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并不遮挡她的容貌——非常美丽,年纪也不过二十七八的样子,一只手上戴着一只碧绿的玉镯还有两只镶嵌着大块宝石的戒指,而这只手现在指着的目标就是柜台后的老板娘。
店里伙计的反应倒是很迅速,在那女人冲到柜台前就把人拦住了,而店内外的人这时候都被吸引住了,大家停下手上和嘴里的动作往这边看过来。
“你们不要拦着我,这个贱人谋害了我的丈夫!”那贵妇高声叫嚷,一双眼睛简直要冒出火来。
“你的丈夫是什么人我都不知道,何谈勾引谋害?”老板娘抬了抬眼皮看这个跑到店里闹事的女子,显然并不认识她,神情显得有些不耐烦。
“我丈夫是这甘州数一数二的大商人李天峰,他经常会跑到这里来买什么药草茶,来卜问凶吉,但是大家看看这个狐媚子,哪里像是能和鬼神沟通的人?肯定是你这个贱人勾引了他,然后想从他的身上得到钱财,只是我夫君如何能看得上你这种贱妇,他可是这甘州最大的商人!你这妖妇谋财害命,今日我便当街打杀了你,为我夫君抵命!”
“打杀了我?我一不是你家卖身的奴婢,二不是随意发卖的妾室,这青天白日朗朗乾坤,还没有王法了吗?”木巫女坐在柜台里冷声回道,连身都没起。
“我兄长是州中司马,我今日就算打死了你,也没有人敢拿我问罪,何况你还是害死我夫君的凶手!”
“兄长是州中司马就可以随意打杀人,这可真是……”狄公微微冷笑,沈听松和赫云图并不敢插言。
这女子继续在店中搅闹,而她带的那几个家丁也不是省油的灯,跟着吵吵嚷嚷起来,一时间要打要砸,面馆里生意都做不下去,店内外乱成一团。
“你丈夫李天峰的确到我这里买过药草茶、算过命,还吃过几碗面,可他与我并无干系。当然,信与不信都在于你。”老板娘慢悠悠地回答,缓缓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面色不愉。“但是举头三尺有神明,你不能在我面前这么说不敬重鬼神的话。我能看得出他是富贵中人——虽然他每次来都打扮得好像一个普通的生意人,但那是从面相中得到的,而且我知道他有死劫,祸起内宅。不过有此祸端也是为了偿还他从前做下的因果,如今看来倒是应验了。”说到最后一句,她清冷地笑了一声。
“你在胡说什么?!什么叫祸起内宅?”那妇人尖声问道。
“内宅不宁,多是妻子不贤,子女不孝,你的家中事,为何问我?话说回来,我看见你的身边跟着一个灵魂。”老板娘的声音稳稳的,只是整个人看起来都像是放空了一样,眼神空洞,她虚无地盯着那女人身后的一个地方,神情和语调让周围的人都感到背后发冷,然后她的手指向了女人的身后。
“老板娘请神上身了!”狄公身后有人低声说,语气中满是敬畏,“就像开天眼一样,准着呢!”
“那人正在用手指着你——对,我能看清他的脸,他就是你的丈夫,一个新的鬼魂,还没有弄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走到了阴阳路上。他面色狰狞,手舞足蹈,一个劲儿地对我说是你害死了他,他好像在说你给他下了毒。真可怜,他是在夜间暴毙的,不,毒药其实并没能立刻要他的命,他在痛苦地挣扎,可是你们捂住了他的口鼻……”她突然愣怔了一下,似乎在倾听着什么,又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你们——这个词用得真有意思,还有另外一个人……是个男人……那个男人是谁,是你的奸夫?你的丈夫说他抓了你的手……他痛苦挣扎……你和那个人的手上都有被他抓出来的伤痕!”
这话说得阴森森的,语调都让人发麻,被盯住的女人突然发出了一声尖叫,这回不是愤怒的叫嚷,而是夹杂了恐惧的叫声,本来她被人拦住还往前挥舞的手都收了回来。
“然后你打理了自己,让自己看起来和这件事毫无关系,和那个人对好了说辞,想把事情推给我,因为你丈夫的死无论怎样看起来都不像是意外,必须要有个替罪羊!最好的选择就是我,因为你的丈夫在我这里购买提神醒脑的药草茶。所以祸起内宅……”老板娘的嘴角勾了勾,冷冷地瞟了对方一眼,“不知道是在说谁!”
