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行囊,也不好四处乱逛,倒不如先行投宿,把东西放置起来再出来走走,一身轻松岂不是更好?”
三人听了狄公的话,都是点头。
他们特意找了一家不是在正街的客栈,因为看正街的客流量,估计也没有什么好房间供他们选择,不过这间看似门庭冷清的客栈其实房间也都被要满了。
“两间上房。”秦凤歌道。
伙计露出为难神色,“不好意思,几位客官,上房已经客满了。”
“也不是什么年节,怎么会如此人多?”秦凤歌狐疑地问道,“定是你这小厮奸猾,不肯将上房卖于我们!”
“客官怎能如此说,真是冤枉死小人了!”那伙计急忙辩解,“我们这些开门做生意的,怎能眼高手低,明明有上房却不肯卖给客人?只是这几日上房都没有了,这是实情,莫说是我们家,别家客栈也找不到上房了!”
“可是我见你家后院还有不少屋子,别告诉我那里也住满了?”秦凤歌表示不信。
“那些屋子早就让人包了,对方是我们的老主顾,每次都到我们这里居住,这次也快在我们这里住了一个月了!”伙计小心翼翼地赔笑说。
狄公对于房间如何并不在意,他朝秦凤歌摆摆手示意无事。
“没有上房,普通的干净的房间也行。”
“客官来得巧,普通房间倒是还有两间。也许过了一阵子,怕是您连普通的房间也难要到,只有大通铺啦!”伙计殷勤地给他们登上名字,然后带他们往房间走去。
“老乡,我等是从凉州那边过来的商旅,不知为何这里到处载歌载舞,人潮如织,看你这里客房都如此紧俏,莫非是什么节日?”赫云图立刻上前套近乎。
“凉州来的,那还真是不远呢!尊驾不知,这几日如此热闹,并非是节日,而是这里在进行歌舞大比!而从今日开始,就是选拔的最后阶段了,人能不多嘛!”那伙计兴奋地说。
“歌舞大比?”狄公饶有兴趣地问。
“是啊,从上个月开始,这里就来了很多的乐师舞姬,我们这里的人本来就能歌善舞,如今就更是热闹了!几乎家家都调丝弄琴,处处都载歌载舞。我们客栈后面住的就是个非常有实力的舞团,今天正是他们最后选拔的日子,就等着过了州中长官的眼,好到神都去御前表演呢!如果他们能入选,我们客栈也跟着脸上有光!”
伙计一面说一面把他们领到客房,狄公和秦凤歌一间,而沈听松与赫云图一间,虽然秦凤歌觉得有些不妥,但是狄公却觉得并没有什么妨碍。
“出门在外,没有那么多的讲究。”狄公笑着说,看着三个年轻人各自去安放行李,然后思考了一下刚刚听到的歌舞大比这件事,随后恍然。朝廷的教坊每隔三年都会到各地选取民乐来充实曲库,从下面层层选拔再到上面,花费的时间大概会有半年,而那个时候皇帝的生辰也就快要到了,届时会有各种庆祝活动,教坊和地方上都会有新的歌舞献上,这是难得的露脸机会,因此大家都极为尽心。
几人安置好了就再次走上了张掖的街头,一路上看到了回旋如风的胡姬翩翩起舞,歌声婉转的歌者情意绵绵,碧眼红须袒胸露乳的商人在兜售自己的商品,货摊上有来自各地的珍奇宝贝——瓷器、茶叶、金银器、食物……让人目不暇接,满心满眼都是扑面而来的塞外风情。
“这里感觉比凉州还要热闹些!”赫云图倒是不觉得特别意外,他出身凉州,也曾经往来过甘州,倒是见多了这种景象。
几个人一面走一面打听,狄公一面回忆,终于找到了那家饼店,已经是当年店主的儿子在经营了,不过据狄公讲,胡饼依然如当年那般香气扑鼻。在那里买到了狄公心心念念的胡饼,四个人最后找到了一个茶楼,二楼有一桌的客人恰好离开,茶博士就把他们引到了那里。此处位置甚佳,正好能将街面上的情景看得一清二楚,甘州此时的天气正是一天中最为炽热的时候,这里恰恰通风良好,能在此时偷得浮生半日闲,实在是难得的一件事,一时间大家都很愉快。
正街之上,有几辆囚车经过,车轮轧过青石板路,发出轧轧的响声。
囚车外被黑布遮着,不知道为什么还贴了几张黄符,此刻微微一阵风吹过,布帘子被吹起了一角。狄公四人都看到,里面挤着几个和尚,那些和尚身上的穿着并不像是四处游方的游僧,而应该是寺庙中职位很高的僧侣,只可惜现在看起来都是风尘满面、形容凄苦,而且僧衣污秽、破烂不堪。众人看到这囚车竟然没有围观的,而是纷纷躲避不及,一脸怕沾了晦气的神情。
“几辆车里都是和尚!真是奇怪,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会抓这么多的和尚?而且看百姓的反应也似乎不太对,世人都是愿意看热闹的,如今为何反其道而行之?”秦凤歌先是不解,然后是好奇,最后就变得跃跃欲试了。“伯父,不如……”
“你去打探一下也可。”狄公点点头。
秦凤歌正是想活动一下,便转身去了,而沈听松、赫云图继续陪着狄公在茶楼上喝茶。
三
秦凤歌一去就是很久没有回来,狄公坐得尚且安稳,沈听松却隐隐有些不耐——谁知道那小子又跑去干什么了!
