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在木盘中旋转,当其旋转停止时,手指向座席上的那位宾客就要据酒令而饮罚酒。罗什身边坐着的那个妖娆的美人执掌着酒胡子,她玉手翻转,巧笑倩兮,迎合着每个人,一时间气氛就更热闹了。不过说来也奇怪,那酒胡子竟然多倒向罗什的方向,而罗什对于喝酒是来者不拒,虽然他好像很有酒量,但是最后也有些喝醉了。
“我们到神都也能够拔得头筹,到天子面前献乐,到时候看你们谁敢小觑我!我的婆娑舞团就是世间第一!世间第一!”酒气上头,罗什开始变得有些狂妄起来。
“那是一定的!”有人在旁边谄媚地附和。那人四十多岁,一副乱蓬蓬的大胡子,有些驼背,满脸都是谄媚的笑容。他不是汉人,身上穿着胡服,风格像是突勒那边的,他身边是一个中年的龟兹男子,应该是舞团的一员——因为狄公曾经在客栈里看见过他。
“毕竟我们现在有阿奴和丹珠在,她们即使去了神都,也肯定是最美丽的鲜花,定能在贵人们面前得到青睐!”
“那是当然的。”罗什志得意满,“而且我还要将最珍贵的宝物献给女皇陛下!”
“敢问罗兄是什么宝贝?”大胡子急忙问道。
“是我家传的一颗明珠,名叫雪莲珠。说起这珠子的神奇之处,你们可能不知道。把这珠子以蓝田的玉石做锅,用三十年的梧桐木为柴,用初春的无根水熬煮,一次要熬上一个时辰,将煮后的水饮用,人便能够益寿延年!”
“这么神奇?!”
“是的。”罗什面上满是自得之色,随后挂上了一丝惋惜之情,“只是这珠子每隔几天就要用上好的香料香油保养,这等宝物,也只有皇家能够享受,似我这种寻常之人,哪里能够供养得起?虽然在下愚钝,但是也知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这等宝物放在我手中并不是一件好事,还不如献给女皇陛下,愿女皇陛下千秋万代,青春永驻!”
“愿女皇陛下千秋万代,青春永驻!”众人都跟着附和恭维了一番,气氛一时间又狂热起来。
“伯父,真的会有这样的珠子吗?”秦凤歌低声问狄公。
“世间之大,无奇不有,我们所见到的也不过是这世间的一隅,也许真的有这样的奇宝吧!”狄公笑着回答。
“在下斗胆,能不能请团长让大家看一眼这雪莲珠,好让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开开眼界!”有一个人开了口。
众人一片哄然叫好之声,都催促罗什将宝贝拿出来给大家开开眼。
罗什正是得意的时候,又有什么不应允的,他转身离开,不久之后就回来了,手中拿着一枚鸡蛋大小的珠子。那珠子通体如玉一般洁白,闻起来隐隐有一股香气在,看起来像是玉石,触之冰凉润滑,又感觉上面像有一层油脂隐隐发亮,在灯光的照射下,竟然发出朦朦胧胧的光。
“看起来果然不似凡物!”罗什身边的人啧啧赞叹。
听众人连连恭维,罗什也一副志得意满的神情,仿佛明日就能进入神都,得见女皇。
“刚刚的那个人是谁?”狄公低声问小桃那个大胡子的身份。
“那个是契苾部旁支小部族的一个书记官,他们的头领叫占巴丹,和我们团长关系很好,经常往来。他身边的是我们舞团的副团长达哈,人倒是算不上多坏,就是喜欢占占我们这些姑娘的便宜,我们不怎么喜欢他!不过您别看他对着团长卑躬屈膝的样子,私下里可对团长很是不满。只是话说回来,在这个舞团里,除了丹珠姐姐,谁不是对团长有满肚子牢骚呢?”
“为什么丹珠除外?”
“因为她是团长的情人,否则以她的年纪,早就被卖出去或者送给别人了。丹珠姐姐的舞蹈真的一绝,很少有人能够与之比肩,就算是阿奴也不行!”
“我见那位阿奴姑娘似乎有很多人喜欢。”
“是的,那是被她脸蛋吸引的人,而她欠缺的是技巧的磨炼和演出的经验,毕竟她年纪不大。”小桃明显对阿奴不喜,“她是团长临行前带到团里的人,性格有些孤僻,平时并不和我们多有接触,所以我们都不知道她的详细来历。但是她的舞蹈确实不错,长得也漂亮,团长对她的容忍度也很高。而她又很讨厌丹珠姐姐,所以我们都猜测她是不是团长的新欢,团长也从来不让她去陪那些可怕的客人!”
