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读了两门研究生课程。
就两个学期,只有两个学期。换句话说,我离她只有两大步的距离。或者是,我答应会在夏末回到你身边,但现在我要暂时离开一段时间。或者是,我们要改变一下称呼了——前男女朋友,现在我们只是朋友。或者是……
巡逻车驶入一片布满矮松灌木和发育不良的黄松的地段。契换成二挡。
“我们就要翻过这个山脊了。”他说。
一翻过山脊,就看到了灯光。那灯光就在他们下方,离他们至少半英里,是越来越昏暗的暮色中唯一的一个亮点。早在逮捕比斯提的那个下午,契就记住了这个地方。一根四十尺高的松木树干上挂着一个只有金属灯罩的光秃秃的灯泡。比斯提的鬼灯。巫师也会怕鬼吗?也会点上一盏长明灯来驱赶在黑暗中游荡的噙敌【Chindi,纳瓦霍语。纳瓦霍人的宇宙中没有所谓的天堂。人死后,运气好的话会全无知觉,但大部分人会化为恶灵,即噙敌,千百万年在黑暗中散播疾病与邪恶】吗?
“他就住这儿?”利普霍恩问。
契点点头。
“这地方还有电?”利普霍恩的声音听上去很诧异。
“房子后面有个风力发电机,”契说,“不过,我想他是靠电池让那盏灯亮着的。”
到比斯提家要从这条路向右转,越过一个岩丘,穿过稀稀拉拉的矮松灌木,再走一段下坡路就到了。在刺眼的黄色灯光下,比斯提的小屋比契记忆中的还要简陋——一个方方正正的石板小屋,里面大概有两个房间,屋顶铺着蓝色的瓦片。屋后有一个瓦楞板搭的棚子、一个给羊刷毛的架子、一根拦马杆,不远处斜坡上还有个存放干草的小屋。昏黄的灯光下孤零零地立着石板垒成的霍根小屋,小屋旁边并排放置着风力磨坊和风力发电机,一支风向标正指向西边。
契把巡逻车停在比斯提霍根屋外的灯光下。
屋外没有车,屋里没有亮灯。
利普霍恩看了一下四周,说:“你比较了解比斯提,能不能猜出来他可能在哪儿?走亲访友,还是干吗去了?”
“我们还没进去呢。”契说。
“他和女儿一起住在这里,对吧?”利普霍恩问道。
“对。”
他们等着,看有什么人会出现在门口,接待一下来访者。其实就是想拖延一下时间,不愿马上承认自己白跑了一趟。然后可能返回萨诺斯提,或者去找比斯提的邻居。
“可能那位律师根本就没把他带回这里。”契说。
利普霍恩咕哝了一声。头顶上方那枚光秃秃的灯泡射出的黄色光线照在他的脸颊右侧,像是涂上了一层蜡。
门口还是没有人出现。利普霍恩下了车,关车门时故意弄出很大的动静,然后靠着车门,紧盯着小屋。屋门没锁,是不是应该进去,四处查看一下,或许可以找出能表明比斯提在哪儿的线索。
又一阵风刮过来,卷起沙粒敲打着他短袜上方的膝盖,微微掀起他的警帽。风过后,他听到契打开车门的声音,闻到什么东西燃烧的气味——一股强烈而刺鼻的气味。
“什么地方着火了?”契说。
利普霍恩快步走向小屋,用力敲门。气味在这里更强烈了,正从门缝渗漏出来。他转动门把手,推开门,烟雾瞬间涌了出来,又马上被风驱散。契在他身后大喊:“比斯提,你在里面吗?”
利普霍恩冲进烟雾,使劲用帽子扇着。契紧跟在他后面。烟是从一个铝锅里冒出来的,铝锅正坐在房间后方墙边的煤气灶上。利普霍恩屏住呼吸,关上火,又关上旁边一个蓝色搪瓷咖啡壶下面的开关。
他用自己的帽子做垫布,抓住锅柄,端到门外,放到夯实的地面上。
里面原来盛的好像是某种炖菜,现在已经完全烧焦了。利普霍恩再次回到屋里。
“这里没人。”契说,他正用帽子扇着余烟。一把椅子倒在地板上。
“你检查过后面的房间吗?”
契点点头,说:“没人在家。”
“走得很匆忙啊。”利普霍恩说。他皱起鼻子嗅着焦肉的刺鼻气味,又回到院子里,用手电筒柄拨弄着还在冒烟的锅,检查里面烧剩的东西。
“你来看看这个,”他对契说,“你是个单身汉,告诉我你烧这种炖菜需要多长时间?”
契检查了一下锅。“点燃火之后,需要五分钟到十分钟,具体取决于锅里放了多少水。”
“也可能是他女儿煮的。”利普霍恩说,“你和肯尼迪到这里的时候,看到他们只有一辆卡车,对吗?”