“莫要心躁,你看看楼下。”狄公此时却是看到颇为有趣的一幕。
楼下一个小儿正在哭闹,年纪也就四五岁,他的母亲正在安抚他,神情又气又急,又有些无措,口中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那母子二人在吵闹什么?”狄公的听力已经不如从前,而且街上嘈杂,他自然听不到那母子二人在吵什么,倒是沈听松并无妨碍。
“那孩子似乎在嚷嚷着要吃羊杂面,他母亲说即使喜欢吃也不能总是吃,而且羊杂面自家也可以做,为什么非要花钱到外面吃。”沈听松侧耳听了一会儿,平板地把自己听到的东西复述了一遍。
“做孩子的时候,总是觉得别家的东西好吃些。”狄公早已儿孙满堂,对孩子自然是宽容的。
“这羊杂面也不是什么昂贵的吃食,买也就买了,何苦让孩子当街如此哭闹?”沈听松有些不解,“若就是不想惯出孩子这种毛病,拍上两下就行了,何苦如此手足无措?”
狄公闻言忍不住就是一乐,沈听松这话一听就是没有孩子的人说的话,养孩子哪里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啊!
“我倒是觉得有些奇怪。”赫云图歪了歪头,仔细地观察了那对母子,非常认真地说,“这母子二人衣着像是颇为富足的人家,羊杂价格低贱,富贵人家瞧不上眼,这种羊杂面多是街头巷尾摊子上供给那些汉子和力工吃的,你让这样体面的母子二人跑到摊子上吃面,简直是不可思议!”
“这一点云图说得对,这对母子的确不像是随意挤到摊子上吃面的身份。”狄公点了点头。
沈听松倒是没想那么多,听狄公和赫云图这么一说,便对那对母子多加注意起来。
“伯父,我觉得这孩子的举动已经过了使气任性的度了。而且听他母亲口中所说,他几乎日日都要吃这面,倒像是上瘾了有执念一般。”
“孩子贪食,倒也不奇怪,但是为了一样东西每日都止不住口腹之欲,那就有点奇怪了。”狄公微微蹙起了眉头,他喜爱面食,此时便对那羊杂面提起了兴趣。
“伯父要去看看?”赫云图询问。
“老先生且慢。”旁边桌子有个客人朝楼下看了一眼止住了狄公的动作,“在下知道他们要到哪里吃面,只是那家面店有些问题。听闻那家的老板娘是个巫女,她家的东西的确好吃,但是也有人说她家的面里加了邪门的东西,所以勾着人去吃呢!”
“加了邪门的东西?”狄公三人听了这话,倒是来了兴致。
“背后不论人是非,在下这算是多嘴了吧!”那人此时倒是有些局促了。
“左右无事,先生不妨讲讲,不过做个日常消遣的谈资罢了。”狄公看看那人,大概是而立之年,似乎是有一点外族人的血统,眉目深邃英俊,做汉人的书生打扮,狄公记得他是在他们之后来到茶楼的。
“这女子经营的面馆叫云来面馆,离这里不远,店面不大,而且还是在巷子的深处,可是每天却座无虚席……”
“酒香不怕巷子深,这句话在下还是听过的。”沈听松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颇是不以为意,“也许是这家做面有什么祖传的方法,吸引食客前去。”
“在下去看过,怎么说呢。”那人看了看沈听松,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就是觉得去吃面的那些人就像是魔怔了似的!口腹之欲即使再盛,也不该如此。天天去吃面,谁能受得了?若说是为了漂亮的老板娘去的……”他顿了顿,周围的人哄笑起来,“却也不能不分男女老少啊!若说是刚刚那小儿如此,我还看过大男人也是这样哩!据说还有人三更半夜砸门就为了想吃她家的一碗面。所以就有人传说,是那老板娘下了咒。话说回来,她本是巫女,大家如此猜测也不奇怪!”
“你说那三更半夜砸门的人,是想吃面还是想对人家老板娘图谋不轨啊!”有一个看起来就像是纨绔子弟的男人接了一句话,把气氛炒得更热了。
一群男人愉快地哄笑起来,倒是有的人看着他们一脸晦气的表情。
“背后诋毁能和鬼神沟通的人会被报复的!”狄公听到一个胡人老者低声说,“木巫女本事那么大,虽然从来不曾看到她动怒,但是不妨想想看,得罪她的人有几个有好下场的?这些年轻人真是孟浪,不知道会不会受到巫女的报复!”
