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极为挂碍。
“伯父,那件事情倒是真的奇了。”说到此事,秦凤歌兴奋起来,一副不吐不快的神情。“那囚车里的是这里最大的寺庙宝相寺的和尚,至于他们为何会摊上官司,这件事几乎大部分的甘州人都知道,因为这案子在张掖甚至整个甘州府来说都闹得太轰动了。”
“什么案子?”狄公果然兴致高了起来。
“有关一首曲子,此曲名为《婆罗门曲》,又或者说是另外一个名字——《天魔破杀曲》!”
七
“大家都知道,陛下的生辰又快到了,为了给陛下生辰送寿礼,大家算得上是挖空心思。很多人都觉得陛下富有四海,要讨得她的欢心是很难的一件事。而甘州的长官当然也希望赠送给陛下一份特别的生辰寿礼,纵然甘州是西域重地,但是无论如何也没有京官风光不是?而宝相寺的方丈问苦恰好给他解了燃眉之急,问苦对刺史大人说这《婆罗门曲》是一首佛曲,而且是天上的仙女听得佛法后在佛前演奏歌舞的乐曲,引得佛祖都称赞不已的乐曲,是非常吉祥的音乐。”
“不错,我也听过这样的传闻。”狄公点头道,“但是实际上《婆罗门曲》为天竺舞曲,是从西域传入我朝的,听闻这舞曲在民间流传的只是残本,许多乐者趋之若鹜甚至出金悬赏,但是也难觅其踪,确实是弥足珍贵。”
“是啊!”秦凤歌微微露出了点儿憧憬的神色——他家中的长辈有好佛之人,自然也让他耳濡目染。“而此次朝廷教坊集乐,宝相寺的方丈问苦就献出了全本——更希望能由刺史呈到御前。”
“那这宝相寺如何拥有这曲谱的?”
“据方丈问苦说,这是当年的玄奘法师收集整理后留在此处的,但是我私下觉得这也就是托了玄奘法师的名头罢了。总而言之,来源这东西并不可考,但是陛下信佛,如能将此曲献上,想来能博得她的欢心。”
听到这句话,狄公点点头,所谓吉兆或是那些带有吉祥意味的东西都会得到上位者的欢心,自古以来,屡见不鲜,问苦和甘州刺史大概也想走这条投其所好的路。
“听闻宝相寺找许多乐工看过,都大呼精妙不已,这里的县令也找县里的乐官看过,乐官连连说好。大家越加觉得这曲谱就是真品。而且方丈问苦也觉得,如果献上此曲能够为寺庙增光添彩,纵然不能如神都的白马寺,也能在这西域之地赫赫扬名。”
“出家人也多了如此争名逐利之心,却是不该!”赫云图忍不住摇了摇头,一脸的不赞同。
“也只能说他们修行不到家了,还脱不了这红尘万丈。”秦凤歌叹了口气,“本来这对宝相寺来说是件好事,但是好事多磨,事情往往都容易节外生枝。”
“应该就是你提到的那个《天魔破杀曲》了。”狄公了然道。
“正是,有一个铁勒九部,不知道是哪一部落的什么旁支的头领,名字叫什么占巴丹的也拿出了另一支曲谱。”
几个人对于秦凤歌的形容有些无语——这就是你打听来的?
秦凤歌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他说宝相寺献出的是假的,自己的才是真的,两家便为各自手中的是否《婆罗门曲》的真迹争论起来。”
“这倒是奇了,这舞曲的真假又如何分辨,它从未现世过,既无依据又无从考证,莫非是都演奏一遍看谁的好听便是真?”沈听松觉得这事情简直无解,“两支曲子都是梵曲,若不是这方面精通之人必然分辨不出,别说这里不是天竺,就算有天竺人,又有谁能保证他一定听过这两首曲子并且分辨得出来呢?”
“是啊,这个纠纷让人无解,尤其那占巴丹说宝相寺那支曲子是魔曲——名为《天魔破杀曲》,听过之人都会陷入狂乱,而演奏之人也会死于非命,更将这件事推上了诡异的境地。”
“这说法倒也歹毒,不过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沈听松听后笑了起来,“切莫说这世间怎么可能有这样的曲子,那西域的族长又怎么知道那是所谓《天魔破杀曲》?”
