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正是午后酷热难耐之时,即使道路的两边有树荫遮挡,几人都是大汗淋漓,马匹也有些耐受不住,一直在打着响鼻。
狄公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抬眼望去,前面不远处就有一对雄伟的石浮屠,夹道是两排齐整的碑碣,皆是历朝历代所留下的,从上面可以看出宝相寺极为漫长的历史。曾经从这条道路上走过的是虔诚的善男信女,但是如今狄公从上面走过,却觉得这条繁花似锦的路上联系着生死,牵扯着罪恶。
“看到这些,庙宇应该就在前方了。”狄公轻轻叹了口气。
随行三人皆是松了一口气。秦凤歌性子急,催马快走了几步,果然没走多远,就看到了金碧辉煌的宝相寺。
寺庙的红漆大门极为巍峨,门上镶着金光闪闪的门扣,大门之上的门匾上书“宝相寺”三字,笔意圆融,古朴守拙,一见便知道是出自名家之手。大门正中贴着盖着官府大印的封条,签封的日期是一个月之前,门已经用大锁头锁上了。因为时间过去了这么久,门楹上到处是蛛网积灰,寺庙门前广场的青石缝隙里都长出了半尺高的野草。大门前两侧各有一排木棚,那是昔时小商小贩设摊的场所,但是现在早已经空无一物。朝两边看去,高大的围墙挡住了他们的视线,只能看到正殿屋檐上的神兽还有屋檐下吊着的风铃和几只栖息在房顶的老鸦。
风吹过,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只是此时四野寂静一片,这铃声就更显得诡异,好像响在人心上一样。
从正门的门缝往里看去,只能看到满院的落叶,紧闭正门的前殿,无人修剪而长得过于茂盛的草木,里面死寂一片,连一丝活气也没有。就在这时,忽听得殿阁的走廊下似乎隐隐有脚步声,狄公忍不住仔细辨别,但是那声音却又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这里确实有些古怪。”狄公面色沉沉,他环视了一下庙门前的这块开阔的场地,“正常来说,案发之地应该有县衙的人留下看守,但是我并没有看到任何人。”
“听说是这里过于恐怖,所以看守的人也害怕,尤其是后来开始闹鬼而且有人失踪,更是没有人敢来这里看守了。”秦凤歌说,“伯父,我们要不要进去看一看?”
沈听松已经轻松地跃上了墙头。“既然来到这里,怎么能不进去看一看?为了安全起见,不如让我先去探探路。”
“听松,你且等一等,我们一起进去!”狄公阻止了沈听松的单独行动,“此地情况不明,事件又诡谲异常,还是不要单独行动,以防有什么变故。正门不要打开,我并不想破坏门上的封条,附近有侧门吗?”
沈听松站在墙头上四处望了下。“东边有一个。”随后敏捷地跳入了院内。
狄公三人急忙朝东边走过去,绕过院墙,果然有一个角门,上面也贴着封条,门是在里面闩上的,此时已经被沈听松打开了。
“不是说有很多人跑来这里探险或是作法吗?他们又是从哪里进去的?”
“有些人应该是翻墙进去。”狄公看着墙上的几处脚印说,“这边的墙下有踏脚的地方,而且比起前门更加隐蔽。”
“我想夸奖一下他们为了除魔卫道真是不容易,怎么就不能腾云驾雾进去呢?”秦凤歌讽刺地哼了一声。
此地是寺庙的东角门,僧人被抓和赶走得很匆忙,因此寺内散落着很多杂物垃圾,野草也汹涌地长了出来。有的房间门上还贴着符纸,可怜巴巴地被风吹得扑棱棱作响。大雄宝殿的门紧锁着,但是锁头上有被撬的痕迹,看起来很可能是有人想要打里面佛祖面前那些珍贵法器的主意,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种盗窃行为在中途停止了——那锁头差一点点就被撬开了。
“那乐曲的演奏是在这里吗?”
“不,听说是在后面的讲经堂。”秦凤歌朝后面指了指,“那可是无数流言都在极力渲染的地方——妖魔丛生鬼怪遍地!”
狄公对于他的形容忍不住哑然失笑,示意秦凤歌在前面带路。
寺庙里有着曲曲折折的走廊和楼梯,布置成曲径通幽的意境,但是这分静谧在此时却显得有些吓人。赫云图走在最后,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那就是身后好像有人在跟踪,但是回头却又不见人影,他本不是习武之人,仅会的几招不过是为了防身之用,见沈听松和秦凤歌都没有反应,他便疑心是自己过于敏感了。
他不知道秦凤歌和沈听松早把脑子里的弦绷得紧紧的。
“咦?”突然狄公发出了疑惑的声音。
“伯父,怎么了?”