“并不是不让她去陪,只是觉得价钱还不够而已。”有人从背后拍了拍小桃的肩膀,把这姑娘吓了一跳,随后脸一下子就红了。
小桃身后的人正是丹珠,她一身盛装,表情平静无波。
“丹、丹珠姐姐。”
“我们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只不过价钱还没有达到他心中的价码罢了。”她把目光投向狄公,微微致意,“尊贵的客人,能否稍微让一下,奴家要上场跳舞了。”
狄公发现因为自己侧身坐着和阿奴谈话,恰好挡住了丹珠上场的道路,而对面是正在做准备的阿奴,便知道这是一支双人舞。他急忙道了个歉,再给丹珠闪出了道路。
“丹珠不是你们团长的情人吗?她对自己的情人评价是这样?”秦凤歌有些疑惑地问。
小桃因为刚刚讲闲话被听到,就没有再接话。
“难道你没有听说‘价钱’这个词?也就是说如果给到足够的利益,这个罗什会毫不犹豫地把她送出去。”狄公低声说。
“伯父,秦兄弟,你们看那刘大官人的眼神!”赫云图在他们二人身后低声提醒道。
二人往主席上看去,只见那刘大官人盯着丹珠的眼神几乎像是要冒出火来,罗什似乎并不在意,还一个劲儿地和他谈笑。
两个美人穿着漂亮的衣裙,在轻快的丝竹声中翩翩起舞,她们舞姿轻盈,时而如雨燕惊飞,时而如羚羊轻跃,而最美丽的时刻就是她们开始旋转起来的时候,简直让人屏住呼吸。此时的乐曲也变得如急湍回旋,骏马奔腾,迅急跳跃,但却在最让人紧张的时候戛然而止,两个美人骤然静止,宛若九天仙女,端然而立,满室只留下一片静谧。片刻之后,有人骤然叫了声好,随后掌声便如雨点一般响了起来。
狄公也忍不住拊掌。
阿奴有些气息不稳,额角微微出汗,但是丹珠似乎连神色也未曾变过。狄公不由得佩服,须知这胡旋舞最耗费的便是体力,阿奴如此年轻都有些疲累,丹珠要年长一些却丝毫不乱,这说明她经过了多少刻苦的练习,或者说,那就是她的天分。
一曲终了,阿奴转身便离开了,而丹珠则是向所有人笑了笑才退下。此时又换上了一队舞姬摇曳而出,摇曳生姿地团舞了一阵,虽然也很美妙,但是有丹珠和阿奴珠玉在前,这些舞蹈似乎终究是差了一些。
此时宴会虽然场面热闹,醉鬼也多了不少,秦凤歌自诩海量也是晕晕乎乎。谁都没有想到,赫云图简直是千杯不醉,他坐在那里,面不改色,还能好奇地东张西望,实在是让人佩服。
而这个时候,沈听松悄悄地回来了。
十五
沈听松面上都是疲惫之色,还带着懊恼之情,而他对于秦凤歌也非常不满——只有他一个人护卫狄公,竟然还喝醉了,简直是玩忽职守!随后他把小桃支到了一边,并不想让这个女子听到他们的谈话,好在小桃非常识趣,自己找了个理由退到了一边。
狄公看到他归来,拍了拍自己身边的座位说:“听松,到这边来歇一歇,那位老板娘行踪如何?”
沈听松的脸上露出几分羞愧之色。
“小侄惭愧,把人跟丢了。那后山道路曲折,几个来回,我便失去了她的踪迹。”
“不过是一介女流,竟然没有跟上……真是笨!”秦凤歌醉意蒙眬地嘟囔了一声,沈听松虽然没有搭腔,但是额头上的青筋却跳了两跳,不过到底是跟丢了人,便没有应声。
“无须自责,山路本就多变,而且你还晚于她出发,失去她的行踪也并不奇怪。你平安归来,我便放心了。”狄公急忙安抚这个年轻人,但是沈听松的表情还是很挫败。
“我绕了很远的路,后来看到一个猎人才寻得道路下了山,等我去到她的面馆,她早就已经回去了。”
“你又去了她的面馆,可发现了什么?”
“我潜入她家后院的时候,她正在调制汤底。”
“汤底?她家的面不是远近闻名嘛,面好吃关键是汤,如果说是独家秘方,肯定在配料里有什么特别的好料!”赫云图好奇地问。
沈听松的表情可不像是那么回事。
“我先是看到她向汤锅里扔了点什么,看起来像某种药材或者果实。”
“这很正常啊,调制汤料的时候确实要放很多东西的。”赫云图并没有觉得奇怪,实事求是地说,“我们遇到她的时候,她不是正在采药吗?”
“还有,她往锅里挤了几滴自己的血。”
“什么?”