“你胡说!你胡说!你这是污蔑!”那贵妇看起来也只会尖叫了,她看起来慌乱极了,而这种慌乱里还带上了恐惧,惹得周围的人看她的眼神都发生了变化。
“善恶到头终有报,你做了什么,也许没有人知道。但是举头三尺有神明,你们的所作所为鬼神是知道的!我能知道鬼神的事情,但是管不了活人的事情,如果你继续搅闹,那就报官吧!既然你开始的目的就是这个,那么也算是求仁得仁。”老板娘一甩袖子走进了内堂,不再管闹事的人。
场面一时间又开始乱糟糟起来。
“大人,我们还是先回去吧,我们出来了这些时候,怕是秦凤歌已经回来了,这件事详细的情况我可以之后为您打听清楚。”沈听松低声对狄公说,他怕这些人在推推搡搡中无意间伤了狄公。
“这个不急,我还想看看这件事接下来的发展。”狄公摇了摇头,但是却顺从地在沈听松的保护下从饭馆里走了出来,而他看向木巫女的目光中却满是兴致。
“真的是那个女子杀了自己的丈夫吗?”赫云图低声问。
“关于这一点,没有看到现场之前不能乱下结论。”狄公捻着自己的长髯说道,“刚刚不是已经报了官吗?我们恰好可以看看官府是如何处理这个案子的。”
五
“上峰就要到这里巡查了,这里却总是出些幺蛾子,不是和尚庙里死乐师就是横死的商人!宝相寺的那个案子,州里的上官本来就对我没有破案颇有微词了,如今要来的人那可是狄阁老,眼里不揉沙子!”张掖的县令闻广焦躁地在二堂里走来走去,虽然还未上堂,他已经决定先把这件事压下来。
“那大人就赶快把这案子破了,属下觉得这案子也没那么复杂。”师爷跟着说,“您也认识死者李天峰,他是本地的巨贾商户,平日里县中有什么大事,这些富贾巨商也是来县衙的。”
“不错。”闻广点点头,“我记得此人颇为乐善好施,县中若是做什么慈善,他所捐不少,倒是极有善心。不过其余的,本官倒是并不了解了。这样的人怎么会突然身死,真是让人唏嘘!”
“谁说不是呢!”师爷也跟着叹了口气,“人都说,好人不长寿祸害活千年,李老爷真的是可惜了。昨晚他在自己书房中独自过夜,今天早上就被发现暴毙身亡了——门窗紧闭,也没看到有什么外人闯入的迹象。发现的时候情状很不好,面色青紫,口角流涎,疑似中毒。随后李夫人就闹了起来,因为李天峰最近常常往城中的一个有姿色的巫女那里跑,而且还带回一些药草茶,所以李夫人就一口咬定,是那个巫女——木巫女要谋财害命。李天峰这人是富豪,因此并不缺少女人,他的现任夫人并非原配。五年前,他的原配夫人暴毙,才说的现在这位当作填房,他家中还有美姬娇妾,女人本就善妒,所以当他表现出对另外一个女人感兴趣的时候,李夫人自然就会各种防备。听说她今天寻衅不成,反而被木巫女吓得够呛,周遭的人现在都开始怀疑是她谋害了亲夫呢!”
“这倒是有意思了!”闻广挑了挑眉毛,“那么这个木巫女到底是什么人?”
“哦,这个女人啊!”师爷露出一个比较头痛的表情,“说起她我还真的知道,在这张掖县里还算是名人。因为贱内就非常相信她,老是在我耳边叨叨,这是个很厉害也很可怕的女人!”
“女人都相信那些巫婆神汉的话,这不稀奇,我家的夫人也常常去求神拜佛。”闻广有些无奈地挥了挥手,“这个木巫女有所不同吗?”
“是,这个女人在巫婆神汉中属于厉害的,听说她有阴阳眼,能跟鬼神沟通,还懂一些稀奇古怪的医术。大家都挺怕她的,觉得在她那里无所隐瞒,这一点让很多男人望而却步,因此她虽然有几分姿色,但是却没有成亲。若要说她与李天峰有私情……”师爷有些猥琐地笑了笑,捻了捻自己的山羊胡,“小人觉得李天峰家财万贯,想要什么样的女人弄不到,为什么非要找这种神婆巫女?而且所谓谋财害命,是肯定能得到实际的利益才下手。他们之间是否有这样的利益关系,我们还不知道,所以简单地归结成谋财害命也不准确。”
“你这话说得倒是对的,凶手往往都是得利最大的那个人。”闻广眯了眯眼睛,“依照你所形容的,李天峰有那样的身家,想要什么样的女人不会有?”
“这个还真是说不好。”师爷微微摇头,“但是李天峰确实经常到木巫女那里去,而木巫女说,李天峰是去她那里买药草茶。而她还说了另外一件事,其实李天峰觉得自己看到了鬼魂,可是其他的人都没有看到,所以他来问鬼。他觉得,有人想要害死自己。不过这也是木巫女的一面之词,李天峰已经死了,这些话没办法得到证实。”
“那么仵作怎么说?”
“李天峰确实中了毒,但是毒物不明,而且死者面色有些青紫,口鼻周围皮肤确实有点擦伤,仵作看过后觉得这种情况也很有可能是被什么东西捂死的,不过他也没敢多说——您也知道他那个人,什么事情都没个主意!”
