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现在找到了更好的代替你的人,你不要觉得去了惊鸿舞团就能够出名,他们已经完了!还有,你永远别想带走小桃,我会给她找到一个好去处的,比跟着你这个穷鬼更好的去处!”罗什有些残忍地笑了起来。
林招南的脸一会儿青一会儿白,他先是想要扑上来,但是很快就被人拦住,甚至被重重地打了几下,被人架着扔了出去。看着这一幕,小桃的脸色也变得苍白,她看了看四周,周围的人也在看着她,带着怜悯和同情。而罗什看着她的眼神则带着一种得意又残忍的笑意,于是她捂住了脸哭着朝里院跑去。
随后音乐又响起来了,罗什把这当作宴会上的一个小插曲,并不在意,甚至可以说,他还为此有点兴奋。
丹珠去扶罗什,罗什一把搂住丹珠的腰,摩挲了几把,有些示威地朝主席上嚷嚷:“你们看,多漂亮,这是我的女人!我知道你们心里想什么,是的,我可以把她给你们分享,因为我还有很多漂亮的女人——舞团里的女人我都尝过味道,除非我不要,谁都不能带走,而你们只能够吃我吃过的残羹冷炙!”
说完他狂妄地笑了起来,而那一瞬间,丹珠的面色变得通红,然后变得煞白。主席上的周乐官尴尬得呵呵笑了一声,随后别过脸去。而他对面的刘大官人脸都扭曲了,几乎想甩手就走,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又忍了下来。
“此人酒后无德,个性自私又残忍。”狄公微微摇头,脸上露出了极为厌恶的神色。“这种人不会走得长远!”
“是啊,这人品可真是……”沈听松也跟着厌恶地摇摇头。
“这些人说白了其实都是奴隶贩子,那些姑娘……”赫云图憎恶地说,“我知道她们的命运会有多么悲惨,毕竟我在凉州就看了很多这样的事情。”
“如果夜里有什么影响大家安眠的事情,求大家原宥!”宴会要散的时候,副团长达哈苦笑着向众人告罪,很多人都对这一说辞感到莫名。
“这位罗什团长酒品不好。”路过的伙计悄声在狄公耳边说,“喜欢喝醉撒个酒疯什么的,偏偏他应酬还多,常常喝醉,在这客栈里乱跑乱喊。在他包了我们客栈后院的这段时间里,就有几次惊扰过其他客人。”
狄公这才明白过来。
果然,不久后狄公就被某个惊呼声惊醒了。
“有鬼!有鬼!”
狄公猛然睁开眼睛,一时间也没力气坐起来,他看了看窗外,天色漆黑。这声惊叫也让打地铺的秦凤歌跳了起来,他猛地抓住了自己的腰刀,看表情还有些茫然——显然根本没有清醒,而这时远处传来梆子声,应该是四更天了。
所幸这显然是虚惊一场,很快就有人来道歉说这是罗什在耍酒疯,后来外面就安静了下来。
狄公翻覆了几下又重新入睡,把他再一次惊醒的还是急促的敲门声。
“出了什么事?”狄公猛然从梦中醒来,一时间头还有些眩晕,此时天已经亮了,秦凤歌已经起身了。
“大人,舞团团长罗什死了。”房门打开后,沈听松走了进来,面无表情地告知了狄公这样的一个消息。秦凤歌总觉得这张面无表情的脸对着自己有一丝讥讽,他真的很想跳脚——谁知道那些美味的葡萄酒后劲儿会那么大!但是他也隐隐地后怕,昨晚自己竟然在护卫狄公的时候喝醉,如果有人趁这个机会图谋不轨……
秦凤歌想想都后怕,所以他没和沈听松呛声。
某种意义上来说,秦凤歌这孩子还是是非分明的。
狄公倒是为这个消息吃了一惊。
昨天晚上那么志得意满的人居然就死了,或者说喊着“见鬼”的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真的去见鬼了。
“怎么死的?”