“就是因为有人和你一样提出了这样的疑问,所以宝相寺便去找人演奏,而在演奏了这曲子后,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什么可怕的事情?”狄公表情严肃起来。
“演奏这曲子的乐师都莫名地死去了,听说他们有十四个人——其中十个人是从张掖本地一个有名的舞团借来的,有四个是本寺的和尚。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死者就是寺庙的住持问难。”
“死了十五个人?”狄公真的吃惊了。十五条人命,放到哪里都是大案。
“是,而且都是被焚烧致死。奇怪的是整个屋子里并没有任何纵火的迹象,而且他们每个人的手都被斩下来带走了。而那些在一旁不省人事的僧侣有的人面色欣喜——就好像看到了什么欢欣鼓舞的事情;还有的人面上惊恐万分——如同看到了地狱深渊;据说醒来后还有疯了的人。听那些僧人描述,他们是进入了一种玄之又玄的状态,他们觉得自己的肉体存在于一片恍惚之间,似有所感却又无从记忆。到了最后,民间都在传说死去的那些乐师用这曲子引来了恶魔,然后被魔鬼杀死。佛门净地,本应该是佛法无边的地方,结果却闹出了这样的事情,让老百姓一下子就对宝相寺敬而远之了,不,应该是畏惧厌恶更多一些!”
“尸体被火焚烧,手被斩下来带走,但是整个房间内却没有痕迹?”狄公听得骇然,忍不住重复了一句。
“是的,参与演奏这曲子的每个人都烧成了焦炭,所有的人从小臂到手指,全都被砍下来了,人们说那是天魔对于他们演奏了这支曲子的惩罚!而在同一间屋子里听乐师演奏音乐的和尚,他们的身上竟然都没有一点伤痕。他们唯一能够回忆起来的就是听到乐曲响起,随后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变得毫无知觉了,好像陷入了幻境。”
“也就是说他们同时昏过去了?”沈听松觉得有些不明白了。
“算是如此吧,不过苏醒过来的和尚的说法十分玄妙,让人觉得难以理解。”秦凤歌皱了皱眉,露出难以言喻的神情,“不过县太爷并没有采信这种说辞,反而觉得是他们的托词,更是对他们不喜。您想想看,一间屋子,门从里面锁着,人却死了一半,剩下一半好好在那里,怎么想怎么诡异,所以就把他们都抓起来了。”
“莫不是有人突然袭击了他们?”赫云图问。
“若是有外人袭击,那么门势必要被打开——因为凶手也要离开。而且骤然被人袭击,人要么惊恐要么愤怒,绝对不应该有快乐欣喜啊!而且为什么只袭击演奏者和一个住持,其余人却完全没事,这就更奇怪了。”
“那这事情是怎么解决的?”
“根本没有解决,张掖县里乱了套,那些乐工的家人和朋友自然不依,那个出了乐师的舞团也是不依,他们本是有极大的可能要去神都献艺的,乐师全部死亡对他们来说简直就是塌了天。这些人合作了多年,重新招人,乐师良莠不齐,而且磨合就需要很长的时间。就算那曲子真的是诅咒邪曲,若不是宝相寺请他们前去,他们又怎会死在寺中?县令老爷也不依,您说这样的曲子要真是送到了神都当中,为那些达官贵人演奏,又或者送到御前,若是出了什么乱子,谁能负得起责任?所以他把宝相寺的和尚抓了起来,封了宝相寺,至于审判,大概他还在想要安排一个什么样的罪名比较合适吧!而且宝相寺这案子都惊动了州里,连州里都觉得是个烫手山芋,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呢!”
“那么老百姓对这件事怎么看?”
“在当地老百姓当中影响并不好,人人都说宝相寺本是佛门净地,但是佛法之下尚且镇压不了这曲中的邪魔,害死了那么多的人命,若是献到御前出了事情,只怕是宝相寺里的和尚心怀叵测,有刺王杀驾之心!这种言论就有些诛心了,若是真的被采用了,宝相寺剩下的这些和尚的脑袋估计也要搬家!”
“宝相寺在这里被称为小西天,昔日我在凉州也有耳闻,是始建于北梁的古寺,听说他们历代都讲究在山中的石壁上雕刻佛像,到了如今,规模已经很不小了,已经成为张掖这里的名胜。”赫云图感慨地说,“没想到如此名门古刹也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人命是实实在在的,并不能因为是哪里就抹杀——百年古刹又如何,若真的是做了作奸犯科的事情,当然是要把他们都抓起来了,而且平白无故出了这等凶案,保不准凶手就在他们当中,只不过是用那曲子做遮掩罢了。”沈听松摇摇头。
“是啊,什么都没有人命重要,只是可惜看不到尸体的具体情况,而且案子已经过了月余。”赫云图有些遗憾地说。
“明日我们可以到案发之地看看。”狄公面色沉沉,觉得此事透着诡异,心中不由得各种思绪翻涌。三个年轻人倒是没什么反对意见,而赫云图还担心狄公的身体能否禁得起连日的奔波。
“无妨,此事无论放到哪里,都算得上是大案,我等自然责无旁贷。”
八
第二日早上,客栈的伙计听他们打听宝相寺之事,立刻露出了恐惧的神色,连连劝阻他们。
“客官若是想要游玩,这里有很多好的去处,何苦要去那里!那里凶邪得很,连佛祖和菩萨都镇压不住!”他叹了口气,“我们这些老百姓如今想来,那里发生的一切都是有征兆的,老天爷早就给我们示了警,只是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没有在意罢了!”