“我觉得,那个木巫女想要在深夜进入李府不太容易,但是李天峰的枕边人想要对他做点儿什么就容易得很了,你可知这李夫人品性如何?”闻广皱了皱眉头,“实在不行先派衙役拿了回来,左右就是个后宅妇人,在内宅中斗得凶,到这公堂之上一吓大概就都能说出来了。后宅阴私,不过那些事情,也许就是她与奸夫两个人谋害了亲夫呢!”
“大人先切莫轻举妄动。”说到这里师爷倒是犹疑了起来,“这个李夫人似乎和州里的康司马还有什么亲眷,所以不怎么好惹,刚刚差役去了,李夫人还在叫嚷呢!只怕您前脚拿了她,后脚康司马就来了。”
“州里的康司马?”闻县令的脸色变了变,“这倒是麻烦……先把送回来的那些和尚安置好,我们再走一下李府。无论如何,在钦差来的时候,可不能出乱子!”
六
狄公很不满意,因为他只看到县太爷闻广在堂前匆匆走了个过场,原告李夫人已经冷静了下来,在公堂上摆了好大一个谱后就开始呼天抢地,而木巫女站在公堂上一脸嘲讽,伶牙俐齿地回了闻广所有的问话。虽然县令还需要查看现场和尸体,征询物证人证,目前证据不全——李夫人并不是先去报官,而是选择去和木巫女吵闹,这种行为看起来也许是激愤所致,但是她后来的表现又让人觉得颇为可疑。反正这堂过得浮皮潦草,狄公不由觉得这位闻县令有种落荒而逃的意思。
狄公只有带着沈听松和赫云图回到茶楼,茶博士告诉他们,秦凤歌已经回来过,不过因为他们离开,又无从知道他们的目的地,便先行离去了,应该是回了客栈。
“那我们也回去吧,我还真是很好奇他能给我们带回来什么样的消息,至于这边……”狄公望向那面馆的方向,神色有些犹豫。
“小侄稍后会去打听的,因为我也觉得这件事很有趣!”沈听松立刻做了保证。
“至于刚刚在面馆里发生的事情,你们怎么看?”狄公抛出了自己的问题。
沈听松蹙着眉头,没有马上回答,倒是赫云图说了自己的想法。
“刚刚在面馆的时候,我觉得气氛有些奇怪,所有的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做自己的事情,没来由地让人觉得是一团凝滞。倒是那李夫人来闹时,竟然让人骤然松了一口气,好像是突然打破了僵局,然后好像就是众生百相了,不过感觉大家都对这件事非常有兴趣。”
“云图,你这个说法倒是非常有趣。”狄公捋了捋胡须,若有所思地说。
“不过之后的事情也过于让人出乎意料,那木云珠是真的可以看到鬼魂吗?”赫云图有些好奇地问。
“这个木巫女很有趣,不,应该说是非常有趣。”狄公思索了一下,最后给出这样一个评价,三个人便走回了客栈。
一进入客栈的正厅,三个人就被一个非常热情的龟兹人拦住了。他身材高大,留着一副大胡子,穿着他们本国的华丽服饰,一脸的谄媚,而他的肩膀上架着一只羽毛雪白的大鹦鹉。
“尊敬的朋友,今天是个美好的日子,我们舞团被州中选中到神都为女皇献乐,这是我们无上的荣光!为了庆祝这个喜事,我们舞团将会举办一个宴会,相逢即是有缘,我们有最美丽的舞姬和最好的歌者,诚挚地请求诸位晚上来参加我们举办的宴会。”
“欢迎,欢迎!”他肩上的那只鹦鹉口吐人言,虽然说得生硬,但也足以让人觉得有趣。赫云图还专门从兜里摸出点干果喂它,可惜鹦鹉并不领情,直接把屁股给了赫云图。
狄公有礼而和蔼地感谢了他的邀请,并且祝贺他,表示如果有时间就一定会去。对方满意地离开了。
“伯父,听说他们前段时间一直在甘州这里表演,很有实力。这个婆娑舞团有很多的追捧者,有人愿意为他们一掷千金。”这时候,秦凤歌迎了上来,看样子他也是刚刚回来。“咱们刚来的时候,伙计不是说屋子都已经住满了吗?我刚刚特意去扫了一眼,后面确实都是他们占去的。他们远从龟兹而来,将后面的院子包下了,平日就在那里练习。刚刚那个人是舞团的团长,叫罗什。他是个很有野心的人,一直希望自己的舞团能够在这次歌舞大比上战胜其他的舞团,拿到甘州府的引荐,顺利上京。功夫不负有心人,最后的赢家确实是他。那罗什特别高兴,便想办个宴会与大家乐上一乐,这客栈里所有的人他都邀请了。”
“此事倒是尚在其次,你去打探的事情如何?”狄公对于宴会这件事情并不挂心,倒是对囚车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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