“尸体。”狄公指着不远处一处毛冬青的树下说。
十
秦凤歌三人都被狄公的话吓了一跳,但是看过去后,发现那毛冬青下面的尸体不过是一只野兔,已经有苍蝇在尸体上聚集。
“这并不是我见到的第一具尸体了。”狄公蹙着眉头说,“刚刚在东门那边,还有两只大山雀的尸体。在这么炎热的天气里,还没有腐烂,说明死去的时间不算久。”
沈听松点点头。“这么说来,我也想起来了。我翻墙的时候看到了屋脊,上面也有鸟的尸体,不过只剩羽毛和碎骨。”
“这只兔子也是刚死不久,但是没有外伤。”赫云图看了看那兔子的尸体后说,“大人,要不要我去看看那两只鸟的尸体?”
“你去太慢,等着。”秦凤歌转身就掠了出去,不一会儿,一脸嫌恶地用帕子兜了两只鸟的尸体回来。赫云图倒没有什么嫌恶,他本就是仵作,见过的尸体有比这个还要可怕的。
“它们的身上都没有伤痕,不是猎人干的也不是来自其他动物的袭击。”赫云图掏出了随身带的刀子,然后双手合十地祷告了下,希望佛祖莫怪,然后才剖开鸟和山兔的肚子。
“草籽和草叶,这是它们最后进食的东西,但是已经消化了大半,我看不出这是什么草,所以不知道它们是不是误食了毒草而死。”
那草叶已经烂得看不出原样,但是草籽还有健全的。那是一颗颗圆圆的小颗粒,大小和芝麻差不多。
狄公也想不出这是什么植物的籽,只能把那草籽包了几粒带走。
随后四人就来到了第三进院子里的讲经堂。
讲经堂的占地面积也不小,因为这里除了给本寺的弟子们讲经,还会接待那些善男信女。不过现在,这里已经被牢牢地锁上了,不仅如此,门和所有的窗子上都贴了各种符纸。
“佛家的地方,道家的符,看来也是病急乱投医了!”狄公看着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无奈地摇摇头,“那个可怕的案子就发生在这里,人们害怕也是能理解的,不过看起来实在是让人觉得不伦不类!”
“伯父,要进去吗?”沈听松询问道。
狄公仔细观察了讲经堂的门和那把铜锁后点点头。“门没有被破坏过的痕迹,案发后是苏醒了的僧人从里面打开的?”
“是的。”秦凤歌点点头。
沈听松麻利地撬开了门锁,打开了房门,虽然已经过了月余,但是一开门便有一股浓重的污浊之气扑面而来。没开门的时候,堂内一片昏暗,很多东西都看不清,当门打开后,阳光照射进堂内,一点点地把这里的阴霾撕碎了,大家才能看清堂内的全貌。
屋子里有一种古怪的土腥味,隐隐还有一股焦煳的味道留在空气中。
讲经堂房间不小,可以容纳很多人听经。正中是佛祖与左右侍立的两位尊者的画像,下面有一个台座,上面放着蒲团,供讲经人使用,而其余的蒲团已经被撤到了两边。不过这描述的是案发之前房间的情景,如今这里早已经变得乱七八糟,地面上有很多处暗黑色的炭迹和被油脂浸透的痕迹,还有的地方有血水干透后留下的褐色斑痕。在讲经堂的右侧,一些大型乐器——比如说编钟还放在那里,一个月下来,上面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尘。
“这里确实没有火烧过的痕迹,也没有刀砍斧凿的痕迹。”狄公面色凝重,他把这间屋子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并未发现什么异常,观察了一下放在角落里的编钟,轻轻用手敲了敲,编钟发出悦耳的响声。这编钟的旁边有个香炉,狄公打开香炉看了看,里面还有未曾燃尽的香,香似乎被水浇灭过,但是现在已经恢复了原状。
“是的,除了编钟、磬、钹、铙这些佛家会用到的乐器他们用的是本寺的僧人,其余的乐师都是请的张掖境内最好舞团的乐师。而好的乐师都有些名气,他们一夜之间被杀,一下子就传开了,可以说甘州境内都为之震动!”
“我们应该看看县衙的卷宗和仵作填的验尸记录。”狄公沉吟了一下,“传言虽然是基于事实出发,但是经过人口口相传,不同程度的添油加醋,肯定会有许多的变化,我们可以抱着存疑的态度。但是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死了一部分人,而另一部分却毫发无损。”
“是啊,的确让人想不通!”秦凤歌和沈听松纷纷点头。
“那我们早一点和官府通气?”赫云图试探地问。
狄公没有回答,而是做出了思索的神情。
“你们再仔细搜查一下是否有其他的痕迹!看看会有什么我们刚刚没有发现的线索。”狄公不甘心地说。
众人再次做了仔细的寻找,但是仍旧一无所获。
“大人,没有,什么都没有。”狄公的神情越发迷茫了。
十一
“县太爷把人拘起来是有道理的,如果凶手是宝相寺里的和尚,他杀了要杀的人,然后闩上门,往昏倒的和尚堆里一躺,岂不是就让他混过去了?”沈听松思考了一下说。
“这不太可能吧!这屋子里完好无损,要怎样凭空火烧这十几个大活人?虽然这话不该说,但是我真心觉得这不像是人力所为!”
