎有些匪夷所思!”狄公摇摇头,“不过你说罗什和宝相寺的住持非常熟悉?”
“是的,宝相寺的住持问难好像是龟兹人。罗什每次到张掖来,都会到宝相寺拜会,有很多人曾经看见这两个人把臂同游!”
柳风来的话再次证明了问难和罗什的关系匪浅。狄公心中暗自思考这两人之间会不会有什么问题,导致他们最后都死于非命。
“宝相寺财大气粗,雇用乐师这种好差事怎么可能不给罗什?实际上在谈这件事的时候,小人也疑心这一点,毕竟是竞争最关键的时期,马上就要在州中的上官面前演出,所以小人也没让乐师们在外面乱吃东西。听那外族的族长说这曲子有问题,小人也担心啊!可是宝相寺的和尚对我说,就算那曲谱再有什么问题,也抵不过佛法无边。而且他们给的酬劳的确是高,又和我说惊鸿舞团是张掖本地的舞团,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自然要向着我们。这一番花言巧语下来,让小人和乐师们不得不动心,结果……果然是人心不足蛇吞象,我生生地害死了团里的乐师们!”说到此处,柳风来放声大哭。
“我倒是有些好奇,那一晚你为什么没有去?你是团长,这么大的事情你不带队,你不对那曲子好奇?”
“本来那晚小人也是要去的,只是家中幼子突然又哭又闹,状似疯癫,腹痛如绞,最后还昏厥过去。内人慌了心神,而我也是过了而立之年才有这个孩子,自然视作掌上明珠,我夫妇二人只有抱着孩子去医馆求医,折腾了半宿,孩子才好容易安静下来,所以那天小人没有去宝相寺。小人懊悔,也许我去了就能事先发现有什么不对。就算和他们一起死了,也好过如今受良心的责难!”
“不要觉得活着是罪,那些害了你们的人才有罪!”狄公拍了拍他的肩膀,“而我们正是要找出那些有罪的人,为你团里的乐师申冤!”
“大人见教得是,我这条贱命还要留着给大伙儿报仇,他们可都指望着我呢!”柳风来咬咬牙说。
“他说的是真话,医馆的郎中给他做了证,那孩子的病非常蹊跷,一直也不好转。后来病急乱投医,好像是走了歪门邪路,误打误撞把孩子的病治好了。这人遭受了双重打击还没有倒下,也算是有担当的人。”闻广悄声和狄公说,“不过那郎中说,他有些疑心那孩子的病。”
“怎么说?”
“开始他是按照小儿急惊风来医治的,但是他施了针,一碗汤药灌下去,却没起作用。孩子父母不再相信他,把孩子抱走后,他坐下来思忖了半晌,最后有点怀疑是中毒,却也没敢再乱说了。”
“是了,柳风来描述的症状的确像是急惊风,急惊风会引发反复的抽搐昏迷,也不能说郎中当时的判断方向有差,但是他后来想得也没有错,如果中毒,确实有一种毒和它非常类似。”狄公手捋长髯慢慢说道。
“是什么?”
“如果不是在这个地方我们一直见到这种毒物,我一时间也不会想起它,是曼陀罗。”
秦凤歌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毛,低声嘟囔着:“曼陀罗?木巫女汤底里发现的那种花?可以麻醉,有致幻作用,服用多了会把人毒死的那种花?”
“对。还有很多人的症状也很可疑——李天峰的幻觉,和尚们无缘无故陷入幻境最后沉睡……”
“都是中了曼陀罗的毒?”
“现在还不好说。”狄公叹了口气,继续问柳风来,“你的孩子痊愈了吗?”
“已经痊愈了。”提起这个柳风来还是心有余悸,“所谓病急乱投医,郎中没能够搞清孩子的病症,而孩子的病情一直在加重,内子心急,便去求了鬼神。巫女说是冲撞了神灵,给做了法事,然后又给了些药水。说也奇怪,这药水喝下去之后,孩子呕吐了几次却好了很多,孩子好了之后,内子和我简直将那巫女奉若神明!”
“等等,巫女是谁?”狄公打断了柳风来的叙述。
“张掖县里最有名的巫女——木巫女。”
果然是她,大家一点儿都没为之惊奇,只是交换了一下眼神。
“我可以到你府上看一看吗?”