“对,就一辆。”契说。
“那就是说,他们肯定是开车离开这里到什么地方去了。”利普霍恩说,“单独一个或两人一起。而且是从另一条路上走的,不是我们来的那条路。如果是那条路,我们应该能看到车头灯,他们是刚刚才离开的。”利普霍恩挺直身子,两手撑在腰上,伸展着背部。他望向渐浓的夜色,皱着眉头说:“桌子上只放了一个盘子,你注意到了吗?”
“嗯,”契说,“还有一把椅子倒了。”
“五到十分钟。”利普霍恩说,“那么,他或他们就不是被我们吓走的。在我们到之前,那辆卡车就开走了,那时候炖菜已经快烧焦了。”
“我再进去检查一下,”契说,“仔细一点。”
“让我来吧,”利普霍恩说,“你在外边看看能发现点什么。”
利普霍恩先在门道里站了一会儿,不想破坏有可能留下的线索。
他不知道契是否擅长这种检查方法,但他知道自己是擅长的。地板上铺着深红色的油毡,接缝处靠近房间中央。油毡相当新,质地不错,沾满灰尘,不可避免地让人想到外面的天气,并使利普霍恩更加确定想要做的事。但在动手之前,他要先把屋里的一切看清楚。前面的房间是厨房,然后是餐厅、起居室和女人的卧室。卧室旁边挂了一块毛毯作为隔断,隔出一个角落,里面放着一个木架子,装饰得十分精美,架子上放着罐头食品、厨房器皿,还有各种各样的盒子,均沿墙排列着。除了那把翻倒的椅子,似乎没有什么怪异或不正常的东西。
整个房间显示出因为居住空间有限而形成的整洁。
地板上有很多灰尘。
利普霍恩蹲下来检查地上铺着的油毡,眼睛只离地面一英寸远,差不多就贴在上面。灰尘上留有他和契的脚印,能够清晰地辨认出来。
他马上就将契那稍大的足印与自己的区分了开来。光线的角度不好,利普霍恩小心翼翼地走进屋内,拉动灯绳关掉电灯。然后打开自己的手电筒,小心地调整着光线。开始时蹲着,后来干脆趴在地上,脸贴着地板,研究着灰尘上留下的痕迹。
他忽略掉自己和契弄出的新鲜足迹,专心寻找其他痕迹。终于被他发现了!虽然模糊却相当新鲜,对利普霍恩这样有经验的警察来说已经足够清晰了——某人鞋底留下的细格痕迹,此人显然当时正坐在桌边。他的脚在椅子下面动来动去,留下了拖拉的痕迹。还有一处痕迹在桌子底下,靠近翻倒的椅子,是另一种样式的橡胶鞋底。也许是某种慢跑鞋或网球鞋,尺码比细格鞋底的要小一些。是比斯提或他女儿的脚印吗?如果是,他女儿的脚可真够大的。
利普霍恩从桌子底下爬出来,一边拍着自己耳边的灰一边继续勘察。卧室床边摆着两双鞋,一双是有些磨损的黄褐色女鞋,另一双是低跟的黑色拖鞋。两双鞋都很小,大约六号。他拿了一只拖鞋回到桌边,和那个痕迹比对了一下。拖鞋的尺码要小得多。比斯提在利普霍恩和契到达之前不久接待过一个访客。然后他们去哪里了?为什么他们要不顾炖菜和正煮着的咖啡离去呢?
后面的房间里没有什么有意思的东西。靠墙放着一卷铺盖,显然是比斯提睡觉用的,叠得整整齐齐。比斯提的衣服挂在一根绷紧的铁丝上,同样整整齐齐的。两条磨得很厉害的牛仔裤,一条土黄色的裤子,边缘部分都磨破了。还有一件方格羊毛外套,四件衬衫——都是长袖的,其中一件在肘部有个洞。利普霍恩嘴里默念着什么,一边思考一边在房间里踱着步。他不假思索地将食指伸进比斯提铺盖旁边的搪瓷脸盆里试了试水温。水还是温的,温得恰到好处。他又拿起脸盆旁边折好的毛巾,湿的。利普霍恩皱着眉头看着毛巾,这可不是好兆头。
毛巾曾用来擦过什么东西,利普霍恩在手电筒的光柱下研究着它。
毛巾上有三处弄得很脏——像在积满灰尘的地板上擦过。他将一处有污迹的地方举到鼻子边闻了闻。
“契!”他叫道,“快过来!”
他检查着脚边的地板,手电筒的光柱有节奏地移动着,寻找擦拭过的地方,但没有发现。也许在外面那间屋子。
利普霍恩蹲下来,用手电筒近距离地照着油毡,找寻痕迹。终于找到了!他看到了一条带状轨迹,这轨迹相当有规律,约有十八英寸宽,上面的灰尘都被擦掉了。这条带状轨迹从门进入前屋,又延伸到后屋,一直通向后门。
后门是开着的,契正站在门口往屋里看。“我想有人,也可能是东西,从这里被拖出去了,”契说,“拖拽的痕迹一直伸展到岩丘那边。”
“是从这里拖过去的,”利普霍恩用手电筒的光柱示意油毡上那条无尘的带状轨迹,“一直到后门。看看这个,”他将那块毛巾递给契,说,“闻一闻。”
契闻了闻。
“血,”契说,“闻起来像血。”他看了利普霍恩一眼,“炖菜里是什么肉?是新鲜的羊肉吗?你认为呢?”