秦凤歌说出的话让大家都沉默了,因为目前还真的没有人能够解答这个问题,看了看这阴森的讲经堂,大家总觉得后背上冒出了丝丝凉气。
“凤歌,门从里面被闩上这个细节能够确定吗?”狄公思忖了一下开口。
“应该可以吧,反正老百姓都说得有鼻子有眼的。”秦凤歌有些犹疑地说。
“这有些说不通啊!”狄公摇摇头,“照理说,宝相寺请了乐师来演奏这曲子,也并非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为何要把讲经堂的门从内里闩上?不想让其他僧侣听到这个理由说不通,既然宝相寺认为自己拥有的是真正的佛曲,那么就没有背人的道理。而且这种大寺庙里也是戒律森严,僧侣并不会随意喧哗吵闹或者随随便便地闯入。除非如听松刚刚猜测的——凶手在和尚当中,然后故意营造了这个现场!然而又如凤歌所说,烧焦的尸体的问题无法解释,所以这是一个死循环。”狄公抚了抚自己的长髯,困惑地摇了摇头,“在这里待着也无济于事,我们到外面看看吧!”
大家对此都没有异议。因为对这里感觉不好,出了讲经堂,众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再往后走便是藏经阁,藏经阁的左面是一些僧人休息的房间,往右则是密集的碑林佛塔,而从碑林那边可以看到山间景色。有一条平坦的道路通向山间,狄公顺着路向上走去,这次是沈听松在前面开路,秦凤歌和赫云图护在狄公身后,走了一小会儿,就慢慢地看到岩山上的石窟。
石窟里的佛造像形态各异,但都是庄严肃穆、法相尊严,大家不得不感叹工艺之妙。偶尔也会看到深洞,里面光线昏暗,地上都是山体渗下来的水,进入洞中,时不时会有水滴落到人的身上,里面同样会有佛像或者佛图,有些洞穴看起来很深,站在洞口就能感觉到里面吹出的阴冷的风,但是不知道通向哪里。最后到了一块巨大的岩石边上,佛像就再也看不到了,平坦的路到了终点,另有一条路通向山顶,石级如羊肠一线,曲折回复,隐藏在如犬牙交错的岩石当中。
“从北梁一直修建至今,现在这些已经停工了。听说想要在这块大岩石上雕刻一尊大佛,每日凿下来的石料都不知道有多少,而宝相寺被封,工人撤走,这项工程也停止了。”秦凤歌有些遗憾地望向那些精美的雕像。
“你们看!”沈听松突然惊讶地出了声。
原来他在一座佛像的莲台上又发现了一只死去的鸟雀,不过已经成为白骨。
“这宝相寺里到底发生了什么?”狄公的手轻轻拂过那些细小的白骨,眉头不展。
这些莫名死亡的小动物,还有莫名死去的乐师,难道真的有什么未知的妖魔隐藏在这宝相寺里?
就在这时,沈听松和秦凤歌同时发现一个黑影在小路尽头一闪而过。两人立刻警觉起来,双双钢刀出鞘。
“什么人?”两人异口同声地喝道,将狄公和赫云图护在身后。
“你们又是什么人?”一个清冷的女子声音反声质问回来。
随后从一块岩石后闪出一个人影,是个俏生生的女郎,身后还背着一个竹篓,里面装了些药草,几株药草还露出艳丽的花朵来。
“木巫女?”
他们发现的人竟然是木巫女。秦凤歌没有见过她,倒是没什么感觉,其余的人都是一脸惊诧。
“老板娘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赫云图问了一句,按照他的想法,如此诡谲之地,一个女郎不应该在这里。
“奴家是来采药做药草茶的,你们是什么人,又是怎么溜进来的?”
“不过是好奇者罢了,老朽好佛,想来看看这前朝石刻,便偷偷溜了进来。”狄公打了个哈哈,“老板娘又是怎么进来的?”
“走山路过来的,官府又不可能把鸡鸣山完全封死。”木巫女不以为意地回答,“诸位,这里可不是什么好来处,石刻诸位既然已经看完,还是速速离开吧!”
见她开始赶人,狄公却也不气恼,而是和她攀谈起来。
“听闻此地发生过可怕的案件,我们也有些好奇。听闻老板娘可通鬼神,敢问老板娘可对这里有什么看法?”
“这里确实是不祥之地。”木巫女的神色变得有些玄妙起来,“尤其到了晚上,到处是鬼语阵阵,不,应该说这座山都变成了地狱的出口!您看到那些小动物的尸骨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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