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尤其不能容忍的是,她对义弟毫不关心,不端茶倒水地侍奉在床边,脸上丝毫不见忧色。唉!”
还有一层意思,他没有明说出来——崔氏家财万贯,富可敌国。他怀疑崔都兰并不如何关心崔良中的生死,甚至还暗中盼着父亲早死,这样她便可以名正言顺地以未嫁女儿的身份继承全部家业。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原先崔良中之子崔阳在世,自然是崔家巨额财产唯一的继承人。崔阳自杀身亡后,按理该轮到侄子崔槐,他在崔家长大,跟崔良中亲子无异。但不知道怎的,崔良中始终认为崔槐性格不类己,难以守住家业,尤其自他娶了新夫人后,更是觉得如此。崔槐妻子吕茗茗是已故宰相吕蒙正之女,其众多兄长均在朝中为官,宋城县令吕居简便是其亲兄之一。吕茗茗本人重财贪利,嫁入崔家后伸手不断要这要那,穿着金的还要银的,有了银的还要玉的。虽然崔家完全负担得起一个败家媳妇,但崔良中千方百计娶她过门,本是因为她是名门之后,现任参政知事吕夷简又是其堂兄,却料想不到其性情为人如此,由此愈发不愿意将家业传给崔槐,所以才千方百计地寻到崔都兰,迎回南京,本意是为女儿招一个倒填门女婿,将来将家产全部传给女儿、女婿。但他这辛苦寻回的女儿非但姿容平常,也没有任何才干,居然连字都不大认识,性情又如冰山一样,可以说百无是处。崔良中为此烦恼不堪,还写信向马季良抱怨过。马季良的意思是,女儿终究是别家的,况且崔都兰在外面野了二十年,跟崔家毫不贴心,远不如崔槐靠得住。崔槐妻子人虽然贪婪了点,但她毕竟是前宰相之女,身份显赫,崔家也不缺那几个钱。崔良中虽觉得义兄说得有理,但还是不喜欢崔槐夫妇的性格,便决定先为崔都兰寻到一位夫婿,观察一段时间,再决断家产之事,哪知道女婿还没有寻到,自身就出了大事。
马季良的言语虽然是点到即止,但文彦博等人瞬间便明白过来,只是清官难断家务事,众人也不便发表意见,只能佯作不懂。
马季良领着众人进来内室,命侍从打了一盆热水,亲自坐在床榻边,一边用毛巾热敷崔良中胸腹伤处,一边拆下裹住伤口的绷布。等到伤处完全露了出来,沈周先凑了上去,伤口因涂抹了药膏,已然开始愈合,但仍然能看出原来的形状——中刃处虽皮肉外卷,却是齐整如缝,可见那柄匕首是柄利器,锋锐之极。
沈周虽然看过父亲沈英办案,但只是熟悉制度流程,并没有多少实地经验,更不要说验伤、验尸了。他仔细看了半天,又举灯照过,还是看不出有什么异常,只得就此放弃。
众人遂出来内室,一边饮茶,一边等待。等了半个多时辰,终于见到侍从领着冯大乱进来。那冯大乱大约六十多岁年纪,衣裳邋遢,头发凌乱,双目无神,脸带红晕,显然是刚饮过酒,一进来便懵懵懂懂地问道:“官人叫小老儿来做什么?”
马季良便带着他进来内室,指着床榻道:“麻烦冯翁验一下我义弟的伤处。”冯大乱道:“咦,是崔员外。他死了么?”
一旁侍从斥道:“崔员外还好好活着呢,不准胡说八道。”冯大乱愕然道:“没死叫小老儿验什么?小老儿可是仵作。”
沈周忙道:“久闻冯翁大名,听说你眼光犀利无比,凡是你验过的伤痕从不出错。今晚冒昧请来冯翁,就是想请你看一下崔员外的伤处有何奇特之处。”
冯大乱道:“这位小衙内倒是客气得很。可惜,我老了,双目混浊,哪里还谈得上什么眼光犀利无比。现在我只要一看到伤啊血啊什么的就头晕。”
马季良本是商人出身,见这老头东扯西拉的,料想他不过是要借机敲诈一笔,当即道:“只要冯翁肯出力,马某愿意以重金酬谢。”
冯大乱道:“唉,这位大官人不知道,小老儿家本来是在君子街西巷,就在南门边上,可崔员外要在那里盖什么茶楼、商铺、妓院,强行将小老儿和邻居们迁到了老字街。迁也就迁了,可那房子一下雨就漏水,小老儿……”
马季良总算听明白了,慨然道:“好,只要这件事一了结,马某自掏腰包,为冯翁重新建造一座大房子。”冯大乱却仍然是那副晕迷迷的样子,叹息道:“小老儿有新房住了,可邻居们呢?小老儿于心不忍啊。”
马季良露出愠色来,但转头见到崔良中毫无生气地躺在床榻上,如同死人一般,还是强忍不快,道:“好,我答应你,会为你们老字街的住户各修一座新房子。”
冯大乱这才微露笑容,顺手拍了拍文彦博肩膀,道:“文衙内,你听见了吧?”