“哦?是什么样的征兆?”狄公饶有兴致地问。
“月前,有一日鸡鸣山里——就是宝相寺后面那座山,突然发出巨大的轰鸣之声,连地面都跟着震动,百姓们都以为是地牛翻身,纷纷从家中跑了出来。但是后来并没有发生余震,还有人说,他们曾经看到鸡鸣山上冒出了红光,猜测说是不是山神发了怒,还让宝相寺里的和尚去做了法事呢!结果转过天来,宝相寺自己就出了事情。宝相寺的案子刚发的时候,也有很多好事的人跑到那里去,可是都被吓得失魂落魄地跑回来,有一个还吓疯了呢!大家便都觉得这鸡鸣山不是什么好去处了!只是苦了那些猎人和采药的人,如今那些野味山珍、飞禽走兽也少了很多,大概是山上邪门,这些生灵也不愿意轻易在鸡鸣山生长和出现了!”
“小哥可知道那些去看热闹的人为何会受到惊吓?”
“哟,这个说法可就多了。有人说他们看到了地狱,有人说看到了恶鬼抓人,还有的人干脆就失踪了,到现在还没找到。”伙计越说越是觉得心上惊恐,忍不住压低了声音,“还有些法师和巫女,特意跑到那里去做法,有的说是除魔卫道,有的是为了显示自己的本事。不管他们为了什么,最后都铩羽而归,全都是吓得面无人色,说那里已经被恶鬼占去了,还有的干脆就没回来——不知道是道行微末自己跑了还是真的没回来!”
“那件事发生并没有多久吧,为何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谁知道呢,想想也不奇怪,出了那么多的人命,都是心有不甘的屈死鬼,那地方还能好?一个前朝古寺,本来香火旺盛,大和尚过得也很是让人羡慕,现在嘛……啧啧!”
“小哥还羡慕出家之人?”
那伙计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小人在这客栈里见过的形形色色的人不少,也看过那些苦修的僧侣,所求的不过一箪食、一瓢饮罢了。但是宝相寺的那些大和尚……不是小人在背后非议,庙中每年的香火钱无数,若是做法事收到的钱物更多。他们过得养尊处优,让很多不事生产好吃懒做的人觉得羡慕,巴不得自己也去做和尚……小人不知道这么说对不对,总觉得那并不是正经生活之道!”
“你说得很对。”狄公点点头,“人无论何时都要脚踏实地,用自己的双手劳作,用自己的头脑思考,不为非作歹,不作奸犯科,这才是正道。不过老朽打听宝相寺,并不是好奇,而是因为我有一个多年以前的老朋友,正是遇害的乐工之一,我远道来此,得知他的噩耗,一时间悲伤得不能自已,人都说横死之人的灵魂会在他被害的地方徘徊,我只是希望能够远远地祭拜他一下。”
狄公不想让这位好心的小哥过于忧虑,于是撒了个无伤大雅的小谎。
“原来是这样。”伙计有些同情地看向狄公,“那我告诉您方向,您远远地祭拜就成了,千万莫要靠近!”
“多谢小哥,多谢小哥!”
“还有,您可要记得早点儿回来,晚上还有宴会,人死不能复生,咱们活着的人还要顾好自己啊!”伙计千叮咛万嘱咐地说。
“多谢小哥,多谢小哥!”狄公笑着对伙计连连拱手。
按照伙计指出的方向,四人便朝宝相寺的方向而去。
九
宝相寺修建在张掖县西面不远处鸡鸣山的半山腰,据说在鸡鸣山山顶看日出极美。走到县城西面就能看到它闪着金光的琉璃顶,大片的主体建筑隐在苍松翠柏之间,而在山脚就能看到巍峨的山门。据周边的百姓说,这山还有山边绝大部分的土地都属于寺庙,他们租赁给附近的百姓耕种,每年收起来的租子都是一个极大的数目。
“真是土皇帝!”秦凤歌忍不住吐了吐舌头。
鸡鸣山整座山一半被郁郁葱葱的绿树覆盖,另一半是大片的岩山,裸露出巨大的岩石,慢慢地和远方的沙漠连在一起。而宝相寺的历代僧人,就在那岩山上慢慢地雕琢佛像,从前都是僧人自己在做,作为修行的一部分,而到了现在,就都是雇用工匠来做了。但是无论如何,这些洞窟和佛像,在张掖本地都是难得一见的景观。
一条平整的青石板路从山脚下通向林间深处,石板路上许多石块已经被磨得发亮,路的两旁被多年的落叶所覆盖,已经看不清楚。路挺宽敞,甚至能通过两辆马车,人都说深山隐古寺,但是显然宝相寺并不是如此,从这条修好的路就能看得出它的香火有多么鼎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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