“当、当然。”柳风来的眼睛都瞪圆了,显得十分惊讶。
“林招南应该还在你的手下吧?我还要见见他。”
“哦,好的,他现在应该在舞团里练习,小人会传唤他来的。”柳风来连连点头,急忙在前面带路。
四十二
柳风来家境不错。想来也是,罗什都已家财万贯,柳风来作为另外一个大舞团的团长,怎么也不可能寒酸。
但是外界对柳风来这人的风评却要比罗什强得多。
柳家是乐师世家,柳风来从父亲手里接下了这个舞团,一直经营至今,不能说他身上没有任何黑料——在生意场上人人都有一些黑料,毕竟水至清则无鱼,但是这个人在总体上还是不错的。
柳风来把他们让到了客厅。客厅布置得十分典雅,四周摆放了一些乐器和古董,显得既风格独特又很大方。
而吸引狄公注意力的却是一样被柳风来当作摆件的石头,外形看起来像是一只巨大的鸟蛋,但是这只蛋的蛋壳却被敲碎了,露出了里面的内容。而看到了内里,你又会觉得它更像是一只石榴,里面密密麻麻地排列着许许多多深红色的结晶体,看起来就像水晶,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烁着美丽的光芒。
“这是什么?”秦凤歌十分好奇。
“这是有一年我爬鸡鸣山,误入了一个山洞,在山洞里捡到的,当时觉得很漂亮,觉得应该是水晶。结果请人看了看,它并不是水晶,也不值钱,但是我觉得非常好看,就摆在客厅里,人人到我这里都会对它感兴趣。”
“的确很漂亮。这不是水晶,而是赭石,不过我见到的赭石一般色泽暗淡,如这般结成晶石颜色漂亮的确实少见。”
这时候,柳风来的妻子和孩子来了——柳风来觉得家中来了这样的贵客,必须都要来拜见一下。事实上一见面狄公就吃了一惊,因为柳风来的妻子和孩子,狄公已经见过了——正是那天在茶楼下挣扎着要去吃面的那对母子。
相对于沈听松和赫云图的讶异,狄公却并没有表现出什么。但是要承认,他也恍惚了一下——他觉得自己似乎落入了一个很奇妙的境地。就如同一张蜘蛛的网,眼前有密密麻麻的丝网,每一根丝都连在一起,彼此之间好像有什么联系,触一发而动全身,却又说不出具体。
狄公朝那对母子点点头,然后俯下身子,握住了孩子的小手。孩子有些怯怯地看着他,狄公逗了逗他,又给他切了下脉——一切正常,已经痊愈了。
“孩子现在很好,当初木巫女给孩子开的药水应该很有效,可惜不能一见。”狄公有些遗憾地说。
“本来药水还剩了一点点,木巫女也说孩子好了之后可以弃之不用。”柳夫人温柔地开了口,“但是妾身却不舍得,这好歹是神灵赐下的水,不能随意丢弃,又怕孩子的病再犯,便将剩下的药水藏在了家中冰窖内。大人若是想看,我可以将之取来。”
狄公一愣,随即微微一笑。
“那便有劳夫人了。”
很快,柳夫人的贴身女仆把装着药的瓷瓶送来了。
瓶子是普通的瓷瓶,但是柳夫人对待它的动作却是珍而重之。狄公从她手上接过来,瓶子冰凉,上面有一层的水汽,果然是从冰窖里刚刚拿出来的,里面装了半瓶药水。
药水是暗褐色的,和正常喝的药一样的味道。狄公一点也不相信这是什么神水,他用指尖蘸了一点尝了尝,又往瓶底看了看,好像还有不少药渣。
“取个碗来。”
侍女很快就取来了一只碗。
狄公把药水全部倒进了碗里,他的目的是查看药渣。
“药剂里有甜味,我能确定有甘草,而药渣虽然不多,但是能看清的是有金银花、连翘、绿豆。”
“倒像是清热去风寒的方子。”赫云图思忖了一下说。
“但也是解毒汤!”狄公轻轻说了一句,“其中的药量下得很大。”
“解毒?”大家都吃了一惊。
“原来木巫女认为这孩子是中了毒,而且她用这药水真的把孩子治好了,而且这配比和她卖的药草茶很像。”
“可是谁会给一个小儿下毒?杀人不过头点地,祸害一个孩子算什么?”这个判断把夫妇两个人都吓到了。“就算我们有什么罪过,也不该祸及子女!”
“再想想孩子犯病的那天都吃过什么,你只有这一个孩子,宠爱非常。他所要求的,你定然给予,很可能就造成了这样的情况——所有人都没有吃过,但只有孩子吃过。”
“是葡萄。”
柳夫人立刻回答了这个问题。
四十三
“夫君平日里都是在外面忙碌,孩子的事情问他也说不清楚,就让妾身说吧。那日唯一不同的就是,李家送来了两串马奶子葡萄。小儿特别喜欢这种葡萄,但是这种葡萄只有李家有,市面上极难买到。那葡萄送来之时,晶莹剔透,上面还挂着白霜和露水,我们夫妇一个都没舍得吃,全留给了孩子,结果他吃过一个时辰之后就不好了。”
“李家,莫非夫人说的是李天峰?”狄公问道。
“是的。内子和他去世的夫人有些亲戚关系,而我在生意上也和李家多有往来,自然是相熟的。只是后来,原配夫人突然去世了,他又娶了填房,再走动也多了尴尬,所以就少了来往。他偶尔还会给我送些水果或者礼物,莫非阁老觉得这毒是下在葡萄上?”柳风来也不是笨人,立刻想到了其中关节,“只是李家和我并无仇怨,他为什么会做这样的事情?”
狄公却没有直接回答柳风来的问题。
“先不说李家,李家的情况现在很复杂,我们还是先来说下毒这件事吧!”
“那么小儿当时那么危急,是因为他自己吃下了本应是我们全家吃的葡萄吗?”
狄公看了看他,又打量了一下周围柳家的仆人。
柳风来本就是极擅察言观色的人,见此情形,立刻把左右的人打发下去了。
“柳风来,实话说来,与其说这毒是在葡萄送来前下的,我倒觉得更像是在你家中下的。”
柳风来当时就是一悚。
“在吃葡萄之前,你们可能会进行清洗,毒如果事先下在葡萄上很可能就会被洗掉。所以凶手如果在之前下毒,结果就会变得不确定——未必能如他所愿毒到你们。如果想要确定能毒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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