文彦博这才知道这看起来醉醺醺的老仵作是真人不露相,然其胆敢当面讹诈刘太后身边的大红人马季良,即使马季良不会追究,日后崔良中醒来也未必肯善罢甘休。他不愿意就此得罪马季良,也不回答,只默不作声。
还是包拯应道:“我们都听见了,马龙图身居高位,言必果,诺必行。冯翁,这就请验伤口吧。”
冯大乱这才往铜盘中洗了手,走到床榻前,一掀开薄被,立时神色肃然,仿若完全变了一个人。
沈周忙举灯到一旁照明,问道:“我刚才反复瞧过这里,觉得这里的皮肉要比旁处糙一些,可又不是很明显,会不会是凶手先用发簪之类的尖细凶器刺中了这里?”冯大乱斥道:“笨啊,你。你们不是说凶器上淬了剧毒了吗?发簪得用手拿,凶手不怕自己中毒么?笨死了。”
众人本对这似醉非醉、似傻不傻的冯大乱心存疑惑,此刻他一语相驳,便立即令人刮目相看。
沈周呆了一呆,道:“冯翁说得极是。那么这淬毒凶器一定是有刀鞘的。可崔员外的匕首已然十分小巧,要想掩盖伤口又不着痕迹,凶器必须是一柄刃口比它小得多的匕首,天下有这样的匕首么?”
文彦博道:“会不会是小孩子玩耍的那种小折刀?”冯大乱闭上眼睛,神思了一会儿,转头斥道:“你就更笨了。小孩子的折刀是单刃的,能刺人么?你看这伤处皮肉平滑,可见那淬毒凶器必然也是十分锐利的。”他道:“要我说,这一定是一种极小的刀,刃宽不过食指盖,而且反复淬过火,锋利之极。”
包拯道:“我有个疑问,想要请教冯翁。”冯大乱道:“你这位小衙内有担待,请教不敢当,你说。”
包拯道:“如果这凶器当真十分罕见的话,连冯翁也辨认不出来,那么凶手又何必用崔员外的匕首多补两刀,刻意掩盖住伤处呢?”
张建侯道:“哎,我要说,我要说,凶器可能并不常见,但它一定是某人的独门兵器。譬如昨晚跟杨文广打斗的黑衣人,我们大家都不知道他是谁,但他亮出了火蒺藜。火蒺藜罕见吧?但它是军队的配备,所以由此可以推断那黑衣人是军人身份。”
冯大乱道:“呀,你这个小哥儿最聪明,你提醒我了,我大概能猜到凶器是什么了。不是你们平常所想的匕首那类兵器,而是工具。手工艺人都需要刀具,木匠需要刨刀,玉工需要刻刀……”
文彦博和沈周异口同声地道:“是高继安!”
冯大乱挠了挠头,奇道:“我还没有说到刻书匠呢,你们怎么就想到高继安了?”
沈周道:“因为之前我们在崔府大门前见过高继安,而且案发地点应天府署与他工作的地点府学衙门相邻。崔员外遇刺地点在假山一带,假山翻过去正好是府学书坊。”
马季良问明高继安的身份,便一边命人送冯大乱回去,一边派侍从赶去高家捕人。
包拯道:“马龙图且慢!我们有言在先,除非有确凿证据,否则不可以胡乱抓人,不然只会打草惊蛇。”
马季良道:“你们已经推测出凶器是刻刀,这难道还不是证据么?”包拯道:“这只是推测,虽然合情合理,但还没有取得实证。如果能从高继安手中找到淬毒的刻刀和崔员外的匕首,这才是实证。”
马季良问道:“那你想要我怎么做?”包拯道:“我们先暗中调查高继安,一边寻找他谋害崔员外的动机,一边设法寻找实证。”
马季良很是不解,道:“只要派人把他抓起来,搜查审问,一切不立即清楚了吗?”文彦博道:“那么马龙图有没有想到,高继安不过是个刻书匠人,怎么会有谋害崔员外的胆量?况且他使用的毒药极为罕见,又是从哪里得来的?”
马季良这才恍然明白过来,道:“你们是说,高继安背后还有主谋?”文彦博道:“是。所以要请马龙图少安勿躁,不要着急抓人。”
马季良道:“也好,就听你们的。”他虽然能放心将案子交给包拯等人调查,但还是忍不住要表达自己的看法,道:“高继安是府学提学曹诚的手下,这件事难保曹氏没有卷入其中,要不然那曹丰为何莫名失踪?”
沈周道:“曹教授新请了蕲州[1]匠人毕升来主持府学书坊,高继安正为此衔恨曹教授,怎么可能与曹氏勾结杀人?”
马季良怀疑曹诚不过是出于本能的厌恶,听沈周这么一说,也就相信了,道:“既是毒药难得,必有朝廷高官卷入其中。”沈周道:“马龙图是皇亲国戚,旁人没有法子,你却有法子。与其胡乱猜测,何不设法查明奇毒来历,设法谋到解药?”