“我怀疑不是。”利普霍恩说,“我认为我们应该追踪这条痕迹,看看被拖到哪里去了,还要搞清楚是什么东西被拖走了。”
“或者是谁被拖走了。”契补充道。
这块光秃秃的土地已有人居住多年,久旱的干燥将其变得像混凝土一样坚硬。利普霍恩在后门没看到什么东西,直到契将手电筒贴近地面,才照出一点影子,确实曾有重物被拖过地面!这痕迹绕过风力磨坊的架子,绕过瓦楞板小棚,一直延伸至斜坡那里。斜坡的地面不那么硬,拖拽的痕迹藏在晒蔫的杂草之间,变得不清楚了。
“咱们回霍根屋去吧,”利普霍恩说,“痕迹是从那里来的。”
拖拽的痕迹很难追踪,加上天光越来越暗,几乎黑透了,只有西方还尚存一点暗红色。狂风又刮起来,尘土飞扬。利普霍恩边走边用手电筒仔细照着地面,察看土壤上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杂草有没有被碰倒。
即使事后回想,利普霍恩仍不记得听到了枪声——他首先感到的是疼痛。好像有把锤子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右前臂上,手电筒一下子脱手飞了出去。他跌坐在地上,听到契在喊着什么,意识到自己的前臂伤得很重,肯定是被什么东西弄断了。契开枪的声音和枪口喷出的火光,使他从震惊中清醒过来,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是罗斯福·比斯提,那个狗娘养的,开枪打了他。
第十四章
“警官遇袭”在不同辖区内都会激活同一种特定反应机制。在纳瓦霍部落警局船岩分局,A.D.拉尔戈队长负责指挥。他正在家里看电视时接到了呼叫,马上了解了情况,同时通过无线电呼叫与纳瓦霍警局所有正在附近区域执勤的警察建立了联系;与新墨西哥州警署建立了联系,与圣胡安县县治安官办公室建立了联系。由于查斯卡斯山脉一头在新墨西哥州内,一头则延伸至亚利桑那州境内,而案发地萨诺斯提距州界只有十几英里,无论是船岩的调度员还是其他任何人都不敢打保票说具体案发地到底属于哪个州,所以拉尔戈队长的无线电呼叫也延伸到了亚利桑那州的高速公路巡逻队。又或多或少出于礼貌地打到了阿帕契县县治安官办公室里,恐怕和那里也沾着些关系,尽管阿帕契县在南边一百多英里之外。
联邦调查局对发生在印第安保留地上的重大犯罪行为拥有最高司法管辖权,但其在法明顿的办公室稍晚一点才从电话中得知此事。这条信息直接被转给了杰伊·肯尼迪,他当时正在一位法官家里玩一种叫“一点对一分”的桥牌游戏。电话铃响起时,肯尼迪刚刚连赢了两把,正打算凑个小满贯,适当地叫叫牌。他接过电话,匆忙结束了牌局,算了一下积分,收了赢来的二十三块半就走了。这时离晚上十点还差几分钟。
十点半过几分钟时,吉姆·契返回比斯提的住处。他在六百六十六号高速公路上接到了来自法明顿的救护车,就在利普霍恩被小心地抬进车厢时,拉尔戈队长赶到了——戈尔曼开车同来——接手指挥工作。拉尔戈连珠炮似的问完问题,就送救护车上了路。接着,又通过无线电进行了一系列快速检查,确保路障已经设置到位。他扯掉麦克风坐下来,交叉双臂,注视着契。
“路障可能设晚了。”他说。
对契来说,这可真是漫长的一天,此时所有肾上腺素带来的兴奋感都已退去,只剩下疲惫。“谁知道呢?”他说,“没准他停下来修理了一下轮胎,没准他根本就没开车。如果是比斯提干的,他可能直接回家了。如果——”
“你认为除了比斯提,还有可能是别人干的?”
“我不知道。”契说,“这是他的住处,他对人开过枪。不过也许有人不喜欢他就像他不喜欢别人一样,那人过来开枪打死了他,然后把他拖走扔到悬崖底下了。”
拉尔戈皱起眉头,暗示自己不喜欢契的腔调。他瞪了契一眼。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问道,“一个病弱的老头和两个带着枪的警察?”
拉尔戈显然没期待契回答,而契也没打算回答。
“你和戈尔曼回那边去,看能不能找到他,”拉尔戈说,“我会让州警和治安官手下的人跟在你们后面。别试图甩掉他们。”
契点点头。
“我要在这儿等肯尼迪,”拉尔戈说,“然后我们会去找你们的。”
契走向自己的车。
“还有一件事,”拉尔戈喊道,“别让比斯提开枪打着你。”
现在,十点五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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