“有人说是被勒死的,有人说是被刺死的,说法不一,舞团的人把他被害的房间围起来,我们看不到详细的内情,店家已经派人去报官了。”赫云图跟着走了进来,说了一下自己打听到的情况。
十七
县太爷闻广觉得两个太阳穴隐隐生痛。
树欲静而风不止。
他想着千万别出事,一定要在钦差来的时候求个安稳,现在看起来简直就是个奢望。
他接到报案的时候内心是崩溃的,那个失手摔碎的茶杯就是证据,他觉得从上个月宝相寺的案子出了之后,霉运就笼罩在自己头上。州中的上峰看到自己就没有什么好脸色,偶尔还会做个噩梦,醒来都是一身冷汗。
即使万般恼怒,现场也是要去的。
闻广到达客栈的时候,门口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他有些暴躁地让衙役把看热闹的人驱赶得远了一点。
客栈把整个后院都包给了舞团,供他们住宿和练习。
罗什住的院子很特殊——显然是为了彰显他独特的地位——是个单独小院。这里本来就是给携家眷来此又寻求僻静的贵客准备的,一共有五间屋子,他住了最好的那间,剩下的两边厢房住的是副团长达哈,丹珠与阿奴,还有他新拉拢来的白庆安,全舞团只有这四个人住的是单人房间。白庆安的房间原来住的是一个叫米娅的女子,是罗什的新欢——就是昨天晚上陪在他身边的妖娆美人,但是为了显示自己对于白庆安的看重,所以昨夜罗什把米娅赶走和别人一起住了。
还没进罗什的屋子,闻广就觉得自己要被熏吐了。
酒味儿,呕吐出来的秽物的味道,屎尿的味道,还有血腥的味道混杂在一起,汇成一股难闻的气味。而屋子也是乱七八糟,被翻了个底朝天。
罗什的尸体看起来也非常骇人。
他只穿着内衣,衣襟大敞着,坐在背对着房门的一张椅子上。脖子上缠绕着一根绳子,上面有很多可怖的抓痕,而胸口和肚子上不知道被什么戳开了好几个口子,看起来血淋淋的。
他脸上的表情惊恐至极,好像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两只手虽然被放在身体的两侧,但是都弯曲虬结如鹰爪一般,十根手指的指尖血肉模糊,人已经失禁,看起来狼狈无比。
闻广强忍住一阵一阵涌上来的反胃感,疾步从房间里退了出去。
“依照小人看来,应该是死者酒醉之后在这里坐着,有人偷偷潜入,用绳子从背后勒住了死者,死者痛苦地抓挠四处,导致自己双手的指尖磨损。他被勒死后,凶手害怕他未死,所以又补了几刀。”跟他一起进入房间的师爷白着脸,捂着鼻子表达了自己的看法,“估计仵作也会是这个看法。”
张掖县的仵作唯唯连声,他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年人,平日里就没有什么主见,基本上就是对所有人都随声附和,这些年来虽无大错,但是也没有功劳。闻广打心底不喜欢他这样,但是又没有其他的人可用,这次见他还是附和师爷的看法,不禁心头烦躁。他看了看尸体,但是自己对眼前的状况也说不上太多,便又去见了客栈里被集中起来的人。
“他们都有嫌疑,把他们都带回去问话!”他简单粗暴地吩咐衙役,随后就想离开。
人群立刻嘈杂起来,其中很多人是商旅,今日就要离开踏上旅程的,如果被官府扣住,谁知道什么时候能够脱身?
闻广却不听他们抱怨,打算直接把他们带回衙门,他还有李家的案子要顾,一个头有两个大。而且刚刚听师爷说,这里面好像还有县里的周乐官一点事情,这更让他心烦到了极点,怎么人人都不省心!为了保全府衙的脸面,他让人先去找周乐官回府衙,打算一会儿回去再问他。
“请问这位大人,死者脖子上的勒痕是深是浅,是否足以使他毙命?你觉得死者手上的伤痕是抓挠所致,那么他抓挠在了哪里?死者身上的伤是什么凶器造成的,凶器现在又在哪里?屋子里的血迹似乎并不多,那么死者身上的伤到底是生前造成还是死后造成的?听人说发现死者的时候,房间的门是从里面关上的,那么凶手又是怎样离开的呢?”
一听这一连串问题,闻广脑门儿上登时要冒出火来,觉得这些问题句句在堵自己。
他把视线投向说话的人,那是一个年轻的胡人,相貌英俊,他身边还站着两个年轻人和一位老者,老者隐在两个年轻人身后,看不清面目,身上的服饰看不出什么,就像是普通的旅人。
他还未曾开口,师爷便抢在了他的前面,大声呵斥对方。
“哪里来的刁民,官府办案也是你能质疑的?左右,还不速速把他拿下!这么清楚凶案现场的情形,肯定和凶手有关,回去之后大刑伺候,不怕你这厮到时候嘴刁不说!”
“闻县令真的是好大的官威!”有人轻笑了一声,闻广听到这句话,心里先是恼怒,但他发现发出这声轻笑的是年轻人身旁的老人。老人相貌威严,自有一番气度在那里。他心头突然一紧,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心里凉了半截,整个人都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而他的好师爷却又抢在他前面开了口。
“哪里来的刁民,敢跟县令大人这么说话?应该先给你二十杀威棒尝尝厉害!”
那老人听了师爷的恫吓之词后慢慢地走到他们的跟前来。闻广见他在笑,但这笑意并没有达到眼睛里。老人理都没有理师爷,而想要阻拦他的衙役,都被他身边的两个年轻人推到了一边。
“闻县令,你是天授元年的进士,琼林宴上我曾经见过你,虽然过去了几年,但是你真的对我没有印象吗?”他走到闻广身边低声说道。
“狄、狄阁老!”闻广觉得仿佛有一道雷从九天劈了下来,震得天灵盖都轰隆隆响。他再一次仔细地打量这位老人,心中不祥的预感变成了现实,随后整个人无比惊恐,甚至都变得结巴起来。他想跪倒在地,却被人扯住了,显然狄公并不想张扬,他只有结结巴巴地低声说:“下官、下官见过阁老,先前下官无知冲撞,望阁老原宥!”