这下子大家都愕然了,这听起来可完全像是邪魔外道的事情了。
“听闻那些巫婆神汉在请神作法的时候,有时会用自己的血作为祭品,通常的做法就是割伤自己的手指,但是用自己的血往面汤里挤,这可有点儿……”赫云图不由得觉得有点反胃,毕竟他们也去吃了一碗面。
“是了,我记得她的手上确实是有很多伤痕。”狄公仔细地回忆了一下与木巫女的这两次往来,也想起了一个细节。
“我打听了一些有关这位木巫女的事情,这位木巫女并不是凉州本地人,而是三年前到这里的,在通鬼问神的方面很有才能,在附近名气很大。好像她还自称什么阿修罗教的巫女,有很多人敬畏她。”
“听你这么一说,我越来越觉得那些喜欢吃她家面的人真的是中了咒。”秦凤歌嘀咕道。
“所以在她离开后,我偷偷去锅里捞了点汤底和汤。”沈听松认真地说,而秦凤歌眼巴巴地望着他,非常好奇他要怎么把这些东西带回来——他喝醉了,行为举动就像个小孩子。
汤是用牛皮酒袋装的,好在这酒袋的口大,否则汤底也塞不进去。狄公看看整个宴席上已经多是醉鬼,没人注意他这边,于是就取了个空碗,将汤和汤底都倒了出来。
白色的骨汤即使加了几滴人血也看不出什么,狄公倒是对汤底的材料很感兴趣。
“伯父,您看这个果实的籽是不是和我们在兔子尸体和鸟尸体附近发现的比较像?”赫云图指着一粒一粒的草籽说,那是他刚刚从一个如山楂一般的果壳里掰出来的。
带了果壳果然就好辨认得多,狄公对于岐黄之术多有涉猎,如今果然大派用场。
“如果我没有看错,这应该是米囊花的果壳,而里面的种子就叫米囊子。米囊花我们今天也见过——就在木巫女的药篓里,那开得十分艳丽的就是。不过这个季节要找到米囊花开的花朵着实不易,因为现在是结子的季节了。”
“米囊子这东西有提味的作用吗?”
“不知道,没听说过。”狄公有些迷惑地摇头,他仔细地翻看那些汤底。“但是我知道这其中有一样东西绝对不会是用来提味的!”
狄公从沈听松带回来的那一小堆调味料里扒拉出一样东西,那原来应该是白色的花瓣,但是被煮过后已经变成了黄色。
“这是什么?”赫云图好奇地问。
“曼陀罗!”狄公神情凝重地说,“这是白色曼陀罗的花瓣,曼陀罗是全株有毒的药草,也被称之为情花。如果用酒吞服,会使人发笑,有麻醉作用,所以有高明的医者会用它来治病。而佛家说,白色曼陀罗是天上开的花,见此花者,恶自去除。但是服用过多,人就会在狂乱中死去。”
“这女人难道是想毒死来吃面的人?可是吃过面的人都没有问题啊,除了好像有点上瘾之外……等等,上瘾!大人,这曼陀罗会不会让人上瘾?”
“曼陀罗我知道不会,但是米囊花我却不知道,我唯一知道的是它有一定的药用价值。”狄公摇了摇头。
“反正这女人的行为太可疑了,莫名地出现在宝相寺的后山,莫名地往自家的汤锅里扔这些东西。”沈听松皱着眉头兀自纠结,狄公看他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又想到他奔波到现在未曾休息也未曾用饭,心上不由得不忍。连忙拜托赫云图和小桃去后厨给沈听松寻一些热腾的饭食。沈听松也确实饿了,一顿狼吞虎咽,他对于宴会上的舞蹈音乐和瓜果酒水不感兴趣,对美人更不感兴趣,有舞姬靠近,他就默默地散发着冷气,犹如一座冰山,不解风情到狄公都觉得头痛。
十六
狄公有些疲惫,他本就年事已高,多日奔波,今日还爬了山,和沈听松说了几句后觉得喝的酒有些上头。但是他并没有显露出来,只是用手支着头眯着眼睛打量着宴会上的情景,他感觉自己好像游离于这个宴会之外,所有的声音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赫云图发现了狄公的不妥,想要把他扶回房间,狄公也打算离开,可就在这个时候,变故突生。
一个人从门口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二十五六岁的男子,是个汉人,身形有些瘦弱,眉宇之间多愁苦之色。他一进来,便东张西望的,好像在找什么人。纵然大厅里闹哄哄的,他的身影竟然一下子就被罗什捕捉到了。
“林招南,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人,我是不会放过你的!你竟然敢背叛我,我真后悔把你从狼嘴里救出来!”罗什醉醺醺地扑向刚刚进来的那个年轻人,然后被人拉住了。
“这个林招南是谁?”狄公打起精神问了小桃一句。
“他原来是团里弹琵琶的乐师。”小桃有些迟疑地回答,而眼圈已经红了,“惊鸿舞团弹琵琶的乐师死在了宝相寺——他们大部分的乐师都在宝相寺里遇难了,过于缺人,所以就四处请人。林乐师本就不是我们这种签了卖身契的人,他想走,舞团自然不能拦着。舞团给的条件并不好,团长一直用当年救命的恩情来要挟着林乐师——他从沙漠狼群的嘴里救下了林乐师,林乐师若不是因为……他怎么会留在这里?”
狄公正为小桃的反应感到奇怪,罗什就给他解开了这个疑惑,他踉踉跄跄地走到狄公身边,一把抓住了小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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