马季良道:“不错,我今晚就写封家信,明日一早送去东京,让内子设法请一名太医来南京。”
众人便一道出来内室,预备就此散去。
张建侯习武之人,耳目要比寻常人灵敏许多,忽然听到房顶上有极细微摩擦声,当即叫道:“房上有人!”正要抢出堂去捉贼,却被包拯一把拉住,道:“你先留在这里守护崔员外,免得是有人刻意调虎离山。”
一群人一窝蜂地拥到内庭中,仰头望去,果见厢房屋脊上人影憧憧。
马良中勃然大怒,叫道:“反了,简直反了!来人,点火!快点火!快上去捉住那贼人!”
但那房顶有好几丈高,人力难以攀越,哪能说上就上?侍从忙赶去取梯子。马良中气得跳着脚骂道:“废物!一帮废物!”
却见张建侯抢出堂来,手中握着一副弓箭,飞快地张弓搭箭,一箭便将屋顶的人影射下来。那人腿上中箭,重重坠地,闷哼一声,却是女子声音。众侍从举火围了上去,果然是名年轻的青衣女子,居然就是崔都兰的贴身婢女慕容英。
马良中极是惊讶,命人扶她站起来,问道:“怎么是你?是崔都兰派你来偷听我们说话的么?”慕容英倒甚是镇定,将箭羽折断,又掸了掸身上的土,道:“不是。真实情况,我说了官人也不信,所以还是不说为好。”
马良中道:“不见得,你不妨先说来听听。”慕容英道:“那好,我就如实讲给官人听。适才我到隔壁水院水井提水,意外看到崔员外房上有人影闪动,我当即想,这一定是真凶来杀人灭口了。不瞒各位,我略略会些武艺,想当场捉住那凶手,于是便沿着水院中的桐树爬上了角房房顶,打算自厢房绕到兼隐正堂屋顶,抓住那凶手。但我人才刚到厢房顶上,你们就都出来了。我知道事情不妙,担心马官人误会,所以想要原路退回角房,却被人莫名射了一箭,掉了下来。”
马良中显然不能相信她的话,问道:“你既然知道那贼人很可能就是真凶,为什么不叫人帮忙捉凶?”慕容英道:“我若一叫,那人立即就逃了。他在屋顶,我在隔壁院中,怎能追得到他?况且我也略略有些私心,我知道马官人不喜欢都兰小娘子,想借这件事来立功。”
马良中道:“那么你看到的那名凶手呢?”慕容英道:“你们这么多人拥出来高喊捉贼,我心中着慌,再看那边时,凶手已然不见了人影,大概是跳下房顶逃走了。”
正好侍从过来禀报道:“院子内外都仔细搜过,没有可疑发现。”
马良中愈发不能相信慕容英的解释,但他这次并没有武断地下结论,转头去看包拯几人,意在征询意见。
包拯道:“英娘所言……”文彦博重重咳嗽了声,道:“夜色已深,我们几个也该告辞了。马龙图,请早些安歇。”不容包拯说完,扯了他衣袖径直出去。
马良中道:“哎,你们这是……”沈周拱手道:“告辞。”
张建侯虽不明所以,亦赶紧将手中的弓箭塞到马良中手上,道:“这是我刚才从崔员外卧房墙上取下的,情非得已,请恕冒昧之处。还要劳烦龙图官人代还回去。”转头见慕容英额头尽是冷汗,他那一箭虽然未射中要害,但毕竟是穿腿而过,剧痛是免不了的,但慕容英却毫不出声,不由得对这刚强坚毅的女子多了几分佩服,歉然道:“抱歉了,小娘子,我实在不知道屋顶上的人是自己人。”慕容英道:“这不能怪公子。”
张建侯道:“小娘子可有金创药?”慕容英道:“自然是有的,不敢有劳公子费心。”张建侯闻言,这才转身去追同伴。
崔槐夫妇、崔都兰等都已听到动静赶来兼隐院,却被侍从拦在院门外。
崔槐见包拯等人深更半夜从叔叔内院出来,极是惊异,问道:“你们几位在这里做什么?”文彦博道:“这个……嗯,一会儿马龙图自会告诉你们。”拉扯着包拯急走出来。
直到出来崔府,文彦博才松开手。包拯似乎不大高兴,但也没有多说什么。
张建侯很是奇怪,道:“姑父话还没有说完,这么着急离开做什么?难道是因为那慕容英在说假话,彦博你认为不便当面拆穿她?其实我看马官人自己根本就不相信慕容英的解释。”
文彦博道:“不管慕容英动机如何,但适才潜伏在房顶的人一定不是她。你是习武之人,你可以自己想象一下,如果让你从正室房顶到厢房房顶,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能办得到么?”
张建侯觉察到房顶上有人,自然是因为听到正室上方有动静。他性情急躁,随即喊了出来。众人瞬间拥出房中,四下张望,这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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