“无须多礼!”狄公摆了摆手,并没有为他的言辞所动,“你是一县的父母,官威自然是应该有的,我不怪你。但是在凶案面前还是应该好好勘查现场检验死者,这才是你一县父母官应尽的职责,敷衍了事,闭耳塞听,天子要你何用,百姓要你何用?!”
闻广身边的师爷听到了所有对话,几乎要吓晕过去,而闻广脸色苍白,都不敢抬起头来。周围听到了对话的人对这件事也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他们谁也没想到,身边这位和蔼的老人竟然是当朝的宰辅——声名赫赫的狄阁老。
“我来此处之事,先莫要声张。”狄公倒是没有多费口舌,好在他们此时站在小院之内,看热闹的人都被堵在外面,知道的也只有舞团和客栈的几个人,还有几个衙役。
“那州里……”闻广战战兢兢地问。
“我说过暂时莫要声张!虽然他们早晚都会知道,但是我不希望他们知道得太早。”狄公微微扫了他一眼。
闻广噤若寒蝉地应了。
十八
“现在我们来看看现场,刚刚只是远远地观望,所以很多细节都不清楚。云图,你可以开始了!”狄公掌控了现场后,立刻明确了每个人的责任,大家马上忙碌起来。
狄公先是仔细地看了看房门,房门有从外面暴力撞开的痕迹,因为门闩已经被撞坏。这是一个简单的搭扣式门闩,那个用来搭到凹槽里的横木被撞断,木榫也折断了。屋子里被翻得很乱,墙上用来装饰的一把胡琴也被掼在了地上,琴弦被扯得七零八落。所有的箱子柜子都被打开,里面的东西全被翻了出来,看起来像是遭遇了洗劫一样。罗什的外袍也被扔在了地上,衣服的前襟上几乎都是呕吐物,屋子里的气味非常难闻。
“他死前一定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否则神情不会这么惊恐。”在检查尸体的赫云图轻轻地说了一句。
“外袍上没有血迹也没有破损,伤口周缘的皮肉并不外翻,伤口侧面呈现白色,间或有红点。这说明死者是死后被刺,所以并没有流多少血。而脖子上的勒痕也是死后形成的——很多抓痕其实就在勒痕之下,身上——主要是臂膀之处有几处瘀青,应该是碰撞所致。”赫云图说完这些情况后,露出一个不可置信的神情。“但是这就有些矛盾,脖子上的抓痕是因为在窒息的痛苦下自己抓的——但那并不是手指伤痕的来源,脖子怎么可能让一个人的手指磨到见骨?如果他能感觉到窒息,又怎么可能是死后被勒?”
“云图,窒息不一定是由勒杀一种途径产生啊!”
“也对,我的脑子怎么就突然往一根筋上使劲了呢!”赫云图笑了起来,敲了敲自己的头。
“指甲缝里有东西吗?”
“有,木屑。”
狄公凑到赫云图跟前仔细地观察了一下罗什的尸体,果然如赫云图所说,罗什的十只手指的甲缝里都或多或少有些木屑。
“敢问大人,您是说这死者不是被勒死也不是被刺死的?”听了半天的闻广战战兢兢地问。
“是的。”狄公神色凝重地点点头。
“那么敢问大人,他的真正死因是什么?”闻广小心翼翼地问,虽然他此时生吞了自家仵作的心都有。
狄公和赫云图对视了一下,鼓励地朝赫云图望了一眼。
“他应该是吓死的,所以我想问问他从前是否有心疾?”
“有的。”还是丹珠回答了这个问题,“他随身带着一个玉石的小药瓶,其中有郎中给他配好的药物。郎中说他若能清心寡欲地静养,慢慢就能大好,但是他这个性格,怎么可能做到清心寡欲?劝过几次他也不听,奴家就不再管了。他自己的身子,而且他也是有正经妻室的人,自然有人心疼,奴家在这里横插一脚又算什么呢!”说到后来,丹珠的话中带了几分幽怨。
“如果他有心疾,在极度惊惧之下,被吓死是完全有可能的,现在的问题是,是什么让他这么惊恐?”
“鬼?”秦凤歌想起了半夜时罗什的那一声惊呼,不过这话说完他自己都想笑。
“也、也许真的是有鬼!”有人哆哆嗦嗦地接了下一句。众人哑然,都回头来看,说话的正是客栈的伙计,他面色苍白,一副惊吓过度的模样,还是被掌柜的推出来的。
“大人,这小子昨天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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