“是啊,是啊,我觉得木巫女最可怕的就是那双眼睛,被她的眼睛那么一瞧,我就觉得背后的汗毛都会竖起来,好像自己干了什么事情都瞒不过她!”有人低声说。
“对对,就像是无所遁形的那种!”这句话也有人跟着随声附和了。
听到这些人这么说,狄公倒是对这位木巫女生出几分兴趣来。
“左右无事,凤歌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不如我们也去找找那面馆如何?”
四
云来面馆果然如那人所说,隐藏在深巷之中。虽然僻静,但是总有三三两两往那个方向走的人,将狄公一行三人顺利地引到了那里,其间还见到刚刚那对母子往回走,那孩子现在乖巧地跟在母亲身边,不见刚才那哭闹的模样,看到狄公三人,怯怯地望了一眼,和母亲快步走了。
面馆不大,搭置得很简陋,但是架不住人多,在面馆里的人都在闷头吃面,而门外还有很多等候的人,这些人看起来都有点儿心急火燎,还有两个人因为争抢座位争执起来。老板娘和店里的伙计看起来有点对人爱答不理,但是似乎没有人挑剔这一点,都只是在催促快些上面。
狄公觉得事情似乎有一点点不对,但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狄公仔细地打量了几眼倚在柜台后面的老板娘,那女子果然有几分姿色,年纪是二十五六岁的模样,头上松松梳了一个坠髻儿,微微地遮住了自己的小半边脸庞,看起来有别样的风情。身上穿着一身道袍,脖子上却挂了些穿着羽毛的色彩艳丽的珠子,看着颇有些不伦不类,但是在她身上倒也没有违和感。此时她并没有在照看店里的生意,而是用一只手支着柜台闭着眼睛小憩,嫩藕一样的手臂上戴着一只翠绿的镯子,夺人眼目。在她身后放置酒柜的墙上还贴着不知道是什么神的画像,形容青黑狰狞,六臂舒展,而很多食客对这位神灵似乎很是敬畏,都是小心翼翼地打量。有些人跑来和老板娘沽酒,还有些人是来买一些用纸包包起的东西,他们经过的时候,狄公能闻到草药的刺鼻味道。
“画像上那是什么妖魔?看起来很吓人。”赫云图忍不住问了一句。
“六臂鬼面,是阿修罗。”狄公低声说了一句,面色不快,并不愿多说。
狄公向来不喜欢这些淫祠邪神,很多人都知道,沈听松自然也知道,所以也没有接话。而随后他觉得有目光在打量自己,不禁回望过去,正是那老板娘。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将目光投在自己和狄公的身上,目光直白,毫不避人,看到沈听松看向自己,还弯唇笑了一笑。
沈听松神色不变,并未回应,而是将目光移开,望向狄公。
狄公微微一笑,店中恰好出现了位置,便迈步向店门口走去。
“听松、云图,走,我们也去吃两碗面。”
“这……伯父,这么做好吗?”沈听松倒是有些犹疑,毕竟这面馆很可疑。
“无妨。我们也来试试看,这面如何美味。”
小二看他们进来,快手快脚收拾走了之前客人留下的碗筷,狄公三人便入了座,而他们周围的人就好像完全没看到他们一般,埋头吃面。
狄公叫了三碗羊杂面和一盘羊肉,羊杂处理得很好,没有什么腥膻之气,雪白的汤底,撒了碧绿的葱叶,看着让人非常有食欲。
而伙计多给了他们一壶酒,说是老板娘请的。
狄公一愣,朝柜台方向一望,那女子朝他们微微颔首,随后便又开始闭目养神。那酒闻起来十分香浓,让人觉得十分美妙。
“那就多谢老板娘的美意。”狄公坦然地接受了下来,沈听松和赫云图踌躇了一下,看狄公并无表示,便也没有说什么。
沈听松尝了尝那面的味道,果然很好。但是在他看来,并没有到让人欲罢不能的地步,倒是狄公吃得津津有味,也不怕这面中有什么不妥。沈听松偷偷地四处打量,只见大家都在闷头苦吃,没有说笑谈论,整个面馆如同盘桓了一团凝滞之气,而其中鲜活的,似乎只有自己和狄公还有赫云图三人,他越发觉得这个店真的是古怪极了。
“木云珠,你这个妖妇,你这个不得好死的贱人!”突然一声尖叫传来,打破了这里的氛围,一个穿着孝服且怒不可遏的女人冲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三四个家丁,她正好经过沈听松的身边,狄公的位置却正好能看得清她整个人——虽然有孝服遮挡,但是露出的衣物能看得出家境极为不错,发髻虽